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女天狗升职记（五更其一）

　　沐浴完毕后的王宫接待厅里，空气里还残留着浴场飘散过来的淡淡水汽。

　　巴尔萨扎盘踞在正中央，凡俗压缩形态的三米躯体将周遭的光线压得极沉。

　　暗银色的高熵合金鳞片在室内烛火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的长尾横卧在青黑色的石砖上，尾端的刀锋甲片随意地翻动着，发出规律且低沉的摩擦声。

　　穿着一身高档的羊毛浴衣的八云紫侧身倚在他宽厚的前肢旁，亚麻色的长发才刚刚被半龙女仆用厚实的布料擦干，仍带着微微的湿润，松松散散地垂在白皙的肩头与后背。

　　她一手托着下巴，绯红的眼眸带着一贯的慵懒，向前方平静地望着。

　　静谧哈桑无声无息地从阴影里推出了女天狗。

　　女天狗踩着红色木屐，在石砖地面上发出两声清脆的轻响，然后彻底停下了脚步。

　　她的深黑色双马尾随着骤然停步而微微荡动，额前整齐的齐刘海下，那双紫灰色的眼眸飞快地扫过了眼前的一切——正中央盘踞着的金属巨龙，以及依偎在它身侧的八云紫。

　　她的目光停在了八云紫脸上，停了大概三秒钟。

　　八云紫神情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淡然的笑意，仿佛对上她的视线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女天狗的手指在枫叶团扇的扇柄上悄悄收紧了。

　　雇主与猎物坐在一起，而她正站在被押解到来的位置上。

　　任何一个在这一行待了足够久的人，都能看清楚这幅画面意味着什么。

　　她的思维在极短的时间内飞速运转，将各种可能性全部过了一遍，最终指向同一个结论。

　　被丢掉了——她的雇主与她要刺杀的目标达成了某种协议，把她给丢弃了，作为替罪羊给丢弃了。

　　【何等窘迫，何等可笑。】

　　尽管她是被八云紫雇佣，作为被雇佣的忍者进入了这里。

　　并要求想办法潜入到巴尔萨扎面前，获取龙精的，可以说八云紫才是幕后黑手。

　　然而依照现在的情况来说，八云紫与巴尔萨扎可能达成了某种协议，而她女天狗已经被当做某种弃子给放弃掉了也说不定。

　　女天狗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与不甘，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终究也没能摆脱忍者的命运，那就是被作为牺牲的棋子廉价的牺牲掉。

　　身为忍者，她见过太多背叛与抛弃，也早已做好随时化作弃子的觉悟。

　　可当真的被摆在这“献祭”的位置上时，心底翻涌的依旧是难以压抑的不甘与屈辱。

　　她是天狗，是山中执掌隐秘与刀锋的存在，不是随手可弃的耗材。

　　可眼前这幅画面，却把她那点可怜的自尊碾得细碎。

　　八云紫依旧慵懒地靠着巴尔萨扎的前肢，绯红的眼瞳里笑意浅浅，仿佛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道具。

　　身旁的金属巨龙只是沉默盘踞，暗银色的鳞甲在火光中冷冽如狱，没有丝毫情绪，却用体型本身宣告着绝对的支配。

　　女天狗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原来那场潜入、那荒诞的任务、她赌上尊严的行动，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铺垫。

　　真正的交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早已完成。

　　而她，就是那份被摆上台面的、最廉价的赔礼。

　　【棋子……终究还是棋子。】

　　她死死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微甜的腥气。

　　不安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一路攀援而上，将整颗心都缠得发紧。

　　“抬起头来。”

　　那道嗓音带着沙砾摩擦般的厚重质地，磁性极强，从正前方的庞大身躯深处震出来，直接压进女天狗的耳膜。

　　“这件事情，我不打算追究。”

　　女天狗的视线从地砖上抬起来，落在了巴尔萨扎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上。

　　她愣了整整两秒。

　　巴尔萨扎缓慢地将巨大的头颅向前压低了一些。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鸣，带着极为明显的讥讽意味。

　　“你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你那颗可笑的脑袋里，现在又在转些什么东西？

　　女天狗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了想，决定不掩饰，直接开口说。

　　“作为忍者，接受任务，为完成任务劳体伤神，乃至为此丢命，是很正常的事。”

　　“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平稳，只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涩，”丢命的方式里头，包括雇主与某方达成了交易，将我们当做棋子弃掉。

　　这种结局，在这一行里从来不算稀罕。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巴尔萨扎的尾巴在地砖上重重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还以为一个从天狗山脉里出来的大天狗，又在这东南方混了这么多年、做到了忍者组织头目位置的家伙，多少会有些不一样的格局。”

　　“他的嗓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凉意，”没想到你这副狼狈的模样，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死得好看一点。

　　“堂堂天狗，把忍者的身份看得比自己的一切都重，是被你的部下们同化了吗？”

　　若真是如此，那么责任心这东西，还真是奇妙。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眼角的余光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依偎在身侧的八云紫。

　　八云紫保持着那个淡然的笑容，既没有皱眉，也没有开口，只是坦然地任由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毫无辩解的意思。

　　女天狗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没有多言。

　　“你当初为什么离开天狗山脉？”

　　“巴尔萨扎直接问道。”

　　女天狗沉默了片刻。

　　“因为那里的人只想把自己关在山里。”

　　“她的紫灰色眼眸微微低垂，声音里有一种极淡的疲惫，”我不认同这种做法，和当时的领袖起了冲突，斗了一场，输了，净身出户。

　　“大概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出来之后就接手了这个组织，一路做到现在。

　　“所以你的下面那帮人，跟着你的时间也不短。”

　　女天狗没有否认。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巴尔萨扎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问一件极其日常的小事，”说你真实的想法。

　　女天狗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暗金的竖瞳。

　　“我想让我的忍者们，不再是棋子。”

　　“她说，”让他们可以不用再等着被人丢掉。

　　巴尔萨扎沉默了几秒钟。

　　女天狗在这个沉默里悄悄攥紧了团扇的扇柄。

　　她将各种可能的反击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知道自己的翅膀还在，静谧哈桑没有把她绑起来，这说明对方没有完全卸除她的行动能力——这或许是一个窗口。

　　哪怕是飞蛾扑火，冲进那片灼热里烧成灰，也比等着被人宣判要强得多。

　　她脚下的重心刚刚悄悄移动了一寸。

　　“我要把你扶上天狗山脉的统领之位。”

　　巴尔萨扎的嗓音从那具庞大的金属躯体里滚出来，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小事：

　　“我希望，你日后来统领天狗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