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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3 节

第二百二十八章 受村民尊敬的稚女宫司

路明非,不装逼你屠什么龙! · 逆转大橘 · 4,487 字

  新生根茎微甜的气息,伴随着雨后泥土被打湿后特有的湿润与腥甜味,缓缓涌入鼻腔。泥土里包裹着一股春天般的暖意,如同阳光晒过刚解冻的大地,暖烘烘的,带着生命蠕动的气息。

  当源稚生从那种精神链接的眩晕感中挣脱,视线重新聚焦时,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回来了。

  回到了鹿取小镇。

  眼前是他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的景象。脚下是一条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的碎石小径,旁边蜿蜒着小镇赖以生存的那条清浅溪流。溪水不像记忆中那般因雨季而略显浑浊,反而清澈见底,能看见水下圆润的鹅卵石,以及几尾肥硕的香鱼敏捷地在水草间穿梭,偶尔还有小虾躲在石缝后,探出细长的触须。溪边生着茂密的虎杖和鸭跖草,蓝紫色的小花在湿漉漉的叶片间星星点点地开着。

  他和稚女曾在这里耗费很多个下午,用简陋的竹篓和双手试图捕捉这些狡猾的小生物,收获往往微薄,却充满单纯的快乐。

  视线顺着溪流向上,是鹿取小镇标志性用巨大原木和榫卯结构搭建的古老町门。门楣上悬挂着饱经风霜的木匾,阴刻的“鹿取”二字笔画深深,边缘被雨水浸润成深褐色。

  更让源稚生目光凝滞的,是町门两侧蹲踞的三尊石地藏菩萨像。它们并非通常所见慈眉善目的模样,而是各自用石雕的小手做出奇特的姿态。

  一尊用小手紧紧捂住耳朵,表情似乎不忍听闻世间纷扰;一尊用小手遮住眼睛,仿佛不愿看见红尘污浊;最后一尊则用小手掩住嘴巴,抿唇肃然,似在告诫慎言莫议。这三尊“不见、不闻、不言”的地藏,据说是百年前一位避世高僧所立,意在提醒踏入此门者,此处乃深山清静之地,当摒弃外界喧嚣浮华,收敛口舌是非,回归质朴本心。它们象征着小镇与世隔绝的宁静,也象征着一种理想化未被污染的淳厚民风。

  然而,曾经真正生活在这里的源稚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象征背后的讽刺。只要有人的地方,何来真正的“不见不闻不言”,嘲弄的眼神、背后的窃窃私语、因贫穷而遭受的明里暗里的排挤、养父酒醉后的打骂与邻里或怜悯或嫌恶的围观……

  这些记忆的碎片,比这三尊石像更加真实地烙印在他的骨子里。深山并未隔绝人性的复杂,淳朴的底色上也难免沾染世故的灰尘。

  可今天,当源稚生再度站在这座町门前,心中翻涌的却并非往日冰冷的回忆或沉郁的怨怼,只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慨。

  他杀死稚女后的多年,曾独自回来过一次。那时的小镇已近乎死寂。大部分居民因各种原因迁走,剩下的寥寥几户也深居简出。町门朽坏,石地藏爬满青苔和裂痕,溪流淤塞,曾经人声熙攘的街道空无一人,只余野草疯长。

  而那些曾对他和稚女报以白眼或嘲弄的面孔,早已消散在时光里,连同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都仿佛变成了一场蒙着厚重尘埃,结满蛛网的陈旧幻梦。唯有神社地下室里那无法彻底清洗的,渗入木质地板的暗红色痕迹,以及空气中仿佛永不消散的淡淡血腥与绝望,提醒着他,那场血色黄昏的悲剧真实得令人窒息。

  就在源稚生望着町门,心神恍惚之际,一阵银铃般清脆,毫无阴霾的笑声忽然从侧后方传来,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他下意识地转头。

  只见四五个穿着朴素但整洁的棉布衣裙的女孩,手牵着手,像一群轻盈的雀鸟,正沿着溪边的小路小跑而来。

  她们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发丝被汗水贴在光洁的额角,脸颊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每人手里都挽着一个编工精巧的竹篮,篮子里堆满了刚从后山采来的新鲜松茸,伞盖饱满,色泽诱人,散发出菌类特有的香气。

  显然,她们今天收获颇丰。女孩们互相嬉笑着,长发在带着暖意的晚风中飞扬,笑声洒在溪水淙淙的背景音上,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源稚生的呼吸在看清她们面容的瞬间,骤然停滞。

  这些女孩……他认得。

  不,应该说是,他曾经在地下室的噩梦里,“见”过她们以另一种可怕的形态“存在”过。她们正是当年被血统暴走,彻底失去自我、沦为“恶鬼”的源稚女残忍杀害,并被制作成恐怖“人偶”陈列的那些小镇少女。

  可现在,她们却如此鲜活地奔跑嬉笑,鲜活到源稚生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们睫毛上沾着的细微水珠,能闻到她们身上混合着汗水,青草和菌菇的独属于年轻生命的清新馨香,能感受到她们周身洋溢着的毫无阴翳的快乐气息。

  死亡的苍白、肢体的僵硬、空洞的眼神……所有恐怖的记忆标签,都与眼前这生机勃勃的景象格格不入,产生着撕裂认知的强烈冲突。

  就在源稚生因这巨大的反差而失神僵立时,其中一个跑在最前面的女孩不经意地一转头,目光恰好对上了他。

  女孩那双杏眼瞬间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闪过惊讶,随即,一种纯粹的毫不作伪的欣喜如泉水般涌出,点亮了整个脸庞。

  “源……源稚生君?”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随即变得肯定而欢快,“你从东京回来啦?!”

  源稚生认出了她。

  是以前的同班同学,早苗。

  记忆中,鹿取小镇学校那个简陋的篮球场边,这个总是梳着麻花辫,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经常会在源稚生中场休息时,捏着一瓶廉价的矿泉水,低着头,脸颊绯红地递过来。源稚生大多时候会客气而疏离地婉拒,他不想欠下任何可能牵扯不清的人情,也不想在注定要离开的地方留下牵绊。

  只有一次炎热的酷暑,在口干舌燥到极致时,他打完篮球,接过女孩放在地上的一瓶水,当时他并不知道是对方送的,等一气喝完大半瓶,才看到女孩飞快地跑开,像受惊的小鹿。她那小心翼翼又藏不住仰慕的眼神,源稚生并非不懂,只是那时的他,内心被“离开”和“奋斗”填满,无暇也无力顾及任何少年情愫。

  如今再见,早苗看起来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身量高了,面容褪去了少女的婴儿肥,线条更加清秀柔和,麻花辫变成了利落的短发,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和此刻因惊喜而泛起的红晕,却依稀有着当年的影子。尤其是那对浅浅的梨涡,笑起来时格外甜美。

  源稚生喉头有些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跨越了生死与时空的问候。

  早苗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已经自顾自地,带着兴奋的语气说了起来,语速轻快。

  “我听稚女宫司说过!这些年来,你在东京发展得特别顺利,在一家叫‘蛇岐株式会社’的超大型综合企业里工作!是不是?听说你现在已经是社长的特别助理了,源稚生君,你真是太厉害了!以前上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一定能成为大人物的!恭喜你,离你的梦想越来越近了!”

  随着早苗的讲述,旁边其他几个女孩也都好奇而崇拜地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附和着:

  “真的吗?社长特别助理?好厉害!”

  “不愧是源稚生君呢!”

  “稚女宫司经常跟我们提起你,说哥哥在东京做很了不起的事业!”

  蛇岐株式会社?社长特别助理?

  源稚生愣住了。这些词是他在东京真实身份经过无害化“翻译”后的版本吗?

  在这个特殊空间或强烈愿景里,暴力的极道组织“蛇岐八家”,变成了正规大型企业“蛇岐株式会社”,而背负沉重命运的“少主”,则变成了前途光明的“社长特别助理”。而她们口中频繁出现的“稚女宫司”……

  在鹿取小镇,负责主持神社祭祀,管理日常事务的神职人员,尊称为“宫司”。难道在这个“世界”里,源稚女不仅活着,还成为了鹿取神社的宫司?

  源稚生想起,鹿取神社每年最重要的仪式之一,便是巫女祭。届时,常有来自大城市、身心疲惫的富家小姐们,在家族安排下前来,身着洁白的“巫女装束”,在宫司的引领下,手持灯笼组成长龙队伍,绕小镇游行,意在涤荡心灵,祛除俗世烦扰,寻回内心的平静与本真。那是一种带有宗教净化意味的仪式,也是小镇与外界保持的一种特殊而体面的联系。

  同时也是在为小镇祈福,祛除邪恶。

  压下心中翻腾的疑惑与隐隐的期盼,源稚生对着早苗,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嗯,回来看看。也顺便看看稚女。”

  他想看看,在这个“世界”里,弟弟会以何种面目出现,又会向他展示怎样的“答案”。

  “那太好了!”早苗的眼睛更亮了,雀跃地拍了下手,“今天正好是巫女祭的日子!稚女宫司亲自主持,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正要赶过去呢!源稚生君,你也一起来吧!”

  她热情地邀请着,虽然因为害羞,仍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没有更亲近的举动,但那发自内心的喜悦溢于言表。

  源稚生点了点头。他需要弄清楚这一切。

  在早苗和女孩们的簇拥下,源稚生迈步穿过了那座承载着“不见不闻不言”寓意的古老町门,正式踏入了鹿取小镇的街道。

  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感到一阵恍惚。

  街道、屋舍、店铺……

  一切都与他记忆深处最初、最完整时的鹿取小镇重叠,没有丝毫破败的迹象。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净湿润,两侧的木造房屋虽然古旧,却修缮得当,窗明几净,不少人家门口还挂着风铃或摆放着小小的盆栽,透着生活的情趣。

  更让源稚生内心震动的是,他遇到了曾经熟识的町民。

  卖物的阿婆,皱纹更深了,但眼神清亮,正坐在店门口挑拣梅子,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缺了牙却异常温暖的笑容,朝他点了点头。

  以前总嘲笑他们兄弟“没爹没娘像野狗”的那个酒铺老板,如今两鬓斑白,正扛着米袋,见到源稚生,竟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咧了咧嘴,含糊地说了声“回来啦”,便匆匆低头走过。

  还有曾经的学生时代,那些或疏远或有过小摩擦的同龄人,如今已成家立业,碰面时,眼神里没有了昔日的隔阂或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平和与善意,甚至有人主动笑着打招呼:“哟,源家的小子,出息了回来了啊!”

  这些问候和目光,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不愉快的过往。也没有因为他如今“衣锦还乡”而刻意巴结,更没有因他当年的贫穷孤僻而残留鄙夷。更像是对一个离家多年,无论成败终究归来的游子,所抱有的那种最本真的带着岁月感慨的接纳与关怀。

  源稚生的心脏被一种陌生而柔软的酸涩感轻轻撞击着。他感到困惑,是什么力量,能如此彻底地“净化”或“改写”了这些人的态度?改变一个人的偏见已是难事,改变一整个小镇曾经对他们兄弟并不算友好的集体记忆与环境,更是近乎神迹。

  早苗似乎察觉到了他细微的情绪波动,一边走,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轻声解释道:“源稚生君,你走了以后,稚女君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变得不一样了。他变得好勇敢,也好温柔,处理事情总是很有耐心,一点点把很多事情都理顺了。”

  她小心地看了源稚生一眼,补充道,“我不是说稚女君以前不好……只是,现在的他,更像……嗯,更像你希望他成为的,那种能独当一面、又能温暖别人的样子?当然,他比以前的你,看起来要更平和一点,你别生气啊,我是说,你以前总是很严肃,好像总在为什么事情拼命,有点吓人……”

  源稚生沉默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早苗继续说道,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后来,稚女君成为了鹿取神社的宫司。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宫司呢。谁家有了困难,夫妻吵架了,老人病了,孩子上学有烦恼……他都会很耐心地去听,去帮忙想办法调解。他好像有一种特别的力量,能让大家都静下心来,好好说话。慢慢的,我们整个小镇好像都因为稚女君而变得不一样了。

  大家好像都更愿意互相体谅,更愿意对彼此微笑了。连空气都好像比以前清新了似的。”她转过头,看着源稚生,眼睛亮晶晶的,“源稚生君,你真的有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弟弟。我们整个鹿取小镇,都因为有稚女宫司在,而感到特别幸运,特别安心。”

  看着早苗脸上那毫不掺假,发自肺腑的感动与推崇,听着她描述中那个温和、善良、充满力量、受人爱戴的“稚女宫司”,源稚生只觉得一股混合着欣慰、酸楚、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更深邃明悟的情绪,狠狠撞击着他的胸膛。

  他的目光投向小镇深处,那座矗立在山坡上,此刻正隐隐传来雅乐声的鹿取神社方向。

  “稚女……”

  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你心中真正的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