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跟我走（五更其四）

　　汉斯父母的面孔在光幕中渐渐隐去。

　　这短短十几秒的投影，彻底击碎了四万名联军士兵心中那层被军事纪律和对旧神信仰硬撑起来的防线。

　　那些紧绷的神经在看到真实画面的那一刻断裂，剩下的只有对亲人最原始的渴望。

　　寂静没有持续太久。一名头盔不知去向、脸上带着一道暗红色旧疤痕的老兵丢掉手里残破的木盾，向前膝行了两步。

　　他那满是污泥和血污的脸上写满了急切与惶恐，双手在泥水里用力地抠抓着。

　　“大人！龙帝大人！“老兵声音嘶哑地大喊着，喉咙里因为干渴而发出粗糙的摩擦音，“北地……红岩村！我的女儿莉莉，她才七岁！她还在那儿吗？”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周围的溃兵们纷纷反应过来。他们不再顾忌地上有多脏，也不再害怕前方那巨大的暗银色金属身躯。

　　成百上千的士兵从后方挤到前面，推搡着，叫喊着。

　　“还有我！铁树镇的木匠老汤姆，那是我的父亲！”

　　“西林开拓区的安娜！我的妻子！”

　　“灰熊村……”

　　各种地名和人名在平原上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夹杂着哭腔与期盼的巨大声浪。他们仰着头，祈求地看着前方那庞大的存在。

　　巴尔萨扎维持着俯视的姿态，那颗布满厚重金属倒刺的巨大头颅微微转动。

　　暗金色的竖瞳倒映着下方一张张因情绪失控而扭曲的脸庞。他那巨大的暗银色龙爪在地面上轻轻摩擦，陷入泥土中的爪尖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嵌在他龙爪缝隙里的那颗千年眼持续亮起古老而深邃的金色微光。

　　半空中的巨大光幕在魔力的催动下开始变换。原本单一的画面迅速分裂，化作数十个小型的投影区块，同时在天空中展开。

　　画面中呈现出艾奥斯平原以北，直至黑之城边缘的广阔领地里的生活百态。

　　在一个投影区块里，镜头推进到一座新建的砖石大屋中。壁炉里的木柴烧得通红，驱散了北地特有的严寒。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和一个小女孩正围坐在木桌旁，桌上放着几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浓稠的肉汤，白色的热气在画面里袅袅升起。

　　女孩正抓着一块烤得微黄的面包，大口地咀嚼着，脸颊被炉火映得红扑扑的。

　　下方的人群中，刚才那个脸上有疤痕的老兵死死盯着那块投影。

　　他的眼圈瞬间变得通红，眼泪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滑落，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泥痕。他双手猛地撑在地上，把额头重重地磕在泥泞的草地中，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另一个区块的画面切换到了第五要塞附近的一处医疗所。

　　这里的设施有着极其明显的半身人风格机械工业与第五要塞原有的那种中世纪风格混合的特征。

　　几个受了重伤、本该在旧贵族统治下被丢进乱葬岗的残疾平民，此刻正躺在铺着干净亚麻布的木床上。

　　几名穿着整洁服饰的第三要塞的巫女正在用温和的治愈魔法清理他们的断肢。

　　而在门外，几只戴着简易动力外骨骼的狗头人正抬着一筐筐新鲜的草药和绷带进进出出。

　　看到这一幕的几个年轻士兵互相抱在一起，他们指着画面中自己那个因为被魔兽咬断腿而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兄弟，咧开嘴又哭又笑。

　　巴尔萨扎控制着千年眼，没有刻意去筛选那些美好的部分。

　　几个边缘的投影区块里，展示了因为战火而化为焦土的废墟。

　　那些村庄在旧贵族撤离时被洗劫一空，甚至连木屋都被大火烧成了黑炭。几块粗糙的墓碑立在翻新的泥土上。

　　当一些士兵在那些画面里认出自己家乡的残骸和亲人的名字时，他们眼中的期盼瞬间黯淡了下去。有人瘫坐在地上，双手用力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凄厉的哭嚎。

　　然而，哪怕是这些失去亲人的人，他们心中的恨意也没有指向天空中的巨龙。

　　投影画面清晰地显示出，那些焚烧房屋留下的车辙印和马蹄印，全都是属于七盾联盟那些贪生怕死的旧贵族私兵的。

　　而现在正在废墟上建立简易庇护所、为死者收殓安葬的，是那些举着钢铁龙帝名义的起义军。

　　生者得到了庇护，死者得到了安息。

　　这在他们过去几十年的底层生活中，是根本无法想象的待遇。

　　随着时间的推移，各种声音在这片平原上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于获得了确切的答案而产生的释然与厚重的感激。

　　一名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军官用剩下的一只手费力地撑起身体，他看着天空中渐渐收拢的光幕，随后把目光投向那头三十米长的暗银色巨龙。

　　他没有任何犹豫，用仅存的左臂重重地锤击了一下自己那块破损的胸甲，随后单膝跪地，深深地低下了头。

　　“巴尔萨扎大人万岁。”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平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这声音就像是滴入滚油里的水滴。紧接着，他身边的几个士兵也跟着跪了下来，大声喊出了同样的话。

　　“巴尔萨扎万岁！”

　　“钢铁龙帝万岁！”

　　这种呼喊迅速在四万人的方阵中蔓延开来。最开始还显得有些凌乱，但仅仅几秒钟后，就汇聚成了一股整齐划一的巨大声浪。

　　几万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平原上的空气都产生了一阵阵明显的震动。

　　这些刚才还在求饶的士兵们，此时已经彻底抛弃了对七盾联盟的最后一丝归属感。

　　他们中的许多人扯着嗓子大喊，甚至有的人高声表示，就算现在被巨龙一口火喷死，能换来家人在那样的城市里吃饱穿暖，也完全值得了。

　　巴尔萨扎庞大的身躯依然屹立在原地。他那覆盖着高熵合金的巨大龙翼向两侧微微张开，带起一阵混杂着硫磺气息的劲风，吹得下方士兵们的破烂披风猎猎作响。

　　他颈部装甲缝隙里的暗红色核能光路加快了流动的速度。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巴尔萨扎开口了。他那沙哑、充满磁性且夹杂着金属回音的声音，以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压过了全场的欢呼声。

　　他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在人群中扫过，巨大的下颚微微抬起。

　　“你们这些家伙的命，现在全都是我的私产。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死。”

　　他缓缓迈开前爪，沉重的金属肢体在泥地上踩出几个深深的脚印，发出咔哒的装甲碰撞声。

　　“现在，全都给我站起来。收拾好你们那些破烂的行囊，跟上。”

　　巴尔萨扎微微昂起头，看着第二要塞方向逐渐变暗的天空。

　　“我带你们回我统治的城市，回到第五要塞。到了那里，你们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