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归乡

　　“嘶……呼！”

　　伊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中的三颗肺也吸入了那久违的母星空气。

　　这股气息不再是伊恩记忆中那股混杂着矿物粉尘、工业废物和衰败气味的高污染气体味道，而是带着草木初生的清新，以及城市井然有序运转所带来的生活气息。

　　此时此刻，伊恩也终于从那个几乎将他掩埋、由各种文件堆积而成的苦海中暂时挣脱了出来。

　　在将那些需要盖章和撰写批复的事，交给其他几位值得信赖的吕凯乌斯裔军官代劳后，伊恩获得了难得的喘息之机，得以亲自踏上这片他曾经为之奋战、如今也正在缓慢重生的土地。

　　“伊恩，原体给了你什么任务？能让你这家伙舍得离开办公室？”

　　一旁传来德里克略带戏谑的声音，还没等伊恩的靴底触碰到吕凯乌斯的地表几次，德里克就用粗粝而直接声音问道，语气中充满了阿斯塔特的务实。

　　不过，也只有最亲密的战友，才会在踏上母星时会用这种轻松的语调。

　　伊恩转过头，看到德里克正朝自己缓缓走来，他那身标志性的、带有诸多战损痕迹的MK3钢铁型动力甲，也在吕凯乌斯如今略显温和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还能有什么，德里克！”

　　挑选新兵，补充我们即将组建的重火力连队，顺便，检查一下我们的母星上的管理者有没有失职，那些人民在原体离去后过的是否幸福！”

　　伊恩将自己的目光越过德里克，投向远方的城市。

　　曾经，这里是一片令人绝望的荒芜，大地被矿产开采搞得千疮百孔，天空永远被铅灰色的尘霾笼罩，唯有贵族的高塔如同一根根黑色的长钉般耸立在贫瘠的大地之上，钉在吕凯乌斯人的脊梁之上，让他们直不起腰来。

　　而现在，映入伊恩眼中的景象，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许多经过规划的地表区块上，虽然规模较小，但却功能齐全的城市拔地而起，它们并非像马库拉格那般宏伟，却充满了秩序与生机。

　　黑灰色的街道纵横交错，而道路的两旁则栽种着一些从不同世界引进、对恶劣环境耐性极高的树种，当看到那些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摇曳，伊恩甚至有了一种回到地球的错觉。

　　当阿斯塔特队伍穿越城市时，许多人人在此时聚集了起来，向他们投来炽热的目光。

　　一些脸庞上刻满岁月痕迹、眼神中沉淀着过往苦难的老人看起来尤为激动。

　　他们中的许多人曾是“救世军”的一员，亲眼目睹了那位救世主是如何将压迫自己的贵族击败。

　　此刻，那些老人以吕凯乌斯最高等级的礼仪，昔日救世军的军礼，来表达他们对这些解放者与救世主的感激与崇敬。

　　但人群中更多的，是一些年轻人与孩童。

　　他们的皮肤不再因缺乏日照和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这些人的眼神中也充满了蓬勃的好奇心，以及对于老人们曾讲述过的传奇故事的向往与敬畏。

　　许多人低头对伊恩身上那套经过线条优美的精工MK6型动力甲悄悄议论着，眼中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

　　“爸爸，我以后也要像大哥二哥一样，成为阿斯塔特预备兵，穿上那套威武的盔甲！”

　　一个稚嫩却充满骄傲的声音穿透了人群的喧闹，清晰地传入伊恩的耳中。

　　他循声望去，看到一个大约六七岁的男孩，正用力拽着他父亲的衣角，小手指向自己，眼神看起来无比坚定。

　　那名父亲看起来年纪已然不小，鬓角斑白，脸上爬满了皱纹，但腰杆却挺得笔直，身上带着一股经历过战火洗礼的沉稳气质。

　　那名父亲笑着，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儿子的头顶，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好好好，有出息，不愧是我的儿子。当年我虽然也是救世军中的一员，但因为一些遗憾，没能成为那些大人中的一员，这个遗憾，就由你和你的哥哥们来弥补吧！”

　　那声音，那轮廓……

　　伊恩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两步。

　　他的动作引起了周围人群的一阵轻微骚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受宠若惊的寂静。

　　伊恩注意到一个与家人走散、正茫然看向四周小女孩，便俯下身，用自己那可以轻松撕碎钢铁、此刻却异常轻柔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

　　那个小女孩先是吓了一跳，但在看到伊恩那双深邃却并不冰冷的双眸时，很快便安定了下来，甚至还有些好奇地摸了摸他肩甲上冰冷的金属铆钉。

　　“邓肯？”

　　伊恩抱着小女孩，转向那名老人，尝试性地呼唤出一个记忆中的名字。

　　老人身体明显一震，他缓缓抬起头，仔细地端详着眼前这名高大的战士，那苍白而带有疤痕，却极为熟悉的面容……

　　“伊恩………大人？”

　　老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随即化为确认后的激动。

　　“真的是您？！”

　　“近来可好？兄弟！”

　　伊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你老了不少。”

　　伊恩将肩上的小女孩举高，让她坐在自己平坦的另一半肩甲上，而这个高度足以让她看到被人流挤散的母亲。

　　“你的母亲在哪里，小家伙？”

　　伊恩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少有的温和。

　　“大人！太……太感谢您了！”

　　一位面色惶恐的年轻妇女迅速挤过人群，在看到自己的孩子被一位追随救世主的战士如此亲昵地抱着后，她激动的几乎要当场跪拜下去。

　　“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女士！”

　　伊恩小心翼翼地将小女孩递还给她。

　　“你的孩子很健康，起码比当年吕凯乌斯被贵族们压迫时，那些出生在黑暗矿井中，枯瘦苍白的畸形儿，要健康强壮得多！”

　　“承蒙大人们的庇佑！我永远感谢救世主与解放者们为我们带来的一切！”

　　那名母亲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激动得语无伦次，到最后也只能再次深深的躬身行礼。

　　看着这一幕，邓肯感慨万千地摇了摇头，目光也在伊恩和走过来的德里克身上来回扫视。

　　“没想到……时间居然已经过了那么久。你们还是追随在救世主身边，看起来强壮且年轻的解放者，而我……却已经成了一个脏兮兮、头发花白的小老头了。”

　　岁月的力量，在凡人身上体现得如此残酷而清晰。

　　几十年的光阴，对于经过基因改造、寿命拉长许多的阿斯塔特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瞬，也许是身上增添几道伤疤，头上来几颗钉子，又或是瞳孔因因基因种子而变得深邃，皮肤变得苍白许多。

　　不过但对于邓肯这样的凡人，却意味着青春的流逝，身体的衰朽，以及到最后时不可避免的死亡。

　　“起码，你也在这些年中，度过了一个完整而平静的人生，邓肯！”

　　伊恩的目光落到昔日战友佝偻的身体，用包裹着陶钢甲片的冰冷手指，极其轻柔地划过邓肯儿子仰起的小脸。

　　那孩子眼中纯粹的崇拜让伊恩不自觉的笑了两声。

　　“话说回来，上次我见到你时，你不就已经是星球政府的一名官员了？

　　以你的职位和贡献，就没想过攒些钱，去做个延寿手术？基亚瓦尔上肯定有这样的技术！”

　　闻言，邓肯却豁达地笑了起来，带着股老兵特有的，看透生死的气度：

　　“伊恩大人，我之前根本没想过那些。战争结束，救世主离开后，我就只想着怎么把吕凯乌斯这片烂摊子收拾好，让活着的人能过上好日子。

　　埋头苦干一阵，不知不觉就干到了吕凯乌斯的农业部长……等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老了，精力大不如前。

　　于是我就主动退休，把位子让给更有冲劲的年轻人，现在嘛，娶了个贤惠的妻子，生了几个调皮的小子，日子平淡，但也很充实。”

　　说到这些时，邓肯顿了顿，用力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眼神颇为坚定的说道：

　　“至于延寿手术？嘿，我觉得没那个必要，我这副身躯，工作了几十年，也是时候该歇歇了。

　　与其把那些年攒下来的工资浪费在我这老骨头上，还不如用来好好培养我的几个儿子，让他们接受最好的教育，进行最严格的锻炼，将来若是能通过选拔，成为阿斯塔特预备兵，穿上动力甲，继续守护我们的吕凯乌斯，才是我最大的心愿，也是我能为军团、为救世主做出的最后贡献！”

　　这番话语听起来相当质朴，却触动了伊恩的内心，这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老兵的愿望，也是许多吕凯乌斯人的共同心声，他们想要将希望与忠诚，寄托于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