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神也会死去之地？

　　巴尔萨扎的声音在她的脑海深处毫无征兆地炸响开来。

　　这句警告带着一种仿佛来自远古深渊的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奥莉嘉刚刚延伸出去的精神触须上。

　　“唔……！”

　　奥莉嘉猛地睁开眼，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一般剧烈地弹了一下。

　　她手中的黑曜石镜子发烫得有些刺手，差点从指间滑落。

　　在与同类进行精神力攻击的切磋上积累了大量经验的奥莉嘉，几乎本能的准备应对即将袭来的反击术式。

　　然后奥莉嘉很快发现，并不存在什么精妙的反击，也没有任何精神防御术式的波动，那完全是纯粹的、蛮横的意志力宣泄。

　　实际上，巴尔萨扎根本没有在防御，他就像是一只盘踞在宝藏上的巨兽，哪怕是在打盹，也会在有老鼠靠近的瞬间，凭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直觉睁开一只眼睛。

　　那是绝对强者的与生俱来的直觉，一种近乎狡诈的敏锐。

　　换言之，他单纯就是在心里想了一下这个想法 ，仅此而已。

　　【该死……这头龙……它是在诈我？】

　　奥莉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她迅速切断了那探知性质的精神触须，将精神力收缩回最基础的通讯状态，极力平复着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而轿子外传来呼呼风声，天空上的那个黑影依旧在盘旋，引领狗头人的队伍前进，没有任何特别的举动。

　　奥莉嘉在心中听到的，巴尔萨扎那句雷霆般的警告，似乎只是她的幻觉。

　　“呼……”

　　奥莉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有些脱力地靠在轿子的软垫上。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依然在昏睡的克洛伊，骑士那张睡脸此刻显得无比安详，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女王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心理博弈。

　　奥莉嘉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重新端正了坐姿。

　　“真是……令人不悦的敏锐。”

　　她低声呢喃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遮盖住全身的斗篷的边角。

　　飞在空中的巴尔萨扎，看着地面上的奥莉嘉的那点小动作，从口鼻之中喷吐出白烟。

　　高空的气流如同无数把隐形的锉刀，刮擦着巴尔萨扎坚硬的暗铁色龙鳞，发出细微而持续的“滋滋”声。

　　【果然……还是忍不住伸出了爪子吗，奥莉嘉。】

　　他从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那笑声没入呼啸的风中，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早就料到了这些。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黑暗精灵女王，怎么可能甘心做一个只会生产后代的附庸？

　　她那刻在骨子里的控制欲和傲慢，就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哪怕被打断了脊骨，也会本能地想要缠绕上来，寻找对方的软肋。

　　但这无所谓。

　　对于此刻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巴尔萨扎而言，地面上那个蜷缩在轿子里的小小身影，不过是一只试图用蛛丝去网住巨龙的蜘蛛。

　　这种不自量力的算计，在他眼中不仅构不成威胁，反倒成了一种别样的调剂。

　　毕竟，如果她真的瞬间变成了一条百依百顺的家犬，那这的复国游戏，岂不是太无趣了些？

　　猎物在陷阱中挣扎得越剧烈，最后臣服时的眼神才会越醉人。

　　她那点试图翻盘的小聪明，不过是这位未来的龙帝在漫长征途中，用来打发时间的一点“闺房情趣“罢了。

　　“呼——”

　　巴尔萨扎微微调整了双翼的角度，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而压迫感十足的弧线。

　　他在自己的心中，向着这位暗精灵女王发出了挑战。

　　【不用急着收回去，我的……盟友。】

　　【保持你的野心，也保持你的算计。一把没有锋芒的刀……对我来说毫无价值。】

　　【只要你确信……你的智慧能跟得上我的力量。】

　　说完，他猛地扇动双翼，带起一阵剧烈的气流爆鸣声。

　　巨大的龙影瞬间加速，在云层中撕开一道裂口，将那支渺小的迁徙队伍远远甩在身后的阴影里。

　　奥莉嘉的手指在黑曜石镜面上停顿了一下。

　　脑海中的声音消失后，轿厢内，只剩下外面呼啸的风声和狗头人沉重的脚步声。

　　她将那面镜子握进掌心，身体向后靠在有些发硬的兽皮缝制，填充稻草的软垫上。

　　“呵……”

　　一声短促的轻笑从她的嘴唇间溢出。她抬起另一只手，将耳边垂落的一缕黑发别到耳后，顺势整理了一下斗篷的领子。

　　“‘只要智慧跟得上力量’吗？”

　　高傲的奥莉嘉自言自语着，视线落在远处的天空。

　　“真是个……傲慢的家伙。”

　　她掀开简陋的轿帘，看向身旁与她的轿子齐头并进的担架上的克洛伊。

　　克洛伊此刻依然闭着眼，呼吸均匀，起伏的胸口和隆起的小腹正随着担架的晃动而微微颤动。

　　奥莉嘉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凑近了这位沉睡的骑士。

　　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克洛伊有些发烫的脸颊。

　　“虽然是个怪物，但意外地很有趣，不是吗？克洛伊。”

　　没有得到回应，但奥莉嘉并不在意。

　　她收回手，从随身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动作缓慢地擦拭着克洛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高傲的龙不想要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他想要一把刀。”

　　奥莉嘉一边擦拭，一边低声说着，像是在讲给睡梦中的人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既然给了许可，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将手帕折叠好，重新收起，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微微扬起下巴，笑着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点了点头。

　　“到时候……别后悔给予妾身这种权限就好，巴尔萨扎。”

　　天空上，随着巴尔萨扎越飞越远，地形逐渐从荒原变作了靠近黑色山脉的森林。

　　而从天空之上，巴尔萨扎也发现了之前的黑犬佣兵团斥候留下来的痕迹。

　　于是巨大的龙翼不再用力拍打，而是像风筝一样在这个高度平稳地滑翔。

　　巴尔萨扎收敛了全身的气息，甚至连那种标志性的高温都被他刻意压制在了体内。

　　暗铁色的龙鳞在这荒凉的灰黄色天空中并不显眼，如果从地面看去，他不过是一块稍微大一点的乌云阴影。

　　下方那片枯黄的灌木丛中偶尔闪过几点寒光。

　　那是黑犬佣兵团散布出来的斥候，正像无头苍蝇一样搜寻着袭击者的踪迹，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带着两个暗精灵逃出黑之城，毁灭了先锋部队的元凶正悬在他们头顶百米高空，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地面上，一支奇异的迁徙队伍正在荒原上艰难蠕动。

　　三十多只狗头人背着大包小包，尽量贴着岩石与沟壑的阴影前行。

　　队伍中间，四只强壮的雄性狗头人分别抬着一副摇摇晃晃的简易担架和一座简易轿子，承载着上面的奥莉嘉和克洛伊，缓缓的前行着。

　　巴尔萨扎只需稍微调整翅膀的角度，地面上领头的那个戴着头骨的小绿点就会立刻调整方向，像是被无形的提线木偶牵引着一般，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遭遇人类的路线，朝着北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阴霾进发。

　　然而，随着与黑色山脉距离的拉近，地面队伍的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汪……呜……”

　　克拉尔那两条短腿开始打颤，尾巴夹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紧。

　　越是靠近那片黑色的山脉，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压抑感就越发浓重。

　　那不仅是地势的险恶，更是一种铭刻在它们这些低等魔物基因里的、对上位捕食者领地的本能恐惧。

　　直到它再也迈不动步子，整只佝偻的身影瘫软在地上，对着天空发出绝望的哀鸣，队伍也被迫停了下来。

　　巴尔萨扎皱了皱眉，一个盘旋俯冲，轻盈得像是一片落叶般降落在队伍侧方的一块巨岩上。

　　虽然没有发出巨响，但这突如其来的庞大身躯还是让周围的狗头人吓得抱头鼠窜。

　　“为何……停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前方那瑟瑟发抖的狗头人首领，暗红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不悦。

　　克拉尔几乎要把脸埋进土里，它那双爪子疯狂地抓挠着地面，仿佛想把自己给埋起来。

　　“真……真龙……”

　　它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细刺耳，连那句平日里挂在嘴边的阿谀奉承都说不利索了。

　　“不……不能去……不能再靠近了……”

　　“克拉尔……认出了……认出了！”

　　“……那边……那是……‘死地’！”

　　克拉尔颤巍巍地抬起一只爪子，指了指远方那笼罩在黑色雾气中的山峦，又迅速收了回来，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咬断一样。

　　“老祖宗……留下话……那是……神都会死的地方……”

　　它吞了一口唾沫，浑浊的眼珠里倒映出那片令人窒息的黑色。

　　“以前……有大部落……几百只……去了……一只都没回来……连骨头……都没剩下……”

　　说到这里，这只平日里还算狡猾的狗头人首领竟然真的哭了出来，大滴大滴的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灰尘往下流。

　　“求求您……换个地方吧……哪怕是去……去人类的城市送死……也比去那里……好啊！”

　　巴尔萨扎眯起眼睛，视线越过这只卑微的生物，投向了远方那片被狗头人们视为禁区的山脉。

　　禁区？死地？连骨头都不剩？

　　巴尔萨扎听到这恐惧的话语，转头用疑惑的目光看向了那边的奥莉嘉。

　　奥莉嘉并没有让巴尔萨扎等待太久，那简易轿子的帘布被一只纤细的手缓缓掀开。

　　哪怕是在这种逃难般的途中，这位前女王依旧维持着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优雅。

　　她微微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眸中流转着某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视线扫过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克拉尔，最后定格在巴尔萨扎那张写满了疑惑的狰狞龙脸上。

　　“哎呀，这可真是……出乎意料的‘忠诚’建议呢。”

　　奥莉嘉的声音轻柔而慵懒，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

　　她并没有走下轿子，只是单手托着下巴，看着巴尔萨扎。

　　“伟大的巴尔萨扎陛下，您拥有着足以碾碎钢铁的力量，拥有着让凡人战栗的龙威……”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角的余光瞥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山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是一种近乎挑衅的邀请。

　　“怎么？难道您真的打算听信一只卑微老鼠那关于‘神都会死’的疯言疯语，而在自家门口止步不前吗？还是说……”

　　奥莉嘉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藏着细微的刺。

　　“您也被这所谓的‘死地’传说，给吓破了胆子？若是如此，妾身或许该重新评估一下……对您的期待了。”

　　巴尔萨扎那双暗红色的竖瞳微微收缩，鼻孔中喷出一股灼热的白气，将地面的尘土吹得四散飞扬。他听出了那个女人话语中激将的味道，那是赤裸裸的阳谋，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挑战。

　　作为未来的龙帝，若是连踏入自己将来领地的勇气都没有，何谈征服世界？

　　“哼……”

　　一声低沉如雷鸣般的冷哼从他的喉咙深处滚出，震得周围的碎石都在颤抖。

　　巴尔萨扎缓缓转过头，不再看那只瑟瑟发抖的狗头人，而是将目光死死锁定了北方那片笼罩在黑雾中的领域。

　　“收起你的……激将法，女人。”

　　他张开那满是獠牙的巨口，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与磁性。

　　“既然……你想看……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话音未落，巴尔萨扎猛地压低了身躯，紧接着，那双覆盖着厚重鳞片的后肢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轰——！”

　　脚下的巨岩在一瞬间崩裂塌陷，狂暴的气流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横扫，将周围的枯草连根拔起。

　　巨大的龙翼在空中猛然舒展，遮蔽了阳光，带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巴尔萨扎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枚黑色的炮弹般冲天而起。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收敛气息。

　　龙吟声响彻云霄，他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径直撕裂了荒原上空的气流，带着一往无前的霸道气势，朝着那片被狗头人视为“绝对禁区“的黑色山脉疾驰而去。

　　他要亲眼看看，那里究竟埋藏着什么，能让所谓的“神“都陨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