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十四章：你确定你是正义的我方吗？（五更其四）

　　莱雅将佩剑缓缓推入腰间的剑匣，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伸出左手，从半空中接住了那枚散发着幽光的千年智慧轮。

　　这块纯金打造的圆环中间套着一个三角形的金色金属，而其金属表面刻着一只闭合的独眼，边缘分布着数根系着锁链的锥子。

　　拿在手里，它并没有多少分量，甚至可以说十分平平无奇。

　　莱雅低头端详着它，心里涌起一股难以理解的错位感。

　　如此不起眼的物件，竟然能作为核心，催生出那条足以吞噬整个平原的庞大魔物，这实在超出了她的常识。

　　微凉的金属触感顺着莱雅的指尖传递到掌心。

　　紧接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温热感顺着她的手腕悄然爬向小臂，隐没在蓝白相间的袖口深处。

　　莱雅并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异样，因为她的视线已经被下方的景象吸引了。

　　随着永界王战欧姆刚德王的消失，漫天的灰尘正在冷风中缓缓下落。

　　厚重的云层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一束斜向的金色阳光穿透了阴霾，不偏不倚地打在巴尔萨扎庞大的身躯上。

　　暗银色的高熵合金装甲在阳光的洗礼下，褪去了战斗时那种极致的暴戾，折射出一层柔和而明亮的光晕。

　　他悬停在离地不远的半空中，巨大的双翼平稳地扇动着，下方是成千上万名正在为他疯狂欢呼的起义军和难民。

　　莱雅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股极其尖锐的嫉妒从心底蹿升上来，烧得她眼角发热。

　　作为女武神，侍奉女神，接受民众的欢呼，为民众铲除邪恶是份内之事，也是欢喜的源泉，莱雅何尝不想自己可以得到如此待遇呢？

　　但这股情绪仅仅存留了一瞬，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莱雅用力咬住下唇，对自己的反应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安。

　　作为侍奉女神的女武神，怎么能对一头魔兽产生这种卑劣的情绪？

　　然而，更大的不安接踵而至。

　　她看着沐浴在欢呼声中的巴尔萨扎，回想起刚才他一击击碎欧姆刚德王头骨的恐怖力量。

　　钢铁龙帝，莱雅一直以为这只是魔物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自称。

　　可现在，下方的人群全都在真心实意地高呼这个名字。

　　这些人不是被蛊惑的邪教徒，他们穿着粗布衣服，满脸泥污，是这片大地上随处可见的、理应被女神教团拯救的普通平民。

　　但他们看着巴尔萨扎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见到了期盼已久的救星时的狂热。

　　危机感瞬间攫住了莱雅的神经。

　　作为女武神，绝不能允许这样的叛教者、这样的异端存在。

　　他们必须……

　　可怕的念头刚一冒出，莱雅就在心里大声喝止了自己。

　　但在她视线的前方，巴尔萨扎正背对着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爪心中昏迷的爱丽西雅和下方的难民身上。

　　那暗银色的宽阔脊背毫无防备地暴露着，而巴尔萨扎身上的生命气息也因为之前那种透支身体的招式而变得有些微弱。

　　大主教那阴鸷的声音突然在莱雅的脑海里回响起来。

　　“趁着他虚弱，从背后贯穿他的心脏。”

　　莱雅的手指猛地绷紧，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在她的理智做出决定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她握紧了神枪圣乔治，手臂向后拉伸，对准了前方那道巨大的背影，全力掷出了长枪。

　　如雕塑，如定格的照片，如壁画上的剪影。

　　“哧——！”

　　利刃切开金属与血肉的沉闷声响在半空中炸开。

　　圣乔治精准地贯穿了巴尔萨扎左侧那巨大的喷气引擎翼根。

　　巴尔萨扎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闷哼，庞大的身躯在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带着几缕飘落的鲜血，重重地向着下方的平原坠落。

　　“轰隆“一声巨响，泥土飞溅。

　　下方的难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愣在原地。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中爆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呼喊声。

　　“巴尔萨扎大人！”

　　起义军的士兵们率先反应过来，不论男女，全都仰起头，指着天空中那个蓝白相间的身影破口大骂。

　　愤怒的责骂声汇聚成声浪，直冲云霄。

　　莱雅悬停在空中，身体微微发着抖。

　　她看着下方倒在巨大土坑里的巴尔萨扎，看着那根深深插在他翅膀上的银色长枪，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一股巨大的慌乱和心虚淹没了她，手指一松，那枚金色的千年智慧轮从她掌心滑落，掉进了下方的废墟深处。

　　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谩骂，莱雅被一种本能的恐惧驱使着，下意识地将手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下方的人群看到了她这个动作。

　　惊恐的喊叫声再次响起。

　　“保护陛下！”

　　不知道是谁最先喊出了这句话。

　　紧接着，震撼人心的画面出现了。

　　无数起义军士兵、手无寸铁的妇女、甚至是还没长高的孩童，全都义愤填膺地冲向了土坑。

　　他们手脚并用地爬上巴尔萨扎那暗银色的龙躯，用自己孱弱的身体趴在那些冰冷的鳞甲上。

　　一层又一层的人群堆叠在一起，试图用血肉之躯在天空与巨龙之间筑起一道人墙。

　　莱雅睁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着下方那些视死如归的普通人，这种毫不犹豫赴死的殉道感，深深地震撼了她的灵魂。

　　这让她搭在剑柄上的手僵住了，再也抽不出一寸。

　　巨大的土坑中央，巴尔萨扎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坠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用巨大的爪子将昏迷的爱丽西雅稳稳地护在手心，没让她受到一丝碰撞。

　　他感受着背上传来的重量和温热，暗红色的竖瞳缓缓转动，看着那些趴在自己身上的平民。

　　“你们爬到我身上来……是打算做什么？”

　　巴尔萨扎开口了。

　　他那流利且沙哑的声音因为疼痛而略带喘息，语气中并没有暴怒或者严厉。

　　在那股天然的威严里，透出了一丝罕见的温和，“快下去，我要准备战斗了。”

　　趴在他脖颈处的一名老兵红着眼睛，大声劝阻。

　　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纷纷表示绝不能让受伤的他再去拼命，他们要代替他去把那个天上暗算的女人打下来。

　　“收起你们那些没用的念头。”巴尔萨扎发出一声沉闷的鼻息，“我跟那个女武神的同盟，在那个大块头消散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我们本来就是敌人，她在这个时候发动攻击，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没有受伤的右翼，庞大的身躯开始缓慢发力。

　　“我现在要战斗了。统统给我退下。还是说，你们现在就已经不打算听从我的命令了吗？”

　　众人听着这平静却极具分量的话语，互相看了看，只好不甘心地从他的鳞甲上退了下去。

　　妇女们捂着嘴低声哭泣，孩子们被大人拉着后退，嘴里大喊着给钢铁龙帝加油。

　　在人群的簇拥与注视中，巴尔萨扎高傲地站起了身。

　　高熵合金装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忍着左翼被贯穿的剧痛，高高地仰起那颗狰狞的头颅，暗红色的竖瞳直刺天空中的莱雅。

　　“来吧，女武神。”

　　巴尔萨扎的声音如同闷雷般滚过平原。

　　“现在，开始这场争夺平原归属权的战斗吧。”

　　莱雅看着下方。

　　斜向的光芒打在巴尔萨扎和那些将他奉若神明的人群身上，那光辉夺目的姿态，简直就像是他在接受着某种神圣的祝福。

　　而莱雅转过头，环顾自己的四周。

　　高空中的风冷得刺骨，周围一片昏暗，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一阵痉挛，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涌上心头。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