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刨坟

　　帝皇之影号的指挥甲板上，科拉克斯的话语在伊恩耳边回荡着，每一个音节都像沉重的铅块，砸进他的意识深处。

　　“伊恩，在我们走后，军团内部的事务就交给你和穆勒主理了……”

　　暗鸦守卫第79连连长——不，现在伊恩应该被称为破碎军团指挥官了。

　　站在指挥甲板上的伊恩感到一阵眩晕，为了缓解这股感觉，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向舷窗外的那副景象。

　　四只军团的舰队像受伤的巨兽般悬浮在漆黑的太空中，赫拉芬格尔号那大幅度破损船的体清晰可见，因能源泄漏而产生的蓝色电弧时不时的闪烁着，在一片漆黑的景色中看起来相当刺眼。

　　科拉克斯和黎曼·鲁斯站在伊恩的面前，两位原体的身影在指挥甲板那昏暗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渡鸦之主苍白到病态的面容被其隐藏在阴影中，只有那双锐利的纯黑色眼眸闪烁着光芒，看起来相当的严肃。

　　至于狼王，他看起来似乎要轻松得多，芬里斯之主那粗壮的手臂被其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也比较正常，似乎并没有对即将离开自己的子嗣和军团感到担忧。

　　“我这……算是从连长升到大官了？”

　　伊恩此时甚至能够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几个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他没有得到直接的回答，科拉克斯只是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被人察觉，鲁斯则在此时大笑了起来，爽朗但又蕴含了其他情绪的笑声在帝皇之影号那空旷的甲板上回荡着，久久都没有散去。

　　“小子，让你当你就接着，别辜负了科拉克斯的信任。”

　　狼王突然向前迈出一步，动力甲上的皮毛装饰随着动作他的微微颤动起来。

　　“在我们带着费鲁斯返回泰拉之后，你就带着剩下几个军团的战士快速休整，监视叛徒动向，迟滞他们进攻泰拉的脚步……总而言之，发挥你们第十九军团擅长不对称作战的长处，让那些叛徒付出最大的代价！”

　　狼王在说这些时，声音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我们的军团现在都是承受不起大规模的正面战斗了，因此，破碎军团的每一次战斗都需像野兽捕猎般谨慎——等待，观察对手的实力，决定是否进行猎杀，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一击毙命。”

　　听着狼王的话，伊恩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能够听见身后诸多仪器运转的嗡鸣声，听见自己心脏鼓动的幅度。

　　数万阿斯塔特的性命，四个军团的残存舰队，此等重担突然压在了自己的肩上，任谁都不会感觉轻松。

　　“大人，在你们走后，我们还要降低征兵标准补员，用来填充军团内的战士缺口么？

　　站在伊恩的身旁的穆勒表情是同样的凝重凝重。

　　面对自己的基因原体，他问出了那个相当实际的问题。

　　穆勒的问题让科拉克斯沉默了数秒。伊恩看到原体的手指微微的收紧了，几乎要紧握成拳，这是罕见的犹豫表现。

　　但渡鸦之主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低沉且平静。

　　“见机行事吧，我会尽快向人类之主问询有没有更优质的补员方法，但你们接下来的战斗会很艰难，有补充军团实力的机会就自己把握住！”

　　这算是默许，伊恩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在极度缺乏兵员的情况下，军团可能接受那些原本不符合征兵标准的候选者，用减少改造手术来加快补充军团兵员。

　　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但伊斯塔万五号的惨烈伤亡足以迫使阿斯塔特军团放低征兵标准。

　　………………………………………………

　　两位原体没有在破碎军团的舰队中久留，当火蜥蜴的药剂师带来报告，阐明伏尔甘的生命体征已趋稳定，重新苏醒过来只是时间问题后，科拉克斯和鲁斯便带着费鲁斯的静滞力场棺椁离开了。

　　站在观察窗前，伊恩看着那几艘相对完好的战列巡洋舰脱离了舰队，引擎喷射出细长的蓝色尾焰，向着星炬指引的方向加速。

　　即使在亚空间风暴肆虐的当下，那来自泰拉的光芒也没有被彻底掩盖，为归家的孩子指引着返回的方向。

　　原体搭乘的舰船很快就化作星光中的几个小点。

　　“他们走了。”

　　穆勒的声音从伊恩身后传来。

　　“是阿。”

　　伊恩在回答时没有回头。

　　帝皇之影号的指挥甲板忽然间变得空旷起来，尽管有不少值班人员仍在岗位上，但某种东西却随着原体的离去而消失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一种能让所有阿斯塔特战士安心的力量。

　　现在，破碎军团的舰队里失去了半神，只剩下阿斯塔特与凡人——而阿斯塔特们自己也伤痕累累，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伊恩，现在我们是这支舰队的老大了。”

　　穆勒走到伊恩的身边，望向窗外的星空开口道。

　　“我们现在要干什么？监视叛徒们的动向么？”

　　伊恩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星图，那些闪烁的光点代表着星系、舰队和可能存在的威胁。

　　亚空间风暴在他们的后方肆虐，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撕裂了现实宇宙。

　　“我们后方的亚空间风暴应该暂时停滞下来了吧？”

　　伊恩终于开口道。

　　甲板入口处，比约恩走了进来，这位太空野狼的年轻狼卫身上还带着药水气味，显然是刚刚去医疗区给自己来了一些两针，但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拒绝了继续药剂师让其继续休养一段的建议而是迅速投入到协助伊恩的工作中。

　　“已经大幅放缓了，短时间内没有再次扩散的可能性，但其也正好将我们与叛徒阻隔开来……兄弟，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比约恩用手指向星图对伊恩询问道。

　　“我们去挖坟。”

　　伊恩转过身，嘴里撇出几个出人意料的字。

　　“挖坟？”

　　穆勒的眉毛于此时直接扬了起来。

　　比约恩的反应则要更大一些，他的声音中带甚至还藏着着难以置信。

　　伊恩走向那投影着全息星图的长桌，将手指放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让星图旋转、放大，最终重新锁定在刚离开没多久的伊斯塔万星系。

　　“趁着现在那道亚空间裂隙重新归于稳定状态，以及我们还没有彻底远离伊斯塔万星域外围的机会……”

　　伊恩此时的的声音听起来既平静又坚定。

　　“调转航向，锁定伊斯塔万三号星球前进。”

　　伊恩的命令已经通过指挥链传达下去，他感觉到指挥甲板的气氛发生了变化——疑惑、惊讶，但也有一丝释然。

　　不管如何，至少破碎军团的新指挥官对下一步行动有了明确的计划，无论这计划听起来是如何的疯狂。

　　“伊斯塔万三号可是叛乱军团肃清内部忠诚派的地方，现在这个时间点距离那场大屠杀已经过了很久了，你确定我们能够从那里能够刨出些有用的东西？”

　　穆勒皱着眉头走近长桌说道。

　　“我们需要资源。”

　　伊恩调出了整艘舰队的状态报告。

　　“赫拉芬格尔号的情况你看到了，她需要大量结构材料进行修复，火蜥蜴的战士和技术神甫，技术军士们修复战舰不能凭空变出材料，我们战士的的弹药储备也不足原来的40%，剩余动力甲存量也没剩多少。”

　　面对伊恩的话，穆勒沉默了，作为暗鸦守卫的高级军官，他理解资源的重要性。

　　第十九军团的作战风格本就依赖隐蔽、突袭和精确打击，而这些都虽然不需要特别充分的物资保障，但也不能什么都没有。

　　经历了伊斯塔万五号的惨烈伤亡后，第十九军团的物资储备没剩下多少了。

　　“伊恩……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会挖出……活人！”

　　比起穆勒，比约恩的担忧显然在另一个方面。

　　当那句话在指挥甲板上回荡时，几名执勤的军官突然抬起了头，随后又迅速垂下脑袋，重新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即便伊斯塔万三号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我也认为那里肯定会有一批幸存者。阿斯塔特的生命力远超常人，加上某些特殊环境或防护设施……”

　　比约恩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具体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

　　“如果有的话，我会尽量安置好他们的！”

　　伊恩迎上了比约恩的目光说道，他声音中的自信让比约恩愣了一下。

　　“希望那些钢铁之手和火蜥蜴的兄弟们端着动力拳和火焰喷射器要弄死那些幸存的叛乱军团成员时，你也能够这样自信地回答。”

　　年轻的狼卫苦笑着摇摇头道。

　　他走近伊恩，沉重的手掌拍在伊恩的肩甲上，力量大得让伊恩身上的伤口感到隐隐作痛。

　　“也许你能压住第十九军团极端仇恨叛徒的战士，也许我能勉强压住自己军团里那些脾气暴躁的狼崽子，但当那些老狼卫要提起动力斧剁了那些在伊斯塔万三号的幸存者时，我估计只能靠背后偷袭才能按住他们。”

　　比约恩的声音越说越低。

　　即便那些幸存者的态度仍旧忠诚于帝国，比约恩也在为如何安置好那些人而感到头皮发麻。

　　暗鸦守卫，火蜥蜴，太空野狼和钢铁之手刚刚打完伊斯塔万五号战役，现在所有人都处于神经高度紧绷的状态，这时候要是把那些荷鲁斯之子，帝皇之子军团的幸存者塞进破碎军团的混合舰队，那些人的死相……嗯，比约恩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但另外两个军团——火蜥蜴和钢铁之手，他们可都跟叛乱派结了死仇。

　　伏尔甘大人昏迷不醒，费鲁斯大人差点丧命，他们的原体都险些丧命于叛徒原体之手。在面对最痛恨的仇敌时，那些战士可不会保留多少理智，伊恩，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现在我们需要资源，赫拉芬格尔号炸在半路上的风险是真实存在的，到那时我们失去的可是一整艘荣光女王级战舰，你不想你们的军团失去旗舰，我也怕赫拉芬格尔号炸在半路上，你们的基因之父以后再来找我的麻烦。”

　　比起这些矛盾，伊恩现在更在意的反而是太空野狼军团荣光女王级战列舰的状态”

　　几十个小时后，破碎军团的舰队悬停在伊斯塔万三号的轨道上。

　　从太空中看，这颗行星就像一具腐烂的尸体，灰黑色的地表上散布着暗红色的斑块，那是熔岩流冷却后留下的痕迹。大气层中飘浮着厚厚的尘埃云，偶尔有闪电在其中穿梭，照亮下方死寂的大地。

　　“地表扫描完成。”

　　技术神甫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机械的颤音。

　　“灭绝令武器的影响依然显著，辐射水平在可接受范围内，但地表结构极不稳定，探测到多处大型金属信号，符合泰坦的残骸特征。”

　　伊恩站在帝皇之影号的甲板上，身旁是全息投影仪显示的行星地表图像，穆勒和比约恩分列在他的两侧，三人皆是沉默地看着这个死亡世界。

　　“这是最后一次确认，伊恩，我们真的要下去吗？”

　　穆勒向着自己的老战友询问道。

　　“当然要，但不是全部。比约恩，你的军团负责舰队防卫和轨道支援，穆勒，你带我们的军团组建快速反应部队，我会亲自带领勘探队降落。”

　　“这太冒险了，伊恩，你可是指挥官，不应该这样做”

　　比约恩立即反对道。

　　“正因为我是指挥官，我才必须要下去，我需要亲眼看看那里的情况，亲自评估风险和价值，而且……”

　　说到这里时，伊恩突然停顿了一下。

　　“如果真的有幸存者，我的话会更有说服力。”

　　比约恩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就得带上足够的护卫，至少一个连队的暗鸦守卫，还有……记得带上一些火蜥蜴和钢铁之手的军官代表。”

　　伊恩明白比约恩的意图——如果那些军团的战士也在场，亲眼看到发现的情况，或许能减少之后的猜疑和冲突。

　　“好建议。”

　　伊恩点头道。

　　“开始组织队伍吧，两小时后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