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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登神长梯

路明非,不装逼你屠什么龙! · 逆转大橘 · 5,008 字

  锵锵锵!清越而富有节奏的金属交鸣声,如同破碎的玉珠,持续不断地从身后那片幽暗的松林深处迸发出来。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炽热火星的短暂溅射,那些红亮光点在触及林间浓重的黑暗后便迅速泯灭,仿佛被巨口吞噬。

  循着声源望去,可见松林环绕核心处,矗立着一座风格古朴,以厚重石材和深色木材构筑的小屋,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伴随着敲击声,不时有更加耀眼的火星从半开的窗户内蓬勃而出,如同一只只短暂复活的火精灵,在夜色中划出转瞬即逝的轨迹。

  小屋内部,热浪蒸腾,光线主要来源于中央那座燃烧正旺的锻炉。一位老人正赤膊站立在砧台前,他须发皆白,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般深嵌在脸庞与胸膛,但裸露的上身却肌肉虬结,线条分明,蕴含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惊人力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古铜色皮肤上覆盖的大面积刺青,那并非祥瑞图案,而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夜叉攫人”地狱绘。

  狰狞的夜叉在红色业火中扭曲挣扎,面目痛苦癫狂,利爪撕扯着虚空,仿佛能听到它们无声的凄厉嚎叫。这充满邪异张力的刺青,与老人沉稳如山的身影、以及那一下下沉闷如心跳的锻打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矛盾美感。

  在灼热的锻炉旁,一个青年正沉默地弯腰,有力地推拉着一个看起来颇为古旧的老式风箱。随着他手臂规律性的往复,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将充足的空气送入炉膛,使得炉中的炭火燃烧得更加炽烈,橘红色的光芒映照着他汗湿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神。尽管他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早已被炭灰熏得斑驳发黑,袖口甚至有些焦黄卷曲,但他毫不在意。

  那件沾满暗沉血迹、散发着腥臭气的黑色长风衣,则被随意地搭在角落一个木架上,与这充满原始力量感的场景格格不入,却又暗示着他刚刚经历过何等惨烈的战斗。

  这一老一少沉浸在锻造的韵律中,配合的狠默契。似乎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很快,在老人娴熟的翻动和精准的锤击下,一块通红的钢坯逐渐显现出刀胚的雏形,在炭火中不断翻滚,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涅槃。

  这时,老人忽然停下锤击,抓起手边一个粗陶酒瓶,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却没有咽下,而是鼓足气息,猛地对准炽热的刀胚喷吐而出!

  “噗——!”

  酒雾接触高温刀身的瞬间,爆燃成一团炫目火焰,发出“轰”的一声轻响,一股混合着酒精和金属淬炼的特殊气味弥漫开来。这神来之笔,如同画龙点睛,让刀胚的光泽瞬间变得更加凝练。

  最后,老人用长钳将已然基本成型的刀胚从炭火中抽出,举到旁边悬挂的汽灯下仔细端详。灯光下,刀身上那如同流水,又似层叠云霞的锻造纹理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是千锤百炼的证明,无声地诉说着锻造者高超的技艺。

  “稚生,感觉这次打的刀怎么样?”老人转过头,看向刚刚停下推拉风箱的青年,对方正是源稚生。而这位老人,便是蛇岐八家的当代大家长,橘政宗。

  源稚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上前,用厚布垫手,接过了那把尚有余温的刀胚。他手指修长而稳定,轻轻抚过刀身上那些微凸的纹理,仿佛在阅读一段无声的乐章。掂了掂分量,又屈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侧耳倾听那悠长而清越的回音。

  “重心平衡,钢口融合得不错,韧性也够。是一把好刀。”源稚生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他身为执行局局长,刀法已臻化境,经手、毁掉的名刀不知凡几,能被他评价为“不错”,已是一种不错的认可,而绝非所谓的客套。

  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看向橘政宗:“但是,还差点意思。”

  “哦?你说。”橘政宗面色不变。

  “老爹,你一直教导我,打刀如同‘静心沏茶’。”源稚生的声音在灼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水温、火候、茶叶舒展的程度、注水的手势,每一个环节都要求心无旁骛,心神合一,最终才能泡出一壶色香味俱佳的好茶。锻刀亦是如此,心、眼、手、力,必须完美协调,将全部的精神意志灌注于每一次锤击之中。但今天这把刀……”

  他指尖再次划过那些纹理,“纹理虽美,细看却略显浮躁,几处关键转折处的力道衔接,不如你以往的作品那般圆融无暇。你的心,乱了。这在锻造中是第一大忌。”

  橘政宗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叹息,那叹息声中竟带着一丝感慨。

  “稚生,你的观察果然入微,这一点,我很欣慰。不过……”他话锋同样一转,浑浊却精光内蕴的眼睛深深看向源稚生,“这也正是我想要借此告诫你的。当你面对一件可能关乎命运、关乎至亲的重大抉择时,必须如同这锻刀、沏茶一般,保持绝对的冷静与清醒。心一旦乱了,判断就会出现偏差,而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无法挽回的伤亡,甚至让你失去生命中最珍视的东西。”

  源稚生抬起头,迎上橘政宗的目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炉火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跃。

  橘政宗继续说道:“今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蛇岐八家情报组呈报上来的信息,以及你方才的叙述,我已经有了大致判断。绘梨衣竟然有了平息体内白王血统暴走的希望,这一点,我发自内心地感到欣慰,甚至是激动。”

  老人的声音里确实带着一丝深深的感触,“如果有一天,绘梨衣真能摆脱那如同定时炸弹般的命运,那不仅是她个人的幸运,更是整个蛇岐八家,乃至整个混血种世界的幸事。”

  他的语气忽然又变得深沉起来:“可是稚生,你想过没有?一件你孜孜以求、甚至视为奢望的事情,突然之间以一种近乎‘天上掉馅饼’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出现在你面前,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你几乎未曾付出什么实质性的代价……这难道不让人觉得过于蹊跷吗?这一切的‘巧合’,背后是否隐藏着一只我们尚未察觉的、无形的大手在操控呢?”

  “老爹,你所虑的,我已经考虑过。”源稚生伸出食指,轻轻抹过尚有余温的刀锋,肌肤与炽热金属接触,发出细微的“嗤”声,他恍若未觉,“但以那个名叫路明非的男孩所展现出的实力,如果他对绘梨衣心存歹念,恐怕悲剧早已发生,我们根本无力阻止。”

  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根据我的观察,他对绘梨衣的态度,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维护,而非利用。”

  其实源稚生内心还有另外一番更加深刻的感触,那就是如今绘梨衣几乎是毫无保留地信任着路明非。那种依赖,根本不是强行带走,绘梨衣就愿意走的,只会适得其反,最后受伤的只会是绘梨衣。

  橘政宗长长地叹息一声,声音中充满了世事洞明的疲惫,“是啊,稚生,你说的没错。那个男孩的实力深不可测,强大到他本可以为所欲为。根据描述,他非但没有伤害绘梨衣,反而将她安然带回酒店,甚至计划带她在东京游玩,看起来像是一位温暖之人。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绘梨衣能如此快乐地生活、游玩,对我而言,亦是梦寐以求的景象。”

  他的语气陡然凝重起来,如同山雨欲来,“可你要知道,我们不仅仅是混血种,我们还是蛇岐八家,是白王血裔!这高贵的血统本身,就伴随着古老的诅咒!我们体内流淌的血,既是力量之源,也是灾祸之引!

  历史上,凡试图彻底掌控或反抗这血脉宿命之人,下场如何,你我都清楚,他们化作了猛鬼众,成为了游荡在黑暗中的恶鬼,这些年来,猛鬼众在阴影中不断壮大,与我们分庭抗礼。一个巨大到我们尚未完全窥清的阴谋,早已如同蛛网般笼罩下来。无论那个叫路明非的男孩是谁,他的出现,都足以让我们警醒!或许有一天,我们都会被更加汹涌的死侍狂潮所淹没,到那时,我们可能连抗衡的资格都没有!”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炉火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老爹,你的意思是……今晚袭击天空树的那些死侍,研究与制造者是猛鬼众?”

  橘政宗沉重地点了点头,花白的眉毛紧锁,“除了他们,我想不出在东京,还有哪个势力拥有如此技术,并且胆敢如此猖獗!但我同样没想到,他们竟然已经疯狂到了这种地步,连绘梨衣都敢直接动手!而且绘梨衣明明被我们严密的保护起来,除了你我,蛇岐八家的人至今都还不知道绘梨衣体内的白王之血浓郁到一个可怕的地步。”

  “家族之中有叛徒?而且对方早就察觉到了绘梨衣的异常,以及那份可能隐藏的强大的白王纯血?”源稚生皱起眉头,语气深深的问。

  这还是他从未考虑过的一点,如果是,那可就不是一般的麻烦了,毕竟牵一发动全身,整个蛇岐八家容不得再次分裂了。

  橘政宗推开锻造屋厚重的木门,带着寒意的夜风涌入,冲淡了屋内的燥热。橘政宗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如同来自很远的地方。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对猛鬼众那些早已抛弃人性、在绝望中挣扎的‘鬼’而言,存在着一条‘成龙之路’,那是一条堪比登神的长梯!对于一无所有的他们来说,还有什么比成为至高无上的‘神’更令人疯狂的呢?一旦成功,他们便能拥有一切,这种诱惑,足以让任何所谓的鬼铤而走险!”

  源稚生深深地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不解与凝重:“但是,死侍的研究本身技术壁垒极高,更何况是进化出那种拥有类蛇形态、甚至更可怕的类龙形态的怪物!猛鬼众的力量确实在壮大,可短短几年间发展到这种程度,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猛鬼众潜藏在东京最深的阴影里,谁也不知道那扭曲的温床究竟滋养出了何等怪物!”橘政宗的语气斩钉截铁,“但目前所有线索,包括那些死侍的袭击模式、暗中针对绘梨衣的举动,都清晰地指向他们!”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源稚生:“这也正是我为何告诫你,不要轻易完全信任那个路明非!稚生,我明白你的心情,绘梨衣好不容易有了希望,你视他为救世主。我并非让你直接否定他,而是希望你保持客观、审慎的态度,而非被情绪左右,意气用事!”

  “老爹,这就是你今夜心乱的根源吗?”源稚生问道。

  橘政宗脸上的严肃神情忽然如同冰雪消融般化开,他甚至还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小口,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笑意:“也并不全是。至少,我也同样为绘梨衣可能拥有的未来而感到激动和期盼。”

  他这一笑,锻造屋内原本沉重压抑的氛围,仿佛被戳破的气球,轻松了不少。源稚生心中也微微触动,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位老人内心深处的欣慰与矛盾。为了蛇岐八家,橘政宗呕心沥血,几乎付出了一切,唯独对绘梨衣,他始终怀着一份难以弥补的亏欠。身为父亲,他又何尝不渴望女儿能拥有平凡而幸福的未来。

  “那老爹,你的具体想法是?或者说,对路明非,我们究竟该如何对待?”源稚生追问。

  橘政宗神情恢复凝重,沉声道:“我的看法很简单,未经考验,不可轻信。虽然那男孩实力强大,甚至可能超越绘梨衣,但别忘了,绘梨衣体内是直接源自白王的血脉!这本身就是无法估量的价值!很难不让人联想,他的接近是否与此有关。”

  源稚生脸上忽然露出一丝与他平日冷峻形象不符的、近乎促狭的表情,语气也变得“热切”起来:“那老爹,依你看,我们是不是该找机会给他下点药?或者蒙上头打一顿?再不然,召集家族所有精锐,布下天罗地网围攻他?总之,怎么阴险……哦不,怎么‘稳妥’怎么来?”

  “混账!”橘政宗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抄起手边一根用来拨弄炭火的铁钎就作势要打,“我听不出来你是在调侃我吗?!我当然知道以家族现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用强!我只是提醒你要警惕,绝不能因为看到了希望就放松戒备,掉以轻心!除此之外,我们暂时也做不了更多。但若那男孩将来真的图谋不轨,即便倾尽蛇岐八家全部,也要誓死反抗!”

  源稚生收敛了玩笑之色,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为了绘梨衣的安稳幸福。”

  “我看你心里祝福的意愿更大一点吧,稚生。”橘政宗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带着点长辈关心晚辈终身大事的意味,“你既然这么为绘梨衣的未来幸福着想,怎么不多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是不是也该找个机会,去结识一些心仪的女孩了?”

  这突如其来的“催婚”,让源稚生措手不及。他刚拿起旁边一瓶未开封的清酒,拧开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全呛出来,连连咳嗽,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几分窘迫和汗颜。

  “老爹!”他有些狼狈地抓了抓后脑勺,“我的事不急!而且我现在根本没那方面的心思!蛇岐八家正值多事之秋,我身为执行局局长,以及家族少主,岂能沉溺于儿女情长?老爹你这一定是在考验我对家族的忠诚度,你放心,我绝对……”

  “混账!”橘政宗又一次破口大骂,似乎真的有些动气了,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别总拿家族责任当借口!”

  一边说着,橘政宗弯腰,从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里,哗啦啦地倒出了一堆东西。赫然是各式各样、包装精美的防晒油,足足有十几瓶,不同品牌,不同SPF指数,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滑稽。

  源稚生看到这堆防晒油,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

  他强作镇定,甚至试图挽回局面,伸手想去拿一瓶,语气干巴巴地说:“老爹,没想到你还有这雅好?要不我现在给你涂点?正好你也没穿衣服……”

  话没说完,橘政宗已经举起那根铁钎,“啪”一下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手背上。

  “涂什么涂!”橘政宗没好气地瞪着他,“我是怕到时候想去蒙娜丽维海滩找你,还得自备防晒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