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一个鸦天狗决定成为记者（五更其二）

　　高空之上，凌厉的山风撕扯着厚重的云层。

　　几名负责巡视与传令的鸦天狗正借着风力在云端下方快速穿梭。

　　她们背后的黑色羽翼有规律地拍打着空气，叽叽喳喳的讨论声被风裹挟着散向四周。

　　飞在最前方的是一名双马尾的鸦天狗少女，黑色的两条马尾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发间别着的两朵鲜红山茶花却极其稳固。

　　她头顶立着一个粉紫渐变的羽冠状发饰，数根朱红缎带顺着气流剧烈飘曳。

　　她有着一双眼尾上挑的绯红色眼眸，眼睫纤长，神情中透着一股清冷与漫不经心。

　　她正用指尖轻捏着一朵不知从哪摘来的山茶花，将其凑近小巧的鼻尖，侧脸线条柔和且利落。

　　淡青底的交领短衫下，领口露出了精致的菱格网纹衬里。

　　左手握着一把半开的黄黑格纹折扇，几片红瓣绕着她的身姿飞舞，衬得她极其轻盈张扬。

　　“嘿，海棠，你今年又戴的山茶花吗？”

　　姬海棠果的身旁，一名鸦天狗调侃着自己这名几百年来，一直都会在时节到来的时候，选择头上戴着山茶花的同事。

　　“要你管？”姬海棠果翻了个白眼，“我都喜欢戴这种话几百年了，习惯成自然好不好。”

　　“诶，说到这个，你们觉不觉得，这短短一周时间里，山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古怪了？“旁边一名鸦天狗振动着翅膀靠近，压低了声音。

　　姬海棠松开指尖，任由山茶花被风卷走，随口接话：“确实古怪。那些平日里把资历和尊卑看得比命还重的鼻高天狗和山伏天狗，这几天职位调动得极其频繁。”

　　“东边管赋税的突然被调去守山坳，南边掌管文书的直接被降到了底层。还有几个成天趾高气昂的家伙，现在连个人影都找不到了。”

　　“对啊！“另一名鸦天狗连连点头附和，“昨天我实在好奇，跑去给上面的一位大人送密信时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结果被对方劈头盖脸严厉呵斥了一通。”

　　“但他们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吓人，绝口不提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只知道含糊其辞地让我们闭严嘴巴去干活。”

　　“大人物们的变动，我们还是少打听为妙。”姬海棠果抖了抖手中的折扇，“不过，比起那些大人物的职位变化，下面发生的事情才更稀奇。”

　　她用扇骨指了指下方的山谷。

　　“说得也是。”最先开口的鸦天狗顺着方向看去，“以前河童们在底下偷偷摸摸弄的交易黑市，哪次不是被上面那些大人盯得死死的？”

　　“一旦看到规模稍微变大，或者带进了外界那些所谓的‘凡俗’物品，上面立刻就会施展神通唤起狂风。那风刮过去，直接把河童们的市集吹个稀巴烂，商品全滚落到山崖底下摔成碎块。”

　　“结果你们看现在。”她耸了耸肩膀，“那么庞大的一个黑市直接摆在半山腰上了，明目张胆地跟其他兽耳人王国甚至半身人的商队做交易。前天我看到几个鼻高天狗路过那里，他们居然只是站在高处念叨了几句‘世风日下’，然后叹着气直接走人了，连一丁点干涉的动作都没有。”

　　几名鸦天狗交谈间，顺着山风盘旋下降。

　　视野中很快出现了一大片极其喧闹的开阔平地。

　　原本只能藏在阴暗岩洞里的河童黑市，此刻完全公开化了。

　　各种简易的木棚和布帐篷挨挨挤挤，摊位上摆满了从外界运来的新奇物件。

　　来来往往的不仅有底层的杂类妖怪，甚至还有不少穿着破旧铠甲的白狼天狗在各个摊位前驻足挑拣。

　　在这片喧闹的集市上空，一直沉默地跟在姬海棠文身边的一道黑影突然收拢了翅膀。

　　她极其利落地垂直降落，“啪“的一声轻响，稳稳地停在了一个蓝色头发的河童摊位前。

　　这名蓝发河童正举着一叠印满密密麻麻黑色小字的纸张，向周围那些满脸疑惑的白狼天狗和杂妖们大声推销。

　　看到有负责监察和情报的鸦天狗落下来，那河童先是瑟缩了一下，随后大着胆子、双眼放光地凑了过去。

　　“这位大人，来看看这个新奇玩意吧！这叫‘报纸’，是外面平原上最新流通进来的东西！“蓝发河童将一张纸小心翼翼地递到鸦天狗面前，开始详细解释，“这上面印着的都是外面发生的大事实事。哪里颁布了新法令，哪个王国有了新动向，甚至平原上各种物资的紧缺情况，全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有了这东西，咱们不出这天狗山脉，也能把外面的局势摸得一清二楚！”

　　那名鸦天狗没有发话，直接伸手接过那张大面积的纸张，低下头，视线在那些排版整齐的黑色字块上迅速扫动。

　　姬海棠文此时也拍打着羽翼，缓缓落在了摊位旁边。

　　她随手合拢手里的黄黑格纹折扇，瞥了一眼同伴手里的那叠纸，挑起了好看的眉毛。

　　“射命丸文，你该不会对河童倒腾来的这种东西感兴趣吧？”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调侃意味。

　　被叫做射命丸文的鸦天狗听到同伴的呼唤，将视线从纸面上移开。

　　她抬起头，握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眼眸里闪烁着极其明亮且锐利的光彩，嘴角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完全掩饰不住的兴奋笑容。

　　“我觉得，这玩意非常有意思。”

　　纸张的质地非常坚韧，上面的墨迹清晰均匀。

　　最上方用极其醒目的大字印着标题。

　　下方则是一排排整齐的文字，旁边还配有精细的版画插图。

　　鸦天狗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移动。

　　上面没有连篇累牍的说教，而是用极其直白、浅显的语言，记录着艾奥斯平原上发生的各种新鲜事。

　　版面上详细刊登了平原各个要塞的各种事情，例如在边境开拓村设置农业合作社，还有面向合作社的农业银行的成立。

　　第一要塞的姬骑士们改组重建，第三要塞的巫女们转职成为手工艺者或者是跑商的合作伙伴，合成肉的大规模免费发放份额，并且开始出现专门的出售农业机械的组织以及他们对自己的的宣传，第四要塞的佣兵们开始积极的向艾奥斯平原以外的地区活动，担负起探索职务，第五要塞的工业化的增加以及工人福利的上涨，还有各个要塞那些宽敞明亮的工业化都市街道。

　　而在报纸的核心版面，用极其工整的图画印着一尊散发着无上威严的钢铁巨龙。

　　旁边的文字讲述着钢铁龙帝如何以绝强的力量摧毁了带来压迫的旧神明，又如何将平原上所有的种族纳入一个拥有全新秩序与富足生活的庞大帝国之中。

　　“这东西叫‘报纸’。可是最近上面那些鼻高天狗大人们亲自点头，允许我们在市集上大批量印发和兜售的稀罕货。”

　　蓝色双马尾头发的河童——河城荷取，伸出一根沾着黑色墨迹的手指，点了点射命丸文手里的纸张版面。

　　她双手脸上带着属于商人的精明笑容，语速极快地做着讲解。

　　“一份只要两个铜板，或者三颗品相过得去的浆果。里面的内容包罗万象，从这几座山头的天气预测，到平原那边的各种新奇事情，上面全都有字有图地印得清清楚楚。”

　　姬海棠果手里的黄黑格纹折扇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扇面被她利落地合拢。

　　她迈开穿着粉黑棋盘格纹百褶裙的双腿，走自己的这名同伴的身侧。

　　深棕色的双马尾在脑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间那两朵鲜红的山茶花瓣上沾着几滴清晨残留的露水。

　　“射命丸文，你该不会对河童倒腾来的这种东西感兴趣吧？”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调侃意味。

　　被叫做射命丸文的鸦天狗听到同伴的呼唤，将视线从纸面上移开。

　　她抬起头，握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眼眸里闪烁着极其明亮且锐利的光彩，嘴角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完全掩饰不住的兴奋笑容。

　　“我觉得，这玩意非常有意思。”

　　听到自己同伴的这番话，姬海棠果微微偏过头，将视线投向射命丸文手里的那张被称作“报纸“的纸页。

　　最顶端印着几个极其硕大的加粗黑体字：“艾奥斯平原风物周刊”

　　下方的版面被黑色的实线分割成几个大小不一的长方形区块。

　　每一个区块的最上方都有一个稍微小一号的醒目副标题。

　　这种将大量信息完全摊开、甚至进行归类和排版的方式，彻底颠覆了天狗社会以往那种由上级口述、下级鸦天狗四处飞翔传话的传统单一信息传递模式。

　　射命丸文黑色的短发在风中翘起几根。

　　她那双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纸面，瞳孔跟随着文字的排列一行一行地快速移动。

　　她背后的黑色羽翼因为内心的某种激动情绪而发生着轻微的颤抖，几根细小的绒毛从羽翼边缘脱落，顺着气流飘向远处的树丛。

　　“取消贵族压迫，确立平原新秩序……“射命丸文的嘴唇微动，将左侧最大那个区块里的加粗文字直接念出了声音。

　　这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

　　周围几个原本在挑选铁制农具和粗糙布料的妖怪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

　　几名穿着破旧皮甲、背着简陋长枪的白狼天狗互相看了一眼，随后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凑到了河城荷取的摊位前面。

　　射命丸文没有理会周围聚集过来的人群，继续往下阅读。

　　“钢铁龙帝亲自颁布法令，全面废除旧有领主特权与赋税。凡是在平原上参与劳作的平民，实行六小时劳作制。其余时间完全由个人自由支配。”

　　“凭借劳动，向国家指定的机构出售，以换取一种名为‘货币’的报酬，用以在各个集市换取生活和娱乐所需的任何物资。”

　　听到这里，姬海棠果眼尾上挑的绯红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度错愕的光芒。

　　她捏着折扇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些许苍白色。

　　六小时劳作，这对于天狗山脉里那些每天从早到晚必须在采石场或者巡逻路线上耗尽体力的底层妖怪来说，完全是一个超出认知的概念。

　　白狼天狗群体中传出了一阵极其粗重的呼吸声。

　　一名身材高大、但脸颊因为长期缺乏高热量食物而微微凹陷的白狼天狗向前挤了两步。

　　她那对灰白色的狼耳向上竖起，干涩的嘴唇开合了几下，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渴望与疑惑。

　　“鸦天狗大人……那上面说的‘六小时’之后，就真的什么都不用干了吗？不需要去给大人物们劈柴、打水、擦拭武器？”

　　射命丸文将视线从报纸上移开，看了这名白狼天狗一眼。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纸面的下一段文字上，声音由于某种难以名状的兴奋而稍微提高了几分。

　　“不仅仅是时间。这里还有一条关于食物的说明。‘第二要塞生物质增殖炉已实现全面量产。合成肉块将于各要塞及下辖村镇敞开供应。所有人只需付出极低廉的货币甚至劳动积分，即可获取足额的肉类配给，再无饥饿之忧’。”

　　“肉？”

　　这个词汇在人群中炸开了一阵极其沉闷的骚动。

　　白狼天狗是世代为兵的底层武卫，他们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承受着最多的牺牲，地位却始终停留在整座山脉的最底端。

　　天狗高层崇尚不食凡谷、不沾腥膻的高洁作风，吸收魔力与山珍即可存活。

　　但这种要求被强行贯彻到了整个族群的方方面面。

　　底层那些需要大量肉类来补充体力消耗的白狼天狗，平日里连啃食骨头的机会都少得可怜，更别提敞开供应的肉食。

　　几声极其明显的吞咽口水声在摊位前方接连响起。

　　那名提问的白狼天狗双手死死抓着身前那杆生锈的长枪木柄，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几道深痕。

　　她灰白色的眼珠里泛起一层细密的血丝，狼尾巴在身后烦躁且快速地扫动着。

　　周围的其他杂类妖怪也开始交头接耳，原本只是用来交换零碎物品的安静黑市，此刻完全被一种躁动的气氛所笼罩。

　　姬海棠果看着周围那些底层妖怪眼中逐渐亮起的火焰。

　　那种火焰名为对更好生活的极度渴望。

　　她将折扇的底部在自己的左手掌心轻轻敲击了两下。

　　身为专门负责监视、渗透与内部纠察的鸦天狗，她对情报的杀伤力有着极其敏锐的嗅觉。

　　这绝对不是几张印着黑色文字的纸那么简单。

　　这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思想冲击。

　　姬海棠果的视线转向河城荷取。

　　那个河童正在眉飞色舞地从几名底层妖怪手里接过铜板和野果，然后将一沓沓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塞进他们手里。

　　【这东西能够大批量印发，还能让上面那些专司审查的山伏天狗闭嘴放行。这说明最高层已经彻底变天了。】

　　姬海棠果在心里快速拼凑着事情的真相。

　　联想到这周以来高层那种诡异的职位变动以及对黑市的默许态度，一个极其清晰的轮廓在她的脑海中成型。

　　那个报纸上提到的“钢铁龙帝“，那个给平原带去新秩序的存在，其实已经将触手牢牢扼住了天狗山脉的咽喉。

　　不需要发动一场自下而上的血腥战争，只需要用这些纸张，就能让天狗引以为傲的社会基石从内部产生无可挽回的崩塌。

　　射命丸文完全没有在意姬海棠果的沉思。

　　她的右手将报纸的一角捏得有些发皱。

　　她将手伸进腰间的一个深色小布袋里，掏出一支被削得尖锐的黑色炭笔，又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粗糙纸本。

　　“这简直是传递信息的最终极武器！”

　　射命丸文的红色眼眸里燃烧着属于她这种性格特有的狂热。

　　她用炭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勾勒着报纸的排版结构，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们鸦天狗每天累死累活地在山头之间飞来飞去，一次也只能把情报传给几个人，甚至还会在口耳相传中出现偏差。”

　　“但这东西，它能把同一套说辞，一字不差地在同一天时间里，塞进一万个、十万个人的眼睛里！”

　　射命丸文抬起头，看向姬海棠果，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夸张的兴奋弧度。

　　“果，你看到最下面那一栏没有？”

　　射命丸文用炭笔的尾端指着报纸最底部的一个长条区块。

　　姬海棠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印着一行极其工整的文字：“艾奥斯平原全境招募：不论种族、不论出身，拥有特殊技艺或出众战力者，均可前往要塞登记。能力卓越者，可直接面见最高统治者，获取对应地位与无尽财富。”

　　“不管血统，不论资历。”射命丸文将这八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炭笔在小本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可是把天狗社会那些只看重尊卑血统的规矩，放在地上死死地踩啊。”

　　围在摊位前方的几名白狼天狗已经买到了报纸。

　　他们凑在一起，由其中一个勉强识字的同伴结结巴巴地念着上面的内容。

　　每念出一句，周围的呼吸声就变得更加粗重一分。

　　他们开始低声讨论起平原上的合成肉到底是个什么滋味，讨论起那种只需要工作六小时的日子。

　　甚至有几个平日里受尽了鼻高天狗责骂的年轻白狼天狗，已经开始盯着报纸底部的那条招募信息，目光中流露出一种蠢蠢欲动的狂热。

　　河城荷取的摊位前排起了长队。

　　半山腰的这个集市，以往那种死气沉沉、大家买完东西就匆匆散去的压抑氛围彻底消失不见了。

　　到处都是翻动纸张的声音，到处都是压抑着激动情绪的窃窃私语。

　　姬海棠果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折扇重新插回腰间的裙带上。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远处那直入云霄、终年被云雾缭绕的天顶绝峰。

　　一阵极其猛烈的山风从高处吹下来，卷起集市地上的几片落叶。

　　她知道，这座几百年来一直死水一潭、坚不可摧的天狗山脉，从这些纸张出现的那一秒开始，其内部的思想城墙就已经被彻底砸碎了。

　　不管上面那位高高在上的天魔愿不愿意，底层这些被点燃了欲望与向往的妖怪们，迟早会将那套腐朽的等级制度彻底抛弃。

　　这是一种比用刀剑砍杀更加彻底、更加隐秘，也更加让人无法防御的征服。

　　射命丸文依然在不停地记录着。

　　她那对巨大的鸦黑色羽翼在身后兴奋地拍打着，羽尖带起一阵阵细微的气流。

　　对于她来说，这种打破闭塞、让新鲜事物疯狂涌入的变局，简直就是一场让她浑身血液沸腾的狂欢。

　　而她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加入到这场狂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