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二章 伯爵父子的交谈，霍尔家族的希望

　　书房内。

　　霍尔伯爵看着手里的文件摇了摇头。

　　巴伐特银行名下，又有几处产业被军方以“保护性”名义强行搜查了，家族在贝克兰德和外省的其它几处产业也遭遇了类似的情况。

　　呵呵，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所谓的“保护性搜查”，不就是查封么？不过是为了维持表面上的体面，换了个文雅一点的说法，互相给个台阶下罢了。只不过，在霍尔伯爵看来，这种虚伪的做派反而更显得讽刺。

　　军方给出的查封理由，是为了调查假钞案，以及金融市场的共谋罪、证券欺诈等等…

　　对于前者，霍尔伯爵可以很硬气的表示，这事绝对和他没半点关系。霍尔家族的档次，还没低到会去碰假钞这种下三滥的东西。巴伐特银行里之所以会出现假钞，绝对是有人在暗中故意使坏，栽赃陷害！

　　但对于后者，有关金融的那些罪名……呵呵，伯爵只能在心里苦笑。可以说，调查令上列出的大部分罪名，他不仅干过，而且干得非常熟练。在鲁恩，金融资本之所以能挣到钱，很大程度上就是源于这种利用信息差和特权进行的“合法”欺诈特质。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只不过现在，他成了那个被单独拎出来清算的倒霉蛋。

　　“家族的资金储备快没了…”霍尔叹息一声，随后忍不住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

　　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位伯爵大人这段时间苍老了很多，不但眼里布满了血丝，就连鬓角都开始发白了，很显然这段时间的冲击让他老的非常快。

　　银行的融资渠道被全面受限，加之政府开始强力管控金融市场，霍尔家族现在手里已经没什么可以调用的“钱”了。

　　当然，作为传承百年的大贵族，家族名下还有庞大的实体资产和土地，以及当初抄底得来的优质资产。但问题是，这些固定资产现在根本换不来救命的钱。

　　且不说现在的局势动荡，有资本的人大家都把钱死死攥在手里，什么固定资产都不值钱。别说打个半折了，就算打骨折也卖不出去。

　　就单说霍尔家族现在的情况，真往外出售产业，一般人也不敢买啊。

　　或许，我可以给那些产业埋一些雷……想到那些被扣押的资产，霍尔伯爵忍不住起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既然你们不让我好过，那干脆大家就都别过了！

　　“那些愚蠢的东西……”

　　每当想到这里，霍尔伯爵就不免想到了那些正在疯狂撕咬他的保守派贵族。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那帮家伙居然还咬着自己不放！

　　没看到王室都开始有动作了吗？这摆明了就是想让我们两败俱伤，只是目前还没向他们伸手罢了。

　　结果，那帮愚蠢的家伙居然还天真的认为，王室现在的默许和对霍尔家族的打压，是认可了他们的行动！

　　呸，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白痴！

　　当然，也可能那帮人已经被彻底套牢了，没得选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但无论如何，能在改革前，走出让贵族阶层自己先内斗这种臭棋，他们智商也高不到哪儿去。

　　当然，更让伯爵感到难受和绝望的，还是黑夜教会那边的态度。

　　教会，似乎真的已经彻底放弃他了。这在今年以前，那是他完全不敢想象的事情。

　　虽然，对一个纯粹的政客和商人来说，信仰这种东西并不是一切，如果利益足够大、价格合适，改信也不是不行。

　　但，被自己虔诚供奉了多年的信仰抛弃，这种被背叛的感觉，还是很难让人接受的。特别是，他自诩这些年来，从来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女神的事……

　　“教会高层和王室，私下里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么……”霍尔伯爵又叹了口气。

　　目前看来，也只有这种可能了。王室用某种利益，换取了教会的沉默。

　　偏偏包括安东尼大主教在内的那些熟络的教会高层又不在，不然应该还有转机…

　　不过，他也不相信黑夜教会能这么快就找到一个霍尔家族的替代品，特别是在有自己这个前车之鉴的情况下…

　　“所以，真的要走到那一步，真的要这么做么……”

　　在孤立无援的处境下，霍尔伯爵开始思考，怎么和那帮愚蠢的政敌，以及背后推波助澜的人爆一下…

　　他甚至动了把家里的管家和仆人遣散、给他们发一笔安家费的念头。

　　但其实，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完全下定最后的决心。

　　一方面，虽然家族的未来已经肉眼可见，但人总是有那么一丝侥幸心理，总盼着能有奇迹发生。

　　另一方面，他心里也怕啊。

　　到底是个享受了一辈子特权的大贵族，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乖乖认输，兴许最后还能在王室的怜悯下，保留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

　　家人应该不会有事，但自己…

　　考虑到贝克兰德沸腾的民意，王室为了平息众怒，选择快刀斩乱麻、直接拿自己祭旗的可能性也不小。

　　“还是说，要靠奥黛丽…可……”

　　就在伯爵思绪万千、内心挣扎之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就直接闯进来，这让一向注重规矩的霍尔伯爵微微皱眉。但当他看到来人那张同样憔悴的脸后，他又把责备的话咽了回去…

　　“希伯特，你还是赶紧收拾东西回封地去吧，别在贝克兰德再乱折腾了……”

　　这段时间，他对这个长子为了拯救家族而做出的种种病急乱投医的操作，感到十分无语。

　　这小子居然都跑到蒸汽教会那边去寻求庇护了……

　　还嫌家族之前往因蒂斯转移资产的事闹得不够大、不够敏感吗？

　　但话虽如此，霍尔伯爵心里也清楚，只要希伯特还在，家族就仍然有重新崛起的希望。而且，他也不可能让妻子和奥黛丽两个人孤零零地待在东切斯特郡的庄园里，她们总得有人照料。

　　“不是的，父亲。我这次来，是来和您商谈一件重要的事。这可能是我们家族目前唯一的转机了……”

　　希伯特快步走到书桌前，将一张印着斯科特子爵照片的《贝克兰德晚报》递了过去。

　　“詹姆斯·斯科特？”霍尔伯爵看了一眼报纸上的照片，眉头微挑。

　　“对。”希伯特用力地点了点头，又将自己今天花大价钱从各种渠道搜集到的情报汇总，也一并递了过去。

　　霍尔伯爵接过那些情报，粗略地扫了一眼……

　　“虽然我这里的情报没你搜集的这么详细，但关于他在海上的那些事，我也听说了……”霍尔伯爵放下纸张，声音有些低沉。

　　“几百万镑的黄金啊……这笔钱，现在谁要是能得到，呵呵……”霍尔伯爵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一开始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也是不太相信的。这也太巧合了吧？在全鲁恩都这么“缺钱”的时候，这个年轻人居然在海上找到了这么多硬通货！

　　但，在他上午又一次去黑夜教会寻求帮助无果时，却从主教的口中，侧面确定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黑夜教会那边，似乎正在积极筹备关于斯科特子爵的宣传工作。很显然，在经历了霍尔家族丑闻给教会带来的严重“抹黑”后，他们好不容易抓到这么一个能挽回声誉的机会，自然要不遗余力地去力捧。

　　而且，肉眼可见的，教会高层似乎也对那份庞大的“宝藏”非常感兴趣。

　　斯科特子爵现在能给黑夜教会带来的正面政治收益，实在是太高了……霍尔伯爵的脑子里，莫名地多了一些不安的想法。

　　“斯科特子爵的专列马上就要回到贝克兰德了。父亲，我们可以去找他帮忙。”希伯特双手撑在书桌上，直截了当道。

　　霍尔伯爵抬起头，深深地扫了儿子一眼。实际上，刚有宝藏的消息传来时，出于政客的本能，他就已经派人去了趟斯科特子爵的别墅，送了一封措辞诚恳的拜访信。但他现在，还想听听儿子是怎么说的。

　　“父亲，您好好想想！现在整个贝克兰德，只有斯科特子爵有可能，也有这个实力帮我们了！”希伯特激动地分析道。

　　“他现在有着海量的现金，有着巨大的民间声望！也只有他，现在不怕王室倾轧，不怕那些保守派的清算！因为所有人都需要他！”

　　“而且……不只是在政治和金钱上。就连他本人……”希伯特顿了顿，咽了口水，压低声音说道。

　　“能打赢一个海盗将军，说明他的实力肯定超过了一般的序列5，甚至…甚至可能是…”

　　可能是一位半神……霍尔伯爵在心里默默地补全了儿子没敢说出口的那个词。

　　如果霍尔家族有一位半神的话，可能很多事都不会发生，半神本身既是资源也是威慑…

　　自己跟那些蠢货爆了，跟一名半神和那群蠢货爆了，完全是两码事。

　　本来，原本是指望次子阿尔弗雷德走军方的非凡路线，晋升高序列。然后与长子希伯特在政坛上相互配合。一文一武，互相保障。谁知道，阿尔弗雷德在南大陆先出事了。其实，这也怪他自己，以前对非凡领域的事太不上心了。

　　除王室外，还有几个大贵族家里有半神在军方或者特殊部门里任职，所以他们更游刃有余，至少不担心安全问题……这一点是霍尔伯爵最近才想明白的。

　　以前，他一直固执地认为，非凡者都是些随时会失控发疯的可怜虫，但现在看来，是自己见识浅薄了。

　　以往有教会在，他不用担心非凡问题，更不用费心想什么非凡“威慑”。

　　但现在，家族里没有高序列的非凡者，甚至连序列五这种中坚力量都没有了。

　　一旦教会放弃他们，基本上就要任人宰割了。

　　毕竟，有钱，没有武力，现在又没了靠山，这怎么看都是一块肥肉。

　　“眼下的情况，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得罪斯科特子爵，所以只要他肯出面……”希伯特还在滔滔不绝。

　　“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帮我们呢？”霍尔伯爵冷冷地打断了儿子的话。

　　他清楚，以斯科特子爵现在的“无敌”姿态，帮霍尔家族纯纯是负收益。

　　在他看来，那位子爵也是商人，只不过是一个道德感比较高的商人，但只要是商人就不会做亏本买卖。

　　另外，所谓的帮助，绝对不单单是给霍尔家族一笔钱这么简单。

　　而是要斯科特子爵站出来，用他的名望帮霍尔家族站台背书。这相当于让他间接得罪了包括王室和保守派贵族在内的一大票人物。

　　“我们家族还有很多优质资产！如果是往年的话，那些资产的价值绝对不比他的宝藏差！只要家族能缓过来，这些我们都可以……”希伯特急切地说道。

　　往年……唉，现在那些资产，在别人眼里就是烫手的山芋啊……霍尔伯爵叹息一声。

　　另外，如果斯科特子爵现在选择全部押宝王室，不理会霍尔家族。等之后霍尔家族被彻底抄家清算的时候，王室为了拉拢他，肯定也会分他一份，他何必现在来冒这个险？

　　“可是，他之前不也无偿地帮了我们好几次了吗？”希伯特还在试图寻找理由。

　　“那是因为以前！”霍尔伯爵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以前我们霍尔家族强盛，是黑夜教会的代言人！他只是个刚来贝克兰德的新人，他帮我们，是投资，是结善缘！但现在，局势完全反过来了！而且，因为你之前擅自外出的愚蠢举动，我们现在还欠着对方一个人情没还呢！”

　　希伯特被父亲的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脸上的兴奋也逐渐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霍尔伯爵也不再说话。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两人都在心里盘算着，互相等对方开口。

　　“我们……我们还有奥黛丽……”

　　良久，希伯特缓缓抬起头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咬牙说了出来。

　　“他和奥黛丽私下里，应该是恋人关系吧。”

　　“他先前几次帮我们，也从来没主动索要过什么实质性的回报，那完全是看在奥黛丽的面子上……”

　　“所以你指望这次他也一样…”霍尔伯爵冷声反问。

　　“斯科特子爵，他…他应该是那种比较重情义的人。”希伯特硬着头皮道。

　　霍尔伯爵没有吭声，贵族和银行家都不相信情义。

　　“父亲，我们可以试试的……”

　　“为了家族，这是少有的办法了。而且……”希伯特顿了顿，眼睛有些躲闪，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而且，这对奥黛丽来说，也绝对不是什么坏事。我们完全可以借此机会成全他们。而且就算……就算他和奥黛丽最终没有走到那一步……”

　　“至少，至少以他现在的实力和地位，他也能够保护奥黛丽的安全。这也能让我们在接下来的斗争中，没有后顾之忧，有更多周旋的余地……”

　　为了家族的前途，希伯特就像一个溺了水，拼命挣扎的人一样，又说了很多以往根本不可能说，甚至不会想的话。

　　霍尔伯爵全程都是静静地听着，但也没有出声反驳。

　　贵族的传统教育一直都是，只要为了家族的利益和延续，什么东西都是可以舍弃的。家族成员从小享受了家族带来的特权与金钱，在关键时刻，也有义务为家族做出牺牲。

　　这次风波之后，霍尔家族大概率也不会彻底消亡。可能只是会失去大部分财产，降低爵位，从此落魄，变成一个默默无闻的三流家族……

　　但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让家族摆脱衰落的命运的话，那一定要试一试，这个时候还在乎什么颜面呢。

　　而且，如果斯科特子爵真的愿意在这个时候拉他们一把，那霍尔家族还是有希望撑过这一次危机的。至少，不会落得那么凄惨的下场。

　　其实，霍尔伯爵很清楚，斯科特子爵和奥黛丽之间虽然走得很近，但也可能只是比较谈得来的朋友而已。

　　只是，无论是希伯特还是霍尔伯爵此刻都希望他们最好是恋人。

　　不，一定要是恋人才好！

　　这样心理负担会小很多。

　　如果时间倒退回一年前，这是霍尔伯爵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毕竟，当初为了这个被视为掌上明珠的小女儿的幸福，他们可是连王室的橄榄枝都拒绝了。

　　这就是罗塞尔大帝说的“风水轮流转”么…霍尔伯爵在心里苦涩道。

　　“先让奥黛丽回贝克兰德吧…”希伯特轻声说。

　　“……”

　　霍尔伯爵靠在椅背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但最终，他也没有开口拒绝这个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