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哥哥,当初是我给你创造的机会
路明非,不装逼你屠什么龙! · 逆转大橘 · 5,884 字
稚女,回来了……
源稚生曾多么渴望这一幕。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冷汗浸透衬衫的深夜,在独自站在执行局顶层,俯瞰东京如星河倒悬却只感到无边孤寂的时刻。
甚至在挥刀斩向那些被判定为“鬼”的同类,看着相似年轻的脸庞上露出绝望或解脱表情的瞬间……
那个“如果稚女还在”的念头,像一根淬毒的刺,深深扎在心房最柔软的角落,既是虚幻的止痛剂,也是真实的腐蚀源。
源稚生内心渴望,又格外恐惧这种渴望会瓦解他身为“斩鬼人”必须坚如磐石的意志。于是他将这念想锁进内心最深的囚牢,贴上“禁忌”与“妄想”的封条。
可如今这被封印的奢望,竟在他毫无防备,甚至有些狼狈地蹲在街边雨棚下,刚刚咽下最后一口廉价却温暖的面汤时,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日常”姿态,降临了。没有预兆与铺垫,就像这场雨自然而然落下,就像这碗拉面本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他手中一样自然。
记忆的闪回尖锐而刺痛,幽暗的地下室里,顶着弟弟容颜的“恶鬼”泪流满面,声音破碎地嘶喊“我就是稚女啊,哥哥!”。那时的源稚生,感受到的只有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被亵渎的暴怒。
那是陷阱,是扭曲的怪物对他最珍贵记忆最恶毒的模仿。他唯有死死握住蜘蛛切的柄,狠狠挥斩属于自己的“正义”。
他以前坚决不信,甚至从灵魂深处拒绝相信。那个被他亲手贯穿心脏,沉入冰冷井底的“污秽”,怎么可能还留存着“稚女”的灵魂。
但现在……
依旧是这张脸。眉眼鼻唇的每一处线条,他都曾在童年午后的阳光下,在昏暗煤油灯旁,无数次细细描摹过,熟悉得如同自己掌心的纹路。甚至那微微歪头的角度,嘴角上扬时牵动的细微肌肉走向,都与记忆深处的影像重叠。然而,有什么根本性的东西不同了。那是一种氛围,一种气息,一种只有最亲密羁绊之间才能捕捉到。
就像双生子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就像离家多年的游子,即使在最嘈杂的异乡街头,也能瞬间辨认出母亲哼唱的,早已走调的摇篮曲。这“共振”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呼喊都更具穿透力,直接撼动了源稚生灵魂深处那根早已尘封,以为早已断裂的弦。
所以源稚生才下意识地问出了那句话。
这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是他在那些贫穷却单纯的日子里,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至亲。也是他,因为年少时过于急切的责任感、因为那份“必须更快更强”的固执,或许在无意间推动了命运的齿轮,却同样因为那份忽略,不经意间将最珍视的人抛入了血统与疯狂的漩涡,承受了难以想象的扭曲与痛苦。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咬了他无数个日夜。
源稚生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干燥的唇瓣摩擦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他想说的话太多,像拥堵在狭窄路口的车流。“欢迎回来”太轻飘,“对不起”太苍白,“我很想你”又太沉重,沉重到光是想到这几个字,眼眶就传来一阵难以遏制的酸涩。
源稚生发现自己失语了。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无法承载他内心翻江倒海的万分之一。他只能这样带着无限痛楚与审视地,用目光镌刻着眼前的源稚女。
看着他的弟弟,仿佛要弥补这些年所有的缺席,又仿佛在确认这并非另一场注定醒来而更加残忍的梦境。
他确认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得像鹿取町雨后山涧的少年,就是源稚女。不是“风间琉璃”那妖异魅惑,颠倒众生的幻影,也不是“龙王”那阴冷霸道、令人战栗的暴君。笼罩在这具身躯上的那些黑暗狂气,血腥与极端的气息,仿佛被这场绵长温润的夜雨彻底涤荡洗净,露出了最内里那层干净,甚至因久不见光而显得有些脆弱的本质。
那微微一笑,源稚生仿佛真的感觉到有一阵带着草木清香的山风,拂过了自己内心那早已冰封龟裂,死寂多年的湖面。即便他知道,湖面之下仍是纵横交错的裂痕与寒冷,但这一缕风,真实不虚。
“真是没想到呢,哥哥,”源稚女清秀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悠远而平和的感慨,声音轻缓,如同怕惊扰了棚檐滴落成串的雨珠,“再度见面,我们还能有这样……什么也不必做,只是静静坐在一起吃着面。”
他的目光掠过源稚生肩头,望向棚外迷蒙的雨夜街道,眼神有些许恍惚,仿佛也在确认这份宁静的真实性。
“我…也没有想到。”源稚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出口却沙哑艰涩得厉害,像是用一把生锈的锉刀在粗糙的金属表面摩擦。这声音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对于源稚女,他情感的地图复杂得像一幅被孩童胡乱涂抹、又被泪水浸渍晕染开的抽象画,爱意与痛楚,守护的渴望与毁灭的记忆,深沉的愧疚与固执的“正义”,全部搅成一团,边界模糊,颜色沉黯。他曾有多少次,站在蛇岐八家本部的最高处,或是东京塔那冰冷的观景台上,俯瞰脚下这片由灯火、欲望与暗流构成的庞大森林时,幻想着如果弟弟能并肩站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说,该是怎样的光景?
“稚女……”源稚生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个最平常,最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之间会问,却又最不该在此刻触碰的问题,如同挣脱了理智缰绳的野马,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话音刚落的瞬间,源稚生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便是排山倒海的懊悔。蠢货!他几乎能在心里听到自己咬牙切齿的咒骂。
这问的是什么该死的问题?!稚女过得好不好?这还需要问吗?!用膝盖想都知道答案!那必然是一段浸透了无边黑暗的岁月,是他亲手开启通往地狱的单行道!这简直不是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撒盐,而是操起一把钝刀子,在旧伤疤上重新剐蹭,而且是自己握着刀柄。
这使得源稚生原本刚毅英俊的脸庞此刻显得有些扭曲和滑稽,活像生吞了一整个带皮的柠檬,酸涩冲脑,又被当场抓包,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出无意义的“嗬”的一声,想补救,想转移话题,想说“算了当我没问”,可所有语言功能似乎都在此刻罢工。
“噗嗤——”
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笑声,如同小石子投入凝滞的水面,打破了这几乎要凝固的沉重空气。
源稚女看着哥哥脸上那瞬息万变,堪比最蹩脚喜剧演员努力演绎内心挣扎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出来。嘴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真实属于“人”的生动光彩,驱散了笼罩在他周身那层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疏离雾气。
不过源稚女很快收敛了笑意,眼神重新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雨帘和时光,看向那个并不存在却无比真实的“壳子”。
“就像……”他斟酌着词句,声音依旧平静,像在叙述一个听来的、年代久远的故事,“一场很长很长,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那是他思考或回忆时的小动作,源稚生记得。“感觉自己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厚厚的壳子里。很黑,很闷,但奇怪的是,我能‘听’到外面,甚至能‘感觉’到外面发生的一切——那些液体泼溅开来的黏腻声响,那些像是受伤野兽发出的、痛苦又暴怒的嘶吼,还有……还有女孩子们细细的,充满恐惧和痛苦的呜咽、求救……”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词都仿佛在舌尖掂量过,“我在那个壳子里,拼命地喊,用尽力气想撞破它,指甲好像都抠出血了……可是,怎么也出不去。不止我出不去,那些声音……那些女孩子,她们好像……也被困在类似的壳子里,同样……挣脱不了。”
源稚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从冰水里伸出的手攥住,然后缓慢而用力地收紧。他完全听懂了。那“壳子”,就是被暴走的充满恶意的白王血统以及由此催生出的极恶人格,从而压制了几乎窒息的“源稚女”本我意识。而壳子外面那“野兽般的嘶吼”,那个犯下一切罪行的“男孩”,正是夺取了身体控制权、将小镇拖入血色噩梦的“恶鬼”。
那是所有悲剧的起点,也是源稚生当年挥动蜘蛛切时,所认定的必须斩除的“邪恶”。
“对不起,稚女。”源稚生的声音低沉下去,压得极低,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是我对不起你。如果当初我能更警醒一点,能看得更清楚一点,而不是像个瞎子一样,只顾着埋头往前冲,只顾着幻想那个虚无缥缈的、带你离开的‘未来’……你绝不会经历这些,那些痛苦、黑暗、疯狂……本不该找上你。是我……是我一手造成了这一切,是我把你……”他几乎是在用语言的刀刃,一片片凌迟着自己的灵魂,那悔恨浓稠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黑雾,从他紧绷的肩背、低垂的头颅周围弥漫开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哥哥。”
源稚女温和地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褶皱的力量。他伸出手,将掌心向上,摊开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仿佛在承接无形的雨丝,又像在展示某种空无一物却至关重要的东西。
“你也想做得更好,不是吗?”源稚女微微偏过头,清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源稚生眼中浓重的阴霾,直达那最深处从未熄灭的、名为“责任”与“守护”的火星,“我怎么会感觉不到呢?你一直都是那样……执着到近乎固执的人啊。在鹿取的时候就是这样,所以老师们信赖你,同学们依赖你,觉得只要有你在,就能做好很多事情。
那么多人自然而然地围着你,仰望着你,你眼里却好像只装得下我这个……平庸而体弱,还有点笨拙和过于敏感的弟弟。其实,哥哥,我一直是自卑的。你对我越好,越是无微不至,那种‘我配不上你这么好的哥哥’、‘我是不是拖累了你’的压力就越大。我是个很敏感,又很会胡思乱想的弟弟呢。”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所以,哥哥,不用这样……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源稚女缓缓道:“你已经做了你能想到,能做到的一切。你越是执着,越是急切地想带我离开鹿取,想让我快点结束那里的辛苦,快点去东京过上衣食无忧、平静富足的生活……你什么都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却偏偏忘了回头看看,你自己其实……过得一点也不好。你的睡眠,你的健康,你的快乐……都被你拿来当作换取‘未来’的筹码,毫不吝惜地押了上去。”
这番话,像一捧温度恰好的泉水,缓缓注入源稚生那早已干涸龟裂,遍布灼痕的心田。没有激烈的批判,没有哀怨的指控,只有平静的陈述与深刻的理解。源稚女的语气,真的就像阔别多年、历经沧桑后重逢的故友,在昏黄温暖的灯光下,泡一壶粗茶,闲闲地聊起那些泛黄的旧时光。
连源稚女自己都感到一丝讶异,他原以为,当终于能以“弟弟源稚女”的身份,再次直面哥哥时,压抑多年的情绪会如山洪暴发,他会痛哭流涕地诉说委屈,会语无伦次地祈求不要再次被抛弃,会恐惧地恳求哥哥帮助他压制那个“恶鬼”,让他能长久地留下来。
可当真到了这一刻,面对面坐着,呼吸着同一片带着拉面香气和雨腥味的空气,内心竟是一片近乎澄澈的坦然。坦然到可以像诉说一个旁观者的故事一样。
“我又怎么能怪你呢?”源稚女继续说着,仿佛要借着这雨夜潮湿的宁静,将积存在心底角落,从未有机会言说的话语,悉数倾倒出来,“你在东京的打拼,在蛇岐八家这个庞然大物里的挣扎,换来的恐怕是加倍的孤独、压力和身不由己吧?别人都说你是天照命,是天才。
在鹿取时样样第一,可我知道,鹿取的‘第一’,那是你用比别人少得多的睡眠,在煤油灯下熬红眼睛,在田间劳作间隙摸出皱巴巴的课本,一点一点拼命‘挤’出来的时间,‘榨’出来的成绩。你还要做各种零工,应对酒鬼养父的索取……你总是在压榨自己,哥哥,仿佛你的身体和精力是取之不尽的矿藏。”
源稚女稍稍向前倾身,目光更加专注地看着源稚生,仿佛要看清他脸上每一道被岁月和责任刻下的细微痕迹:“到了东京,你寄来的信里,总是写一切都好,未来光明。可你是最会伪装的人了,哥哥。你总想扮演出一个无所不能、永远可靠、能让远方的弟弟安心依靠的‘完美兄长’形象,把所有的艰难迷茫、孤独和血腥都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埋进看不见的深处。可你也只是我的哥哥啊,你甚至没比我大多少……你也只是个会累、会痛、会迷茫的年轻人。
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真的。多到让我心疼。”他的声音到这里,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动,“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一次也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最后的话语,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又笃定得如同磐石,比最响亮的雷霆更有力地撼动了源稚生灵魂的根基。
他从未敢奢望过,在经历了地下室的血色、枯井的冰冷、以及之后漫长的对立与厮杀之后,还能从弟弟口中听到这样的理解与赦免。这不是简单的原谅,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看到了彼此伤痕与负重之后的悲悯与释然。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他不得不死死咬住后槽牙,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几乎决堤的脆弱情绪压了回去,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眼眶周围泛起不易察觉的赤红。
“可是……”源稚生的拳头在膝上握得如此之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皮肤下的指骨清晰可见。
他猛地抬起头,不再回避,直直地看进源稚女那双清澈见底、映着自己痛苦扭曲倒影的眼眸,“在地下室!是我!是我用蜘蛛切……捅穿了你的心脏!我用了全力,我能感觉到刀锋切开肌肉、擦过肋骨、刺穿某个柔软器官的触感……我怕你不死,我怕那个‘恶鬼’再爬起来……我还把你扔进了那口冰冷的井!就算……就算当时你还残留着一丝意识,还剩一口气,也绝无生路了!那是我做的!亲手做的!这些……这些血淋淋的、无法挽回的事实,这些夺走你‘生命’的行为……也能……也能被你这样原谅吗?!”
他的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如同实质般的痛苦阴云。刀刃拔出时带出的温热液体溅在手上的黏腻,以及随后无数个被噩梦缠身、冷汗涔涔醒来的夜晚,内心那永无休止的自我诘问与啃噬——“为什么我没能早点发现?”“为什么我没能把他从那个‘壳子’里拉出来?”“我到底……杀了谁?”——
这些早已将源稚生内里的某些部分蛀空,留下一片冰冷的回荡着自责风声的废墟。他以为这份亲手铸成的罪孽,是自己必须背负至死的十字架,永无被宽恕、被卸下的一日。
然而,源稚女再次伸出了手。这一次,没有犹豫,却坚定地覆在了源稚生那微微颤抖的拳头上。他的手掌比源稚生的要小一圈,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力量,试图熨平那紧绷到极致的指节。
“哥哥,”源稚女的目光清澈而肯定,仿佛在引导迷途者看清早已存在的路标,“你真的以为,那时候在神社那个昏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他’……在与你激烈厮杀、展现出压倒性力量之后,突然出现的那一瞬间的恍惚,眼神里闪过的茫然与依恋,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完全不像‘恶鬼’的‘哥哥,你回来啦’……全是那个邪恶灵魂为了迷惑你、为了求得一线生机而伪装的拙劣伎俩吗?”
源稚生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无声却威力绝伦的闪电当胸劈中,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源稚女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凿开裂隙,直抵核心。
“不是的,那是我。”
他直视着源稚生骤然收缩,写满难以置信的瞳孔,缓慢而清晰地说出每一个字,仿佛要让它们深深烙印在哥哥的灵魂里,“是我在‘壳子’最深处,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在呼唤你。”
“是我……抓住‘他’因激烈情绪或你的攻击而出现的万分之一的精神缝隙……拼命创造出的干扰。”
“是我……给你的机会。”
源稚女停顿了一秒,棚外的雨声似乎都随之凝滞。
“一个能彻底杀死‘他’,结束那场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噩梦的机会。”
轰——!!!!
仿佛有轰鸣在源稚生的脑海最深处炸响。
他僵住了,如同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几乎连心脏都仿佛忘记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