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刺鲸

　　苍蓝的辉光从空中划过，在高渺蓝天下愈显迷离的光影边缘，青年如龙的长发逆着狂风咆哮，于虚空中刻出一道微焦的痕迹。

　　孔天叙一边飞行，一边摸了摸手中的瀚海乾坤罩。

　　三角状的蓝色晶体触感微凉，表面光滑得有些过分，指尖抚过时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摩擦力，像是一小块被凝固了的深海水精。

　　孔天叙将一丝精神力探入其中，那股与海神之光极为相近的神性气息立刻便有了反应。

　　它像是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一般，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即便顺着孔天叙的精神力攀附而来，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孔天叙果断地切断了自己的精神力。

　　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甘地叹息了一声。

　　随即，孔天叙眉心处那枚宛如雷霆蜿蜒般的紫金神印微微闪动了一下，只一下，叹息声便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似的戛然而止。

　　瀚海乾坤罩那种宛如海天之景的湛蓝光彩顿时消失了，晶体表面流动着的水波状纹路重新归于沉寂，变成了一块只是比较好看的蓝色石头。

　　感受着瀚海乾坤罩的奇妙能量和其中隐藏的神性气息，确认真品之后，孔天叙彻底放下心来，几缕如绸银发的末端在阳光下露出了几分烧焦的颜色。

　　之前为了解决自己如何得知比比东秘辛并以此威胁千仞雪的事情，他与千道流做了一场赌约。

　　内容很简单，千道流输了，便不得追究他的来历和消息的来源，也不得为难叶泠泠。

　　对拼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烈度极高，千道流吃了个小亏，他也没有占到太多便宜。

　　六翼天使臻至化境的神圣消融之力和借助太阳的特性极为难缠，孔天叙一时不察，被燎了几根头发。

　　当然，千道流也不会好过就是了，孔天叙在这老小子放火的时候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拳，用的是本体宗秘技中专门用来透力的“化劲”。

　　——化劲的力道不会直接作用在对手的皮肤或骨骼上，而是会渗透进去，滞留在骨骼与软组织的缝隙之中，持续不断地刺激周围的神经末梢。

　　千道流不躲个一年半载的是别想见人了，可以说是既输了里子，还输了面子。

　　而且以千道流的性格，既然赌输了，想必不会为难叶泠泠，这一点孔天叙倒是放心。

　　那么接下来——

　　孔天叙收起瀚海乾坤罩，目光投向脚下那片茫茫大海的尽头。

　　深海魔鲸王。

　　他眼中一道冰冷神光闪过。

　　上一次是他仓促应战，这一次，该让那头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猎物了。

　　……

　　瀚海城。

　　海风从敞开的窗扉中涌入，带着咸湿的腥味和远处码头上传来的嘈杂人声。

　　叶泠泠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第一泡的香气早已散尽，如今只剩下一种寡淡的涩味。

　　她的目光也没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而是越过窗台，投向那片看不到尽头的大海。

　　阳光投在海面上，折射的波光是金色的。那些金色碎光在浪尖上跳跃着，又被檐下那层淡青色的窗纱过滤了一道，便只剩下了万千道亮银般的飘荡。那银光柔而轻，像是有无数条银色的丝线被风吹散在了空气里，飘飘荡荡，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就像是某人的头发在风中飞舞的样子。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从太子殿下将我送回来这件事看，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为什么他一直没有消息呢？

　　叶泠泠这样想着，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裙摆。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随即她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这个念头。

　　兴许已经走了，也没有和我说一声。

　　叶泠泠自嘲一笑。

　　自从那天孔天叙见过千仞雪之后，他就把叶泠泠给送出了陨落星辰位面，千仞雪也没有难为她，直接将她送回了瀚海城。

　　但是独自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的，叶泠泠感觉自己好像刚刚才踏进了某种新奇的生活中，可转眼间，一切又变回了原样。

　　她想着那个人告诉自己的名字。

　　孔天叙。

　　三个字，被她放在唇齿间反复咀嚼，像是一颗被珍藏了许久的糖果，舍不得一口吃掉，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舌尖去触碰它外面的那层糖衣。

　　“天叙……”

　　她嚅嗫轻启朱唇，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风，刚出口便被窗外涌来的海风吹散了。

　　“嗯？”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

　　叶泠泠猛地抬起头，手中的茶杯差点脱手而出。

　　青年就站在她面前。白衣银发，和那天告别时一模一样，仿佛他只是出去转了一圈便回来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的白衣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的身影有一半融化在了光线里，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女孩的脸庞肉眼可见地绽放出了光彩，像一朵花在晨光中缓缓舒展开自己的花瓣，从花心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外蔓延，直到整朵花都沐浴在了那片温暖的阳光之中。

　　“我要走了。”

　　孔天叙的第二句话，让那朵刚刚绽放的花又微微收拢了花瓣。

　　“你的运气很好。我在路上发现了一只万年翡翠天鹅。”

　　他随手一丢，一只通体呈现玉色的天鹅便出现在叶泠泠面前。那天鹅的羽毛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一种近乎于半透明的玉色，像是用一整块最上等的翡翠雕刻而成。

　　它的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而断断续续，显然已经奄奄一息。但即便是濒死状态，它身上依然散发着一股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生命力波动。

　　“翡翠天鹅是所有治疗系魂兽中最顶尖的几种之一，它的魂环不仅能大幅提升治疗能力，还能从根本上改善魂师的生命力强度，作为你的九心海棠第五魂环再合适不过。有了它的纯粹生命力和我之前的提纯，你三十岁前修炼到魂圣毫无问题。”

　　叶泠泠眸中的光彩黯然了一瞬。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粉嫩的唇瓣轻轻颤了颤，但最终未能吐出一字。

　　“嗯，这个魂环你不高兴吗？”

　　孔天叙歪着头看着她，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符的稚气。

　　“我、我能不要吗？”

　　叶泠泠秀气的脚尖动了动，低下头，不敢去直面他的眼睛，只是怯怯地偷看他。

　　孔天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忽而幽深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

　　沉默像海水一样在两人之间涨起。

　　“傻子才不要嘞。谢谢冕下。”

　　叶泠泠忽而一笑。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是有人在她脸上点亮了一盏灯。孔天叙看着她，感觉她刚刚那一瞬间的黯然就像是自己的错觉。

　　翡翠天鹅这样的极其珍贵的魂兽，乃是每一个生命属性的治疗系魂师都如雷贯耳的神品选择，可遇而不可求。

　　叶泠泠觉得，有这样的一头魂兽作为自己的第五魂环，自己按理来说应该是非常开心才是。

　　所以她努力地笑了起来。

　　但是为什么自己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呢？

　　明明这么快就突破了五十级的瓶颈。

　　明明困扰自己这么多年的寿命问题就要得到彻底地解决。

　　可能是自己太贪心了吧。

　　她还想和孔天叙聊一聊小黑。想告诉他，小黑虽然看着很吓人，其实非常胆小，就像一只纸老虎一样。她只是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它就整个儿愣住了，然后便像一只小猫一样把大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她还想问一问他，真的像他自己和千仞雪说的那样只有十八岁吗？十八岁的人，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他是不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怎么会有那么多神奇的能力。

　　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

　　她把这些话在心里排了无数遍，像是一颗颗被串起来的珠子，排得整整齐齐，只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句一句地说给他听。

　　可当他真的站在她面前的时候，那些珠子却像是断了线一般，散落了一地。她一颗都捡不起来。

　　她明白的。孔天叙特地回来见她，还带来了能够彻底解决九心海棠武魂问题的东西，应该就是来告别的吧。

　　在那么一瞬间，她甚至生出了拒绝这份救命良药的冲动。如果她不要这只翡翠天鹅，如果她的九心海棠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他是不是就会多留一段时间？是不是就会为了帮她寻找别的解决办法而再次回来？

　　哪怕多留一天也好。哪怕多来一次也好。

　　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总是要离别的吧。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这样快地到来。

　　太快了，一天而已，甚至不够做完一场令人眷恋的梦。

　　可是叶泠泠终究不是那种任性的孩子，所以这一次，她也只是欢欢喜喜地接过翡翠天鹅，说：“谢谢冕下。”

　　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眼睛很重，满是酸涩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眼眶汇聚。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异常，叶泠泠抬起手，用力地搓了搓脸。

　　掌心的温度贴上面颊的那一刻，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被她硬生生地搓散了，化作了眼角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润。

　　她放下手，笑容重新变得甜美了起来。

　　从陨落星辰位面那样神奇的经历来看，她已经隐隐感觉到孔天叙与这个世界的疏离，他是注定的过客，所以她只问了那最后一句。

　　那就这样结束吧。

　　问出那句话，已经是她最大的叛逆了，在心中预演了无数次的独角戏，终究是说不出口呢。

　　但这一次，忽而有回音传来：

　　“我确实只有十八岁。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

　　孔天叙的声音忽近忽远，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哈基米，也就是你所说的小黑，它本来就是一只老虎。只不过现在胆子小了点，大概是猫投错了胎。”

　　叶泠泠猛地抬起头，泪水涟涟。

　　孔天叙忽然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比她的暖，手指修长而有力，将她的手整个儿拢在掌心。叶泠泠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又以一种她无法控制的疯狂速度跳动起来。

　　“我要去刺一只大鱼，可能很长时间都不回来了。所以好好笑一个吧，泠泠，你笑起来很好看的。”

　　叶泠泠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她的掌心。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一张黑色的虎形纸片正安静地躺在那里，上面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黑色巨虎，正张大了嘴巴，露出满口獠牙，像是在咆哮。可仔细看去，那只老虎的眼睛却画得圆圆的，亮亮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憨态。

　　她看着那张纸片，脸蛋慢慢地透出彤彤的红意。

　　原来他都知道了。

　　于是海棠一时明媚了起来。

　　“那么，不是最后的最后，再见。”

　　龙翼在孔天叙身后骤然张开。那是一对覆满紫金色鳞片的巨大龙翼，翼展足有数丈之宽。

　　龙翼扇动的那一刻，整间屋子的空气都被搅动起来，窗帘猛地扬起，桌上的茶盏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

　　下一瞬，那道白色的身影便化作了一道流光，从窗口一闪而逝。

　　叶泠泠向前迈出一步，伸出手，心中默念：

　　再见。

　　……

　　魔鲸海域。

　　这片海域在近些日子里变得异常暴躁。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海魂兽都唯恐避之不及。

　　海面上终日笼罩着一层诡异的雾气，像是从什么巨兽的肺腔中呼出来的气息。

　　经验丰富的老水手们都知道，那是魔鲸王发怒的征兆。

　　没有人知道这位大海霸主因何而怒，所有依海而存的生灵们面对这样的怒火，只有逃离与匍匐。那些来不及远遁的，不是被一股恐怖的吸力拖入深海，便是被一道冲天而起的水柱撕成碎片。

　　但此刻，天边音浪炸响。

　　声音从极高的天空中直贯而下，砸在海面上，将方圆数百米的海水都撕扯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

　　白色的浪花向四面八方炸开，露出下方深蓝色的海水，那声浪在空气中拖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轨迹，从云端一直延伸到海面。

　　“深海魔鲸王，滚出来受死！”

　　这怒吼声何等庞大，充满穿透力的声音上破苍穹，下潜深海，就在这声浪之中，紫金色的巨龙自天而下。

　　魔鲸海域周围的大量海魂兽，浮出水面，远远的看着天空中舒展巨翼俯冲的神龙。聪明的海魂兽都退得远一些，胆子大的则小心翼翼的向魔鲸海域靠近几分，想要亲眼见证这场注定会载入海魂兽史册的对决。

　　仿佛是作为这一声的回应，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从大海深处响起，宛如远古时代的回响。

　　澄澈的大海，渐渐发生了变化。

　　原本天蓝色的海水变得深邃起来，魔鲸海域内的波涛倏而平复，与周围海域起伏的浪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片平静既没有向外蔓延，也没有任何波涛能够影响到它，凝厚的气氛令空气似乎都在微微的扭曲着。

　　就在巨龙刚刚在空中止住身形的同时，下方的海面已经变得如墨水一般乌黑。

　　巨大的压力令空气似乎凝固了似的。更加恐怖的是，在整个魔鲸海域上方，大片大片的乌云凝聚。

　　上与下，天与海，同时变得漆黑如墨。

　　轰——！

　　海面炸开。一道水柱冲天而起，高达数百丈。

　　水柱末端，无比庞大的身躯也随之浮上了海面，它那蓝水晶一般的身体哪怕是在没有阳光的情况下看上去也是那么恐怖，一只独目冷冷的望着空中的巨龙，周围满是恐怖的伤痕。

　　魔鲸王仅存的右眼微微眯起。

　　“是你。承受了我那般攻击，你居然没死。”

　　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像是两块巨大的礁石在海浪中相互摩擦，震得整片海域都在嗡嗡作响。其中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神圣巨龙龙首高昂，一双紫金色的龙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它，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忌惮，只有一种让它极度不适的平静。

　　“好，太好了。你越强越好！神圣巨龙血脉——吃了你，我化龙的最后一点阶段就完成了！”

　　深海魔鲸王的声音骤然拔高！

　　海之领域，展开。

　　以魔鲸王为中心，整片大海都在同一时刻沸腾了起来。海水不再是流动的液体，而是化作了某种介于固态与液态之间的奇异物质，像是被压缩到了极致的水银。

　　领域所过之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深沉的墨蓝色，太阳的光芒被层层过滤，只剩下一种冰冷而苍白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