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七章：你真的是反派吗？（五更其四）

　　神奈子原本紧绷的肩膀在夜风中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她身后的那个巨大轮状绳索结构不再发出细微的震颤。

　　听到巴尔萨扎那句平淡到极点的话语，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军神，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次极其剧烈的扭曲。紫色的眼眸中，先是极度的恐惧，接着是错愕，最后全部化为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茫然。

　　她将双手重新放回身体两侧，向前试探性地迈出了半步。

　　“不要求我们臣服吗？“神奈子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疑。她直视着巴尔萨扎那双暗金色的竖瞳，语气中夹杂着属于神明的最后一点自尊。

　　巴尔萨扎那具三米长的高熵合金躯壳趴伏在岩石上。喉咙深处的核聚变红光稳定地闪烁。他张开宽大的金属下颌，低沉且带有磁性的沙哑声音在绝峰上平稳地传开。

　　“神灵会轻易臣服于其他神明吗。”巴尔萨扎的语气中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陈述，“我确实可以用纯粹的力量将你们彻底压制，迫使你们跪在我的面前。但这并不能换来你们真心的服从。”

　　他的尾巴在身后的岩石上极其缓慢地摩擦了一下。

　　“当然，我完全有能力彻底扭曲你们的意志，强行抹除你们的认知，让你们变成对我唯命是从的傀儡。可是，这根本毫无意义。”

　　巴尔萨扎停顿了半秒。

　　“在我的眼里，你们本身就是两件品质十分不错、具备极高收藏价值的艺术品。如果我用那种粗暴的手段去扭曲你们，就等同于因为放置方法的错误，导致这些藏品被打碎，或者被强行篡改成了完全违背其原本特质的廉价物件。这种暴殄天物的事情，我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这段极其直白的话语在空气中扩散。

　　神奈子的牙齿极其用力地咬在了一起。紫色的眼眸里迅速升腾起一股毫不掩饰的恼怒。她将双手再次抱在胸前，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显。

　　“把神明当作你的私人收藏品？“神奈子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极度的不悦，“这种把我们视为物件的想法，哪怕你拥有创世神级别的位格，也未免过于傲慢了吧。”

　　巴尔萨扎的喉咙里传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核能脉络中的暗红色光芒猛地亮了一下。

　　“我不仅是高位的神明，我同时也是一头统御这片大地的龙。”巴尔萨扎流利地开口，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身为这种顶点的存在，我若是不傲慢，这有可能吗。”

　　神奈子被这句话直接堵住了喉咙。她深吸了一口气，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词汇。

　　一直站在旁边的诹访子此时向前走了一步。她伸出两只小手，扶正了头上那顶巨大的青蛙帽子。稚嫩的脸庞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极其天然、却又让人摸不透深浅的笑嘻嘻表情。

　　“确实是这样呢。”诹访子的声音清脆且平稳，“龙神大人拥有着那种极其恐怖的力量，当然有着傲慢的绝对资本。既然您不打算用力量强行扭曲我们，那不知您打算如何与我们这种小小的神明进行合作呢？”

　　神奈子听到诹访子的话，也顺势压下了心头的不悦。她清楚现在的处境，于是紧接着开口询问。

　　“既然不要求我们无条件臣服，那你总归会对我们提出具体的要求吧。”神奈子看着巴尔萨扎那布满尖刺的金属头颅，“论及神威与神格，我们与你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我们也不会去奢求什么平等的地位。”

　　“只是为了保全作为神明最后的脸面与自尊，我们希望能够听一听你那些具体的条件和规则。”

　　巴尔萨扎庞大的金属头颅极其缓慢地点动了一下。

　　“我确实有一套必须在这片领地上树立起来的规则。”

　　站在法阵边缘的玉藻前，那双原本因为极度震惊而略显呆滞的金棕色眼眸，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她头顶的两只狐狸耳朵“唰“地一下直直竖起。身后的那条金色狐尾也跟着绷紧。

　　【Mikon！终于来了！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玉藻前藏在宽大蓝色袖套里的手指极其用力地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这个外表看起来就充满暴虐气息的统治者，肯定要开始提出那种极其不堪入目的交配条款了！他绝对会要求这两个女明神立刻脱掉衣服，当场强占她们，强行给她们播种！这就是暴君的作风！】

　　她极其紧张地盯着巴尔萨扎，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心里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要从那张满是金属尖牙的嘴里吐出任何一个涉及强暴或者凌辱的词汇，她就会立刻逆转自身的魔力回路，直接咬舌自尽。

　　巴尔萨扎并没有察觉到玉藻前那翻江倒海的心理活动。他保持着那副平静且公事公办的态度，极其认真地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条件。

　　“首先，你们要牢牢记住一点。无论在何种极端的情况下，我都绝对不准许你们接受任何活人或者是活体妖怪的祭祀。”

　　这句话一出，天顶绝峰上的空气出现了一阵极其诡异的停滞。

　　神奈子抱在胸前的双手极其僵硬地松开了。诹访子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凝固在嘴角。

　　而已经准备好随时去死的玉藻前，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玉藻前微微张着嘴，金棕色的眼眸里全是大大的疑惑。

　　巴尔萨扎没有理会她们的反应，继续用那种苦口婆心的语气，将自己的规则一条接一条地抛出来。

　　“祭祀的过程绝不能有任何的铺张浪费。你们身为神明，要更加敏锐地去感受并收集信徒们在拜神时所产生的那种纯粹的诚意。这才是你们力量的根本。”

　　“不要去搞那些需要耗费大量金钱与财物的浮夸仪式。绝不准许搞任何奢侈品供奉。这片土地尤其是我的艾奥斯平原上的财产们才刚刚开始吃饱肚子，不准你们制造消费主义去绑架他们原本安稳的生活。”

　　巴尔萨扎的金属尾巴在岩石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在你们的信仰尚未在这片区域达到普遍认同的初期阶段，你们的传教行为必须克制。绝对不准许聚众闹事，不准许在半夜敲锣打鼓扰乱居民的作息，不准许占用公众通行的道路和资源，不能影响到那些不信仰你们的其他妖怪的正常生活。”

　　玉藻前听着这些话，那一双狐狸耳朵慢慢地垂了下来。

　　她完全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那头散发着硫磺气息、外表恐怖到极点的暗银色金属巨龙。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玉藻前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遭受一场极其猛烈的冲击。

　　【这个满身都写着残暴与贪婪的龙暴君，现在居然在语重心长地大谈特谈如何规范宗教活动？】

　　【这跟听见那种毁灭世界的灾厄之兽突然跑去维护世界和平有什么区别？这种场面也太难绷了吧！】

　　【拯救世界的御主带着一帮子兽（Beast），去人理那里敲门，大喊着我要拯救人理吗？】

　　巴尔萨扎的宣讲还在继续，甚至越发详细。

　　“你们要引导信徒参与实际的建设。比如去山林里植树造林，去清理那些被魔兽污染的河道，去教导他们学会垃圾分类。你们要大力宣传生态保护和节约资源的理念。”

　　“这里的民众越是爱护周围的自然环境，你们作为执掌天与地的神明，所能获得的信仰基数就会越发坚固且庞大。最后，你们还要鼓励他们用绘画、音乐和文字等创作形式来传承乡土文化，这些文化作品同样可以作为你们扩大教义影响力的手段。”

　　玉藻前的下巴已经快要掉到地上了。

　　她那颗一直紧绷着准备随时英勇就义的心，此刻被这些极具现代化管理思维和环保理念的教规塞得满满当当。她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

　　巴尔萨扎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思考起了这片领地里各种复杂的种族构成。随后，他极其平静地抛出了下一个条款。

　　“还有一点。在你们建立的信仰体系以及日常的宗教管理之中，必须明确允许同性之间的结婚仪式，并给予神明的祝福与认可。”

　　“你们的信仰体系内，必须承认尊重所有人的情感选择。”

　　这句话刚刚落下。

　　“御主？”

　　一声极度尖锐、完全破音的大喊直接从玉藻前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刚才巴尔萨扎的这句话彻底击碎了玉藻前所有的心理预期。

　　玉藻前整个人从极其呆滞的状态中瞬间弹了起来。

　　她那条垂在身后半天的黄色狐尾极其夸张地炸开了毛，一双金棕色的眼睛瞪得极大，眼角甚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渗出了几滴生理性的眼泪。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满脸都是无法掩饰的怒容与极度的抓狂。

　　巴尔萨扎被这声极其突兀的大喊打断了思路。

　　这头庞大的金属巨龙极其明显地愣了一下。暗金色的竖瞳带着几分疑惑转向了玉藻前。

　　巴尔萨扎看着玉藻前那副气急败坏、满脸怒容的样子，他那颗极其聪明、能够计算出极其复杂的战术推演的头脑，在此刻却完全没能理解这只狐狸到底在生哪门子的气。

　　【Mikon！这个可恶的御主绝对是在拿我寻开心！他顶着那么恐怖的一张脸，散发着那么可怕的气息，占有着那么多的气息，说着这种离谱到极点的教规，现在居然连同性结婚这种事情都理直气壮地塞进去了！他肯定是在故意看我们这些新来者的笑话！】

　　玉藻前在心里极其崩溃地咆哮着。

　　巴尔萨扎盯着玉藻前看了一会儿，完全没搞懂状况。

　　他极其后知后觉地将视线转回了神奈子和诹访子身上，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人事管理规定。

　　“哦，还有最后一条。”巴尔萨扎用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补充道，“要在教规里明确规定，允许在神社里任职的巫女随时提出辞职。如果在你们手底下工作达到了一定的年限，在她们辞职离开的时候，你们神社方面还必须出资，给她们补偿一笔丰厚的离职遣散款。”

　　“噗通。”

　　玉藻前膝盖一软，整个身体直接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她穿着蓝白巫女服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额头极其结实地砸在了灰白色的岩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碰撞声。

　　“不对啊……”

　　玉藻前面朝大地，双手极其痛苦地死死抓着自己粉色的长发。她的双腿在地面上极其没有形象地扑腾了两下。

　　【这不对啊！这根本不对啊！这到底是哪里跑出来的什么见鬼的龙暴君啊！这算门子的恶势力统治者啊！】

　　【暴君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都搞不懂了！】

　　强忍着不发出心中所想的玉藻前极其混乱地发出一连串崩溃的无意义的哀嚎，狐狸耳朵死死地贴在头皮上，彻底陷入了信仰与认知双重崩塌的深渊。

　　站在绝峰平台边缘的诺尔，将这极其滑稽的一幕完完全全地看在了眼里。

　　这位挺着孕肚的娇小大贤者再也无法维持她那份老气横秋的沉稳。

　　“哈哈哈哈──嘻嘻嘻嘻──”

　　诺尔直接发出一阵极度放肆的狂笑。她双手紧紧地捂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笑得整个身体都弯了下去，手里的高大法杖在岩石上极其不稳地晃动着。

　　【嘻嘻嘻嘻……笑死咱了！这个自作聪明的新人小狐狸。】

　　诺尔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翠绿色的眼眸里满是极其畅快的嘲弄。

　　【果然还是被咱家巴尔萨扎那副恐怖的金属巨龙外表给彻底迷惑了心智啊。这个蠢丫头满脑子都在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残暴剧情，根本就没有那份眼光去看到巴尔萨扎那颗极其仁慈且充满大智慧的内心。】

　　【真该让她好好看看，这头满脑子想着如何更好的统治人民，其实压根没想过什么叫作邪恶的大恶龙，才是这片土地上最伟大的奇迹口呀！】

　　诺尔在心里极其痛快地嘲笑着趴在地上的玉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