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高洁的骑士灵魂（五更其二）

　　巴尔萨扎微微偏转头颅，暗金色的眼眸看向旁边的苏利亚。

　　“苏利亚，看来你这位副团长在她们心里的分量，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只要稍微偏离了她们那可笑的教条，你立刻就会变成她们眼中的叛徒。”

　　苏利亚咬着下唇，没有反驳。她只是低着头，手指不安地搓揉着衣角。

　　巴尔萨扎重新将视线投向牢房内部。他那条覆盖着厚重装甲的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扫动，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听着，我对你们那种过家家一样的骑士信仰没有任何兴趣。我把你们关在这里，也不是为了听你们讨论什么是正义。”

　　巴尔萨扎慢慢向前迈出一步，巨大的头颅几乎贴在了铁栅栏上。那股属于食物链顶端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诺埃尔和龙造寺茜的身上。

　　“我的军队已经收编了四万名联军士兵。你们誓死效忠的那些贵族，早就已经夹着尾巴逃回了第一或者是第二要塞。很快艾奥斯平原，将永远属于我。”

　　他的声音极度平稳，却透着一种让人绝望的既定事实。

　　“苏利亚来劝降，是她不希望看到你们这些有着优质品德的少女，因为无聊的固执而吃苦头。”

　　巴尔萨扎颈部的暗红色光路猛地亮起，照亮了诺埃尔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然而，面对诺埃尔那恐惧的反应，巴尔萨扎那暗金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索然无味，他那长达三米的金属躯体微微后仰，颈部装甲缝隙里的暗红色核能脉冲随之律动，带出一阵沉闷且有节奏的机械嗡鸣。

　　“算了，这种事情我并无所谓。”

　　巴尔萨扎转过身，粗壮的暗银色后肢踩在石板地上，尖锐的爪子在坚硬的地面划出一道清晰的白痕。

　　他那磁性且沙哑的声音在密闭的走廊里反复回荡，震得监牢的铁栅栏嗡嗡作响。

　　“苏利亚，既然她们是你曾经的部下，你就好好地把这些道理告诉她们。”

　　“如果最后还是讲不通，你再回来向我汇报，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处理，没功夫在这里玩这种毫无意义的舌战游戏。”

　　龙帝庞大的暗银色身躯缓缓没入走廊尽头的阴影中，只留下一串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苏利亚站在铁栅栏外，她挺直了脊梁，对着那消失的背影，右手握拳抵住左胸，低下头，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且优雅的骑士礼。

　　这个动作是如此的自然，以至于看起来她并不是在对一个异族怪物行礼，而是在对着一位真正的霸主致敬。

　　“苏利亚学姐……”

　　龙造寺茜靠在监牢的墙壁上，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眼眶里不知不觉间已经蓄满了泪水。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如刀割，嗓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为什么要这样……即使对方拥有再强大的武力，哪怕他真的强大到我们全都无法战胜，作为圣爱丽思骑士团的副团长，作为我们所有人的榜样，你也不应该向这样的敌人行礼啊。这简直是对我们信仰的践踏。”

　　苏利亚听到身后的动静，慢慢直起身子。她转过头，看着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无助的龙造寺茜。她那张端庄且英气十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长长的金发在微风中轻微晃动。

　　她伸出一只手，指尖穿过铁栅栏，想要去擦拭龙造寺茜脸颊上的泪痕。

　　龙造寺茜却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猛地把头偏向一侧，避开了苏利亚的手指。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眼神里满是倔强与失望。

　　苏利亚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颤抖了一下，最后只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并不认为巴尔萨扎是我们的敌人，至少不再是单纯的敌人了。”

　　苏利亚收回手，湛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监牢内两名少女骑士的面孔。

　　她站在走廊的灯影交界处，语气平稳得让人感到陌生。

　　“茜，诺埃尔，我们加入骑士团的那一天，都对着女神的神像宣过誓。”

　　“我们说过，骑士的首要职责是保护弱小的人。无论对方是高贵的侯爵，还是泥泞里的农夫。因为在魔兽那种绝对的暴力和凶残面前，每个人都是一样脆弱的，所以才需要我们这些拥有勇气和武力的人站出来。”

　　说到这里，苏利亚自嘲地笑了笑，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可是，我一直在扪心自问。如果伤害农夫的并不是魔兽，而是那些坐在城堡里喝酒的贵族呢？”

　　“我们该怎么办？过去，我们可以找到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那个农夫没有对领主尽到应有的礼节，或者是他没有按时上缴苛捐杂税。我们甚至可以指责他在言语上冒犯了上位者。”

　　“但真相呢？”

　　苏利亚的声音大了一点，在寂静的监牢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真相往往是那个农夫的田地里遭了灾，麦子全都枯死了，他在全家人饿死的情况下还拼了命地省出一点口粮缴给贵族。但他还是因为晚交了几天，就被领主的私兵打得卧床不起。”

　　“甚至，他的小女儿在路边被那个贵族的儿子看上，被糟蹋之后扔进了水沟。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要那个农夫对贵族保持尊敬吗？换做是你，你难道不想杀死那个贵族吗？”

　　监牢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诺埃尔·穆利斯·阿斯科特站在一旁，那双紫罗兰色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采。

　　作为侯爵家的千金，她原本应该在奢华的庄园里找个合适的门当户对者出嫁，但她却因为那种不服输的倔强和对马术的热爱，毅然决然地顶着家里的压力加入了骑士团。

　　“这些事情，我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见过。”

　　诺埃尔轻声开口，她那柔顺的浅金棕色长发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手心，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练。

　　“正因为在社交界待过，我才明白那些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贵族背后，藏着多少让人作呕的腐臭。”

　　“但是学姐，就算现有的秩序并不完美，难道你就能保证，一头龙的统治就会比贵族更好吗？你怎么能保证他不是在把民众当成储备粮？你怎么能保证他会善待那些人？”

　　“证据就在这里。”

　　苏利亚没有用言语反驳，而是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原本那双应该握着长剑、被精心保养过的手，此刻却显得有些粗糙。

　　虎口处不仅有握剑留下的老茧，指节和手背上还多出了劳动后产生的爆皮以及粗糙的伤痕。

　　诺埃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顾不得什么贵族礼仪，猛地凑到铁栅栏前，抓住苏利亚的手仔细翻看着。

　　“学姐！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个恶龙对你动了私刑？他让你去干粗活了？”

　　“不，这是我自己要走的路。”

　　苏利亚抽回手，眼神坚定地看着诺埃尔。

　　“这一个月以来，我并不是一直待在那个铁皇宫里。我跟随着巴尔萨扎的领地扩张，亲眼走遍了第三、第四、第五要塞。我去过那些最偏僻的矿坑，也去过最荒凉的边境哨站。”

　　苏利亚转头看向龙造寺茜，语气变得轻柔了一些。

　　“茜，我记得你家里以前是在第三要塞生活的吧？后来才皈依了女神教，搬迁到了艾奥斯平原。”

　　龙造寺茜愣了一下，木讷地点了点头。

　　“是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家里人说是因为无法忍受那里奇怪的信仰才离开的，对于第三要塞的情况，我也只是听长辈们提过几句，具体的事情并不太清楚。”

　　“以前的我，了解得也不比你多多少。”

　　苏利亚靠在监牢外的石墙上，由于常年穿着铠甲，她现在的便服显得有些宽大。

　　“因为第三要塞非常封闭，那个巫女长辉夜只关心侍奉她们那个所谓的异教神，几乎不与外界交流。除了极少数商人，很少有人知道那里的真相。当我跟着巴尔萨扎征服那里时，我才看清了真相——那里的居民世世代代都在供奉着一头吃人的八头巨蛇。那根本不是什么神明，那是一头有着无穷贪欲的魔兽。”

　　“这不可能！”

　　龙造寺茜失声喊了出来，由于情绪激动，她的脸颊涨得通红。

　　“第三要塞可是有着强大的退魔巫女集团！她们是以退治魔兽为荣的存在，怎么可能反过来去侍奉魔兽呢？这完全违背了逻辑啊！”

　　“逻辑很简单，茜。在绝对的强者面前，弱者理所应当会被奴役。”

　　苏利亚那湛蓝色的眸子里透着一种看透真相的冷彻。

　　“当那个名为大蛇的魔兽拥有了足够的智慧，它就学会了利用这些巫女。它拥有极度旺盛的食欲，要求整个要塞每年上缴海量的肉类。如果民众上缴的粮食不够，甚至连退魔巫女自己都要被当作贡品献祭。那里的人们过得甚至不如路边的野狗。”

　　苏利亚握紧了拳头，声音有些颤抖。

　　“但是巴尔萨扎来了之后，他斩杀了那头邪神，废除了所有的献祭。曾经一年都吃不上一条鱼的居民，现在天天都能分到合成肉——那些肉甚至直接来自于对于那个伪神八头大蛇和从不关心其他人的那个巫女长辉夜。”

　　“最重要的是，巴尔萨扎的手下发明了一些可以在地里帮着劳动的铁疙瘩机器，那些居民现在不需要全天待在地里劳作，也有了多余的时间去修缮房屋。他不仅带来了温饱，还教导他们。”

　　“那绝非是残暴的魔兽或者是王会做的事情。”

　　“在他的身上，我只看到了高洁如画作之中的骑士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