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所谓价值（五更其三）

　　夜幕笼罩了第三要塞，但中央广场此刻却亮如白昼。

　　数十个巨大的篝火堆熊熊燃烧，将原本清冷的石板路映照得通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油脂香气和烤肉的焦香。

　　巴尔萨扎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后是如同小山一般堆积的、色泽红润的合成肉堆。

　　他在火光的映照下，身上暗银色的装甲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晕，那双竖瞳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两万多名衣衫褴褛的平民，以及两千多名身穿红白巫女服的退魔巫女和少量的武者巫女们。

　　“吃吧。”

　　巴尔萨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磁性威严，清晰地传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你们供奉的‘神’所给予的补偿。”

　　他随手抓起一块刚刚烹调完毕，滋滋冒油的巨大肉排，扔向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看着那些不过吃过昨夜一次肉，而平时连鱼骨头都难得一见的平民疯了一样地伸出双手接住。

　　“既然它以前夺走了你们所有的口粮，甚至吞噬你们的血肉作为祭品。”

　　“那么现在，作为新的统治者，我便将它的魔力榨取出来，化作这些血肉归还给你们。这味道……不错吧？”

　　台下的民众并没有太多的思考能力去消化这其中的神学讽刺，他们只知道，这是实打实的肉。

　　欢呼声与吞咽声此起彼伏，构成了第三要塞数十年来第二热闹的夜晚。

　　在分发队伍的最前列，源赖光正微笑着弯下腰。她那身紫黑色的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幽光，但脸上的表情却充满了母性的柔和。

　　“啊啦，不要急，慢慢来哦。”

　　她轻轻推开了几个试图插队的饥饿壮年男子，将手中那块最为鲜嫩、纹理最好，并且自己亲自烹调的肉块递给了一个抱着婴儿、瘦骨嶙峋的母亲。

　　“来，这个给你的孩子。只有吃饱了，才能健康长大呢……这可是那头大蛇最精华的部分哦。”

　　在广场的一角，阿斯特蕾亚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

　　她的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手里抓着两块比她脸还大的烤肉往嘴里塞，脚边则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有破损的拨浪鼓、木雕的玩偶、甚至还有几个生锈的铜币。

　　“唔唔！好次！这个真的好次！Master万岁！”

　　这只笨蛋天使显然已经把“用金币换破烂“当成了某种乐趣，而周围的几个小孩正拿着从她那里换来的金币，开心地跑去换更多的调料。

　　不远处的台阶上，伊卡洛斯安安静静地坐着。她并没有吃肉，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从第三要塞的居民那里换来的、圆滚滚的西瓜。

　　她时不时低下头，用脸颊在西瓜翠绿的表皮上蹭一蹭，那双翠绿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因为遇到“圆球状物体“而产生的奇异满足感。

　　而在阴影处，妮姆芙和剑崎刀火并排坐着，手里的盘子上放着热气腾腾的烤肉排。

　　“这肉……”

　　剑崎刀火用魔力凝聚成魔力刀附在手上，并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那丰富的肉汁在舌尖炸开，美味得让她想哭，但她的脸却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她可是亲眼目睹了这肉的“生产原料“——那是辉夜那羞耻至极的喷水，以及那头大蛇在水晶球里崩溃的嚎叫所转化来的魔力。

　　每一口下去，她脑海里都会自动浮现出辉夜在巴尔萨扎身下翻着白眼高潮的画面。

　　“怎么了？如果不吃的话，能量摄入会不足的。”

　　“觉得难吃吗？”

　　妮姆芙小声说道，虽然她的电子双马尾也在微微颤抖，脸颊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

　　毕竟她也看到了全程画面。

　　“……不，很好吃。只是觉得……有点烫。”

　　刀火低下头，大口咬了一口，试图用食欲压下心中的羞耻感。

　　没有理会看到了那些画面的二人的变扭心理，巴尔萨扎的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投向了远处那座矗立在夜色中的天守阁中部。

　　【还在休息吗……】

　　此时的辉夜应该正躺在米兹莉的膝盖上昏睡。

　　哪怕是这座要塞曾经的领导者，巫女长，但在经历了那样高强度的连续“榨取“后，精神和肉体也到达了极限。

　　至于那头大蛇，在被强制同调高潮了无数次后，大概也正瘫软在地下湖的增殖炉里吐着舌头，休眠着。

　　巴尔萨扎虽然说辉夜是一次性用品，但也没打算真的立刻用废掉，毕竟竭泽而渔是愚蠢的，只有让她们休息好，恢复体力，明天才能继续产出这些美味的“神之补偿”。

　　巴尔萨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阿斯特蕾亚面前。巨大的龙影投射在地面上，覆盖了那位正埋头苦吃的人造天使。

　　“味道如何？”

　　巴尔萨扎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阿斯特蕾亚猛地抬起头，嘴边还挂着晶莹的油渍，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她用力咽下口中的肉块，那一头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身后晃动。

　　“好次！非常非常好次！Master给的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阿斯特蕾亚举起手中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的大骨头，脸上洋溢着毫无杂质的笑容，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是吗。”

　　巴尔萨扎的视线扫过她脚边那一堆杂乱无章的物品——缺了一角的拨浪鼓、掉漆的木雕人偶、几枚生锈且不再流通的旧钱币，还有一些甚至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废料。

　　“这就是你今天用金币换回来的成果？”

　　阿斯特蕾亚立刻丢掉手中的骨头，双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然后献宝似的捧起那个只有一只手臂的木雕人偶和那个破旧的拨浪鼓。

　　“是的！Master你看！这个鼓摇起来会有‘咚咚’的声音，还有这个木头人，它的表情好滑稽！那个卖东西的老爷爷说这些都是很有历史的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摇晃着那个破鼓，发出沉闷且走调的声响，脸上的表情兴奋得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一旁的妮姆芙此时放下了手中的餐盘，那对电子光翼在身后不安地高频震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她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笨蛋……那是垃圾。那个商人只是在处理废品而已。）

　　妮姆芙的呼吸变得急促。在她的认知逻辑中，主人给予资源（金币），是为了获取等价的回报（有用的物资、武器、或者情报）。

　　哪怕是作为观赏用的宠物，带回这种毫无价值的垃圾，也是对主人命令的亵渎，是对资源的浪费。

　　那个被称为“Master“的龙，这种拥有绝对力量的绝对顶点的掠食者，绝对会因为这种愚蠢的行为而降下惩罚。

　　妮姆芙咬了咬嘴唇，身体前倾，试图在巴尔萨扎发怒前开口。

　　“等一下，那个……笨蛋Δ只是……”

　　“做得不错。”

　　巴尔萨扎的声音打断了妮姆芙的话。

　　并没有预想中的怒火，也没有雷霆般的惩罚。巴尔萨扎伸出那只覆盖着暗银色手甲的爪子，轻轻按在了阿斯特蕾亚的金发上，甚至还颇为赞许地抚摸了两下。

　　“诶？”

　　妮姆芙那双翠绿色的眸子猛地睁大，嘴巴张开，发出了短促的音节。

　　巴尔萨扎没有理会妮姆芙的错愕，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另一侧台阶上的伊卡洛斯。

　　“那么，你的收获呢，伊卡洛斯。”

　　被称为空之女王的人造天使紧紧抱着怀里那个滚圆的、翠绿色的西瓜。

　　她低下头，脸颊在冰凉的瓜皮上蹭了蹭，随后抬起头，那双总是毫无波动的碧绿色双瞳中，此刻倒映着篝火跳动的光芒。

　　“西瓜。”

　　伊卡洛斯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抱着西瓜的双臂却收紧了一些，仿佛那是某种稀世珍宝。

　　“圆圆的。喜欢。”

　　“很好。”

　　巴尔萨扎发出了带着磁性的笑声，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哈……？”

　　妮姆芙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到差点打翻了身边的盘子。

　　她看着那一堆破烂，又看看那个除了拿来吃以外毫无用处，更不可能值得用黄金去换的西瓜，最后不可置信地看向巴尔萨扎。

　　“你在开玩笑吗？那是一堆废品和一个普通的农作物！这种东西哪里‘做得不错’了？作为下达指令的主人，哪怕是作为饲主，难道不应该要求她们带回更有价值的东西吗？”

　　妮姆芙指着那堆东西，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给的是金币吧？是高纯度的黄金吧？用那种东西换这些垃圾……你的逻辑回路是坏掉了吗？”

　　巴尔萨扎缓缓转过身，那双燃烧着暗金色熔岩般的竖瞳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妮姆芙。那股无形的威压让妮姆芙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身后的光翼瞬间黯淡了下来。

　　“价值？”

　　巴尔萨扎向前迈出一步，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阿斯特蕾亚那张因为被夸奖而傻笑着的脸，又指了指伊卡洛斯那专注地抚摸西瓜的动作。

　　“看着她们的眼睛，妮姆芙。”

　　巴尔萨扎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在这个喧闹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看到了吗？”

　　妮姆芙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阿斯特蕾亚正拿着那个破拨浪鼓，笑得没心没肺，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阴霾，只有纯粹的快乐。伊卡洛斯虽然面无表情，但那双注视着西瓜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柔和的、名为“喜爱“的光彩。

　　“那是只有在得到真正心爱之物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情。”

　　巴尔萨扎收回手，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傲慢却并不冰冷的弧度。

　　“既然是她们真心喜欢的东西，既然这些东西能让她们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么对于我来说，这就是值得用黄金去交换的‘价值’。”

　　他低下头，看着一脸呆滞的妮姆芙。

　　“无论是破烂的木头，还是地里的瓜果，只要能取悦我的所有物，只要能换来这份名为‘满足’的情绪，那就是一次完美的交易。”

　　妮姆芙呆呆地站在原地，那个逻辑严密的电子脑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运转。

　　不需要带回武器？不需要带回情报？不需要通过计算性价比来证明自己的用处？

　　【仅仅是因为……喜欢？】

　　周围的欢笑声、木柴燃烧的爆裂声、还有阿斯特蕾亚啃骨头的声音，在妮姆芙的听觉传感器中逐渐变得模糊且遥远。

　　她的视线失去了焦距，原本正看着那堆“破烂“的眼睛，此刻却像是透过这层现实的表象，看到了某个昏暗、冰冷、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实验室。

　　那一瞬间，她的手指猛地痉挛了一下，指尖不受控制地向内扣紧。

　　一种虚幻的触感在她掌心复苏。那是温热的、柔软的、有着细微心跳的小生命。

　　紧接着，是骨骼碎裂的脆响，是温热的液体溅满双手的粘稠感，以及那个半身人科学家此时正站在高处，用那种看待废弃零件般的眼神俯视着她的画面。

　　“……不可以。”

　　妮姆芙的双唇惨白，极其微弱地开合着，声音细若游丝。

　　她身后的电子光翼发出了刺耳的滋滋声，原本稳定的幽蓝色粒子流此刻变得断断续续，忽明忽暗，就像是电压不稳的灯泡。她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想要抱住头，但在手掌举到面前时，她却像是看到了上面沾满了鲜血一般，剧烈地哆嗦着，又触电般地迅速放下，死死地抓住了自己大腿上的裙摆。

　　【情感是缺陷。】

　　【快乐是故障。】

　　【因为喜欢，所以要被销毁。】

　　逻辑回路疯狂报错，过往的数据流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也是“主人“的生物，在看到Δ露出那种笑容时没有下令惩罚？为什么那堆毫无价值的垃圾会被允许保留？

　　这一定是陷阱。

　　这一定是比直接殴打更高级的“压力测试“。

　　他一定是在等自己露出破绽，等自己也表现出“喜欢“某种东西，然后再命令自己亲手毁掉它。

　　“……对不起……对不起……”

　　妮姆芙低着头，身体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她不敢抬头看巴尔萨扎，生怕再次听到那个让她撕碎一切的命令。

　　“你在发抖。”

　　那个低沉、沙哑，带着金属磁性的声音突然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妮姆芙浑身一僵，那个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她。她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脖颈因为恐惧而缩起，等待着即将落下的痛楚或更加残酷的指令。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滚烫的、覆盖着坚硬鳞片的爪子，捏住了她的下巴，强硬却并不粗暴地迫使她抬起头来。

　　妮姆芙被迫睁开眼睛，撞入了一双燃烧着暗金色熔岩的竖瞳之中。

　　那里没有那个制造她们的科学家眼中的轻蔑与冰冷，只有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绝对的傲慢与掌控欲。

　　“把这个吃下去。”

　　巴尔萨扎另一只手递了过来。

　　在他那锋利的龙爪之间，捏着一颗像是苹果一样，散发着蜜色光泽与麦芽糖香气的东西。

　　那是经过糖浆包裹的苹果糖——是过去这个要塞，在奉神的节日庆典里才会出现的事物。

　　现在的它，正在火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诶……？”

　　妮姆芙看着那颗红色的果实，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命令。”

　　巴尔萨扎的声音不容置疑。

　　妮姆芙颤抖着伸出双手，指尖触碰到了下方的竹签。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生锈的人偶。

　　“咬下去。”

　　随着巴尔萨扎的指令，妮姆芙机械地张开嘴，在那层脆硬的糖衣上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耳边响起。

　　那一瞬间，糖衣的甜腻与苹果的酸甜汁水在口腔中炸开。这并不是什么毁灭的声音，也不是骨骼碎裂的声音，仅仅是食物破碎的声响。

　　这一口下去，并没有引发任何灾难。没有惩罚，没有斥责，也没有让她亲手毁掉这个苹果。

　　“甜吗？”

　　巴尔萨扎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顺着她的脸颊向上，用那根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甜……”

　　妮姆芙呆呆地回答，嘴里还含着那块糖片。

　　“那就好好记住这个味道。”

　　巴尔萨扎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差点被过去的幽灵逼疯的小东西。

　　“哪怕是作为兵器，在我这里，也有享受战利品的权利。”

　　他转过身，身后的龙尾在地面上扫过，发出沉闷的声响。

　　“虽然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但在我看来，能够因为这点小事就产生剧烈情感波动的你们，作为收藏品而言……”

　　巴尔萨扎侧过头，竖瞳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可是有着那个矮子永远无法理解的美感。”

　　妮姆芙手里紧紧握着那根竹签，看着巴尔萨扎的背影。她身后的光翼逐渐稳定了下来，不再闪烁，而是散发着一种柔和却明亮的蓝光。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缺了一角的苹果糖，又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只是沾了一点糖屑的手指。

　　嘴里的甜味久久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