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五章 葬礼

　　在劳拉的记忆里，二十年前她的孩子卡尔·艾尔出生时，也差不多是在现在这个时候。

　　夜晚已经过半，天空中下起了雨，然后就发生了跟今晚差不多同样糟糕的事。

　　那场分娩额外地艰难，就算乔·艾尔是氪星这个时代最为聪明的科学家，也无法从死亡手中夺回自己暂未出世的孩子。

　　当时在那场灾难性的分娩中大失血的劳拉早已无法临近昏厥，只是依靠着军校出身的身体素质勉强支撑。

　　“他没有呼吸……见鬼，为什么！”

　　在她昏过去的最后一刻，她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乔·艾尔从崩溃的大喊，焦急地踱步奔跑，以及最后无能为力下的冷静：

　　“劳拉？劳拉……好，好好休息吧，劳拉，我会把一切都掰回正轨的……”

　　劳拉在难以抗拒的昏沉中意识逐渐模糊，就这样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当她醒来时，一切都很美好——初生的婴儿卡尔·艾尔正闭着眼睛沉沉睡在自己身边，乔·艾尔也坐在一旁微笑，低头亲吻了一下自己的发梢：

　　“你醒了，劳拉。”

　　仿佛昨天那个糟糕的夜晚所发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噩梦，他们夫妻俩就是这么正常的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儿子，美好生活即将继续。

　　如果劳拉没有看到乔·艾尔的满头大汗、遍布他全身的血迹，以及他裤脚上的泥土的话。

　　从来都对劳拉推心置腹，不对家人撒谎的乔·艾尔第一次拒绝回答了；劳拉的问题，他否认自己做了任何事情。

　　劳拉当时也没有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但她所预期的‘美好生活’却永远不会到来。

　　首先是卡尔·艾尔——

　　婴儿状态的卡尔·艾尔生命体征平稳，就像是每一个刚诞生的婴儿那样，小肚子随着熟睡中的呼吸一鼓一鼓，显得娇小而又脆弱。

　　但唯独有一个问题就是，他只是一直睡着，任谁呼唤都无法醒来。

　　沉睡中的婴儿就这样一直沉睡，它虽然在呼吸，但却仿佛是一个无意识的死物。

　　其次是坎多那边来人了——

　　当天下午，至高议会下辖的科技伦理部监察官就找上了门来，然后，他们夫妻俩就再也没有什么美好生活了。

　　“一直被封存起来的起源室遭到了未授权的闯入，随闯入失窃的还有一整套基因克隆设备，议会的大主教荣·扎尔想请您帮忙过去做一做调查。”

　　——那个监察官就是这么说的。

　　起源室是当初氪星黄金时代的遗产，存储着黄金时代遗留的各项基因技术与设备。

　　而在经历了克隆人战争之后，吸取了教训的氪星人早已有了自知之明，认识到以他们的文明水平，难以驾驭过于先进的基因技术。

　　所以基因实验就被视为绝对的禁忌，任何对始源室的触碰，都被视为最不可饶恕的犯罪，接触与克隆相关的技术，那更是罪上加罪。

　　而技术上的事情，至高议会又不太懂，乔·艾尔又是氪星上最专业的‘专业人士’，他们请乔·艾尔过去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乔·艾尔的误导和伪装可没有骗过那些办案人员太久，甚至是加快了调查的进行。

　　数据的流向，设备的转移那都是有迹可循的，很快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乔·艾尔。

　　一场抓捕即将到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德鲁·佐德发力了——他于当晚带兵攻入了议会，引发了一场大混乱。

　　虽然即刻间就被镇压，但这场混乱让乔·艾尔有了喘息之机。

　　同天，阿戈城发生大地震，好在居住在那里的佐·艾尔一家平安无事。

　　氪星的地核危机愈演越烈，乔·艾尔也被议会的人追咬得越来越紧。

　　他心一横，不顾劳拉的追问与劝阻，将出生了不到两天，一直没有醒来过的卡尔·艾尔装入氪星封闭了万年后第一艘宇宙飞船内，发射到了太空……

　　劳拉和乔·艾尔这对夫妻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在这一天开始恶化，走向了再也无可挽回的地步。

　　在军校的成绩比乔·艾尔优秀得多的劳拉可不是什么蠢人，就算乔·艾尔不说，她也能猜得出来对方究竟做了什么。

　　他和自己的儿子没能活着来到这个世界，他无法接受这一点。

　　于是就从起源室偷走了一套完整的克隆设备和对应的技术文件，重新将他们俩的儿子‘带’了回来。

　　但这个克隆出来的‘卡尔·艾尔’，真的能称之为他们的儿子吗？！

　　当初他裤脚上的泥土，也更能印证这一点——她真正的儿子已经被他给埋到了某个地方，再也不见天日了！

　　劳拉无数次追问，换来的就只有应付或者沉默。

　　乔·艾尔一口咬死了那个被飞船送走的，就是他和劳拉的儿子，从来都不存在什么‘真正的卡尔·艾尔尸体’这回事！

　　就这么一个秘密，乔·艾尔保守了二十年，直到他意外身亡，他都没有告诉劳拉！

　　……

　　“然后乔·艾尔就做了那件事。”

　　覆盖着斗篷遮蔽住面容的几人中，有一人发出了嗟叹：

　　“他或许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改变的，而且当初的议会也逼得他不得不动手了。”

　　乔·艾尔在纠集军队造反前，可一直都是议会眼里的‘老实人’。

　　哪怕是他近年来不断警告议会氪星即将经历生死危机，被议会以宣扬末日论蛊惑人心为由进行了数次打压，他也默默地认了，从未逾越规矩。

　　但从起源室偷窃资料和设备，犯下无可挽回的滔天大罪之后，乔·艾尔这个老实人爷是学会了‘破罐子破摔’。

　　底线的突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乔·艾尔身上的罪责多到都够被议会多次施以极刑了，既然如此，那还差一个造反吗？

　　至高议会就是这么被乔·艾尔积蓄力量，‘改天换地’的。

　　对至高议会来讲，冷静的乔·艾尔可远比德鲁·佐德那个莽夫要来的致命。

　　他发表全球讲话，用自己过往被议会打压的经历，结合氪星上接连不断的地壳运动，合法化了自己的造反行径，承诺会解决氪星地核危机，迅速稳住了政治局势。

　　全球范围内无人反对乔·艾尔之后，至高议会迎来的就是一场无声的大屠杀。

　　所有在席的议会成员，都在一年内‘自然死亡’，整个氪星终于是乔·艾尔说了算了。

　　因为乔·艾尔的仁慈或者说轻视，现在，氪星上就只剩下了他们这些旧议会的残党。

　　那些曾经议员的弟子或者下属、后代，虽然在本土星球内依然有着一定的影响力，但是却怎么也不及当年的风光。

　　他们就是要扳倒乔·艾尔，好夺回本来属于他们的东西！

　　乔·艾尔死了，但却又蹦出来个‘卡尔·艾尔’来坏他们的好事！

　　“您刚才说乔·艾尔把您儿子的尸体埋了，而用克隆替换。”

　　这些议会的残余人士也无法接受努力斗争，最后却为别人做了嫁衣的现状，他们依然要做最后的挣扎：

　　“尸体在哪？如果我们能找到尸体……”

　　如果卡尔·艾尔真如同劳拉所述，是当初乔·艾尔不接受儿子死亡的事实所造出来的克隆，那么一切都还尚有转机。

　　对绝大多数的氪星人来说，克隆人的禁忌依然深入人心，没人会接受一个克隆人成为自己的皇帝！

　　他们只是需要证据！

　　“你们真是一群王八蛋！”

　　于劳拉来说，她在二十年前就失去了儿子，而今天又失去了丈夫。

　　“你们怎么敢……”

　　现在这些人却要求她去掘开自己儿子的埋骨之地？

　　“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劳拉。”

　　旧议会之中的一人只好搬出同窗情谊出言相劝：

　　“咱们都在历史课上学到过当初的克隆人战争是有多么惨烈……”

　　除了当初是通过教会推举和城市选举组成的至高议会外，整个氪星的上层，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同学圈。

　　几乎所有的政治精英，都是出身自氪星最优秀的那个军官学院，而军官学院里，自然会涉及到当初那场克隆人战争的惨烈细节：

　　“如果现在不去阻止他，等他完成加冕，真的成为了皇帝那就为时已晚了！这种秘密越晚披露，就是会酿成一场大灾难！”

　　难道非得等到这个克隆人加冕称帝后，再去爆出他的真实身份，好再让氪星人因为克隆人的事情发起一场内战吗？

　　“但是……”

　　劳拉心里又何尝不知道，这些人嘴上说是为了氪星，但实则是为了氪星的至高权力。

　　只不过她的心底里的确是不愿意看到‘超人’去加冕称帝。

　　那个玩意别说成为氪星人的皇帝了，哪怕是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劳拉也只觉得恶心，他完全就是对自己那个从未出世的孩子的玷污！

　　但唯一的问题是，她在当初生下卡尔的时候，就因为并不顺畅的分娩而昏睡了一整个晚上，等她醒来的时候，乔·艾尔就已经连夜搞定了一切。

　　劳拉是真的不知道乔·艾尔将他和自己孩子的尸体埋在了什么地方。

　　“啊？那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旧议会的众人这下没招了：“那我们不就只能眼睁睁地把氪星的大权让出去了么？！”

　　没证据，光用嘴皮子说，氪星人民也不可能全信呐？

　　“不对！”其中的一个聪明人，当初大主教荣·扎尔的徒弟，指向了一旁：

　　“如果他知道呢？”

　　众人的目光沿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艾尔家族的智能管家凯莱克斯正漂浮在一旁。

　　这是照顾了艾尔家族好几代人，包括乔·艾尔起居的AI。

　　如果说，有谁知道乔·艾尔当初是怎么入侵的起源室，又是怎么克隆的卡尔·艾尔，以及如何处理了真正的卡尔·艾尔的尸体，那就非它莫属了。

　　“你会回答的对吧？”

　　旧议会的这些害得乔·艾尔死亡的失败者追问凯莱克斯：“乔·艾尔死后，劳拉·洛-凡应当拥有着最高权限。”

　　劳拉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这一点。

　　而被众人盯着的智能管家凯莱克斯正在滴滴作响。

　　他那深黑色的流动金属外壳之上，闪过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深红，然后又转为了居家适宜的乳白色亮光：

　　“当然，先生们，我当然知道尸体应该在哪埋着……请跟我来。”

　　……

　　挤入了一架货运飞船掩人耳目的菲奥拉三人在氪星的高空撑开了降落伞。

　　在向下缓降的时刻，菲奥拉的腕带滴滴作响，她低头一看，这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

　　乔·艾尔？！

　　一瞬间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的菲奥拉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在邮件标题的末尾上看到了那个‘自动化’的后缀。

　　这让她顿时明白了这封邮件究竟是谁所发——凯莱克斯，照顾乔·艾尔起居的那个智能机器人。

　　邮件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一处坐标，以及十几个熟悉的人名，各个都是菲奥拉本次行动的目标。

　　菲奥拉冷冷一笑，给不远处的洛尔发去消息：

　　“给咱们找辆未注册的浮空车，我们不去坎多了，去氪城！”

　　现在，她就只希望卡拉这个不靠谱的小女孩能够真的拖住卡尔·艾尔了。

　　而此时坐在帝王行宫台阶上的乔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莱拉·勒洛尔的问题。

　　氪星的这个记者同行，也完全跟地球上的那些记者作风近似，问出的问题全是奔着话题度而来。

　　原本乔伊更希望对方问一些有关于氪星帝国未来政策走向的事情，毕竟这关系到全宇宙的安宁和稳定。

　　但莱拉想问的可不是这些对报社而言完全没有用的枯燥话题。

　　对绝大多数氪星人来说，宇宙的尺度还是过于遥远，他们还是更情愿关心一些身边事。

　　如果真的要有个皇帝的话，他们更情愿去关心一下这个‘皇帝’的周边新闻。

　　比如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哪里长大，在地球那边帅不帅，谈过几个女朋友之类的……

　　“这个不能回答，这个跟氪星无关，这个也……无可奉告。”

　　被问了无数涉及个人的隐私问题，这都已经被问到了感情史的乔伊终于是忍不住打断了莱拉的八卦：

　　“不是我说，你们这‘坎多日报’是正经报纸吗？”

　　就莱拉这找话题的能力，更适合去号角日报这种专门搞黄色新闻的路边小报去发光发热，而不是‘屈尊’在氪星最权威的首都日报内当一个外派记者。

　　正当乔伊被这个碎嘴的记者问得忍无可忍的时候，卡拉终于是过来解了围：

　　“你现在有空吗？”

　　不光是菲奥拉发信说是想让她过来拖住卡尔·艾尔，艾尔家本身也就需要卡尔·艾尔现在就过去：

　　“趁着还有时间，你得来阿戈城一趟，我的父亲，还有艾尔家族的其他人，都希望你能过去……见你父亲一面。”

　　虽然客观上来讲，佐·艾尔对乔·艾尔的死亡有着不可推卸的间接责任。

　　但讽刺的是，在乔·艾尔死后，整个艾尔家族的成员内最有资格来为他办葬礼的，也只有他的亲弟弟佐·艾尔了。

　　“好。”

　　等待着加冕仪式的乔伊自然是应了下来。

　　反正仪式也只会在恒星拉奥在氪城升起后才开始，他有这个时间去送老头最后一行。

　　只不过是一场普通的葬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