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连死神都要加班

　　银谷城外，天色灰暗，风里带着些铁锈和隐约的腐肉味，在那些焦黑的断墙和残骸之间，一点温暖的火光在静静的跳跃，靠着捡来的木质废料维系着一点可悲的温度。

　　放眼望去，村子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黑乎乎的房梁东倒西歪，压在同样焦黑的瓦砾堆上，只剩下少量石墙还突兀地立着。

　　村口和通往这里的路上景象更糟，断裂的长矛、卷了刃的刀、破损的盾牌、散开的箭袋，甚至还有几架散了架的攻城器械部件，就那么胡乱丢弃着，泡在烂泥或者已经开始发黑的血污里。

　　尸体则是更加显眼，人和马都有，穿不同甲胄或者破烂布衣的，姿势各异倒在泥地里、草丛中、甚至半压在一辆倾覆的马车轮子下面。大部分已经开始腐烂，程度不同，吸引来大片的苍蝇，成片地围着那些躯体打转，发出持续的嗡嗡声。

　　在通往银谷城的大路上，一些零散的马车残骸格外扎眼，明显是平民或者商队的车子，车厢被砸烂了，行李杂物散了一地，有些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些已经被烧掉一半。旁边倒着穿平民衣服的人，男女老幼都有。

　　也许是诸神也被这悲惨的景象所感染，很快几点水珠从天空落下，打在被投石机砸出来的大洞边缘，顺着烧焦的茅草边缘滴落，很快雨点就密集袭来，仿佛要冲刷掉战争遗留下的所有痕迹。

　　这座路边的旅店矗立在雨幕中，曾经可能是个热闹的歇脚处，如今只剩下残破的骨架，大半个建筑已坍塌成瓦砾堆，但剩余的部分墙体仍然顽强地立着，勉强形成一处遮风避雨的角落。

　　跳跃的火光穿透了浓厚的黑暗，摇曳的光芒艰难地映照出周遭的景象：布满裂纹、摇摇欲坠的墙壁，熏得漆黑的梁柱，散落一地的、烧焦变形的家具碎片。

　　雨水从屋顶破洞中不断漏下，滴落在瓦砾堆上积起的水坑里，溅开细小的涟漪，偶尔也会滴落到地面一只抛光的铁盔内部，发出单调的滴水声。

　　漆黑的旷野深处，断续传来野狗互相低吼、撕咬争夺的声音，尖厉短促的嗥叫刺破雨声，还有某种沉重脚爪在泥地里拖拽重物的摩擦声。这些声音时远时近，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被腐烂尸体的气味持续不断地吸引而来。

　　“在这里扎营可不是什么好选择啊，大小姐～”一小截燃烧的木条恶狠狠的按到烟斗内，将里面有些发潮的烟丝点燃，头戴一顶破毡帽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烟斗，一柄破旧的带鞘长剑就靠在他身边，身上的锁子甲和皮甲护肩都是半新不旧的样子。

　　“你害怕了？”黑发的少女安静的坐在一只还算完好的柜子上，甚至没有在意不远处瓦砾下露出的半截苍白的手掌，似乎这样的地狱场景，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司空见惯的日常景象。

　　“我的意思是，我们只有两个人，一旦那些野兽和战争魔物发现了我们，单靠这把剑可保护不了我们，而且您付的钱也不足以让我玩命。”男人将一块明亮的碳火丢向墙外，顿时响起更多急促的喘息和拖沓的脚步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放心，它们不敢过来的～”少女手指探入篝火之中，就好像那烈焰不过是温暖的热水，指尖微微勾起，火焰活物般缠绕在她的手掌上，温驯的蜷缩在掌心，并一点点的，慢慢的从温暖的橙红色转为了一种纯粹的白色。

　　明明的圣洁的颜色，而对面的佣兵只能从中感受到一种纯粹的“无”的气息，少女随手将火团弹向破开一个大洞的木门，白色的火焰在木头上分叉跳跃，将这座破烂旅店笼罩在了无数的白色火丝交错封锁的茧中。

　　“这样你就放心了吧？”少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样甩甩手指，滴落的点滴白火瞬间就让砖块间生命力格外顽强的苔藓染上一层灰白，就好像它们的生命以及魔力在一瞬间被吞食殆尽，留下的只有物质世界的纯粹空壳。

　　“好吧……”佣兵嘴唇嚅动了一下，无奈的笑了笑，“那，您想好怎么进城了吗？”围城战刚刚结束，守军可不会那么容易放人进去，尤其是一位来历不明的施法者。

　　“打进去？”黑发少女歪歪头，深紫色的眼眸里面一片平静，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开玩笑的意思。

　　“……呃～”佣兵被噎了一下，“您的实力我是不想怀疑的。”之前公主军雇佣的那些流氓冒险者用超过30具尸体证明了这一点，他们其实是在冲突开始一分钟之后就选择逃跑，而结果呢？最能跑的一个连五十尺都没跑出去就变成了一具灰白的空壳。

　　超过一半人甚至在开始一分钟的时候，就被一发“魔爆”给炸死了，纯粹的暴力的魔力爆破，扩散的魔力之风瞬间揉碎了他们孱弱的灵魂，撕碎了他们肉体的维系生命魔力，形成的魔力空洞抽干了靠近的几个倒霉蛋的生命力。

　　一个人在一分钟内，完成了从活人到尸体的转换是什么感觉，那个剑士甚至还保持在拔剑的姿态，眼睛就蒙上了一层代表死亡的灰白，然后颓然倒地。

　　而对于少女来说，这甚至称不上什么魔法，只是对于自己天赋和本能的最纯粹简单的直接利用，和莉薇娅这样不明白自己力量本质的小魔女不一样，作为活了很长时间，对于自己的能力有深入研究的她用起来要更为的得心应手。

　　而且话又说回来，她的能力本来就和莉薇娅相反，是纯粹的破坏和寂灭，前者源于她可以破坏有形魔力的结构，让一切魔力构造物还原为混沌形态，而后者则是她对于魔力的极大亲和度。

　　如果说莉薇娅是对于魔力有极高的耐受和抵抗力，导致她自己的法术和魔药都无法治疗她的小感冒的话，那么黑发魔女就是对魔力有极高的吸收和同化的能力，所谓的“寂灭”就是她把这些魔力全部吸收了。

　　不管是生命魔力，还是元素魔力，然后吸收的魔力就转为纯粹的破坏力或者肉体强度，因此，和莉薇娅不同，这位魔女小姐就算是在不使用这具人造人躯体的当年，也是肉体强度惊人的战斗法师类型。

　　“您真的要打进去？”佣兵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开玩笑的。”黑发少女眼睛都没抬，目光完全倾注在手里的书本当中。

　　这是一本历史书，从之前路过的城镇废墟里面找到的，那些溃兵和士兵对于这种东西没兴趣，但是她倒是看的津津有味，这可以弥补她这么多年来的知识缺失，对于当前的态势和国际形势，还有一些常识也略有了解。

　　“啪！”黑发魔女合拢书本，“你不睡觉吗？”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才对吧，大小姐，您不需要睡觉吗？”

　　“这具身躯不需要。”人造人的炼金身躯当然不需要睡觉，她只需要吸收环境当中的魔力就能维持自己的体力和体能，这一点和某个跑两步就会喘气的金发小魔女完全是相反的，不过，她们本身就是镜面的相反存在。

　　“说起来，大小姐，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如果您不是真的想打进城的话，至少需要一个登记的名字吧？”

　　“安提瑟斯，安提瑟斯·西尔。”

　　“不是真名对吧？”

　　“……”魔女给了他一个那你还问的表情。

　　“您去银谷城到底是为什么？”“我没付钱让你提问。”佣兵只能老老实实的闭嘴，将毡帽团成一团压在身下作为枕头，他很放心魔女的守夜，不管是她的实力还是别的什么？至于说自己是否会有危险？那个魔女杀死自己根本不需要多用一根手指。

　　雨声渐渐稀疏，雨幕当中响起沉重无比的脚步声，“铁卫？”西尔翻动书页的手指突然停顿下来，“这种东西还真的挺罕见的……不，不对，也许在这个时代很常见？”

　　战争魔物的一种，由战争这个虚无概念的魔力与残留在战场上的精神魔力混合而成的，依托于那些破损的盔甲和兵器，最终形成的魔物，在过去甚至这种魔物被认为是抵抗混沌魔潮的一种可利用的存在。

　　战争也是秩序的一种，交战存在规则，看似混沌的战场实际是由大量的条例、命令等代表秩序的东西构筑而成的，因此，这属于是非常少见的“秩序侧”的魔物。

　　外形是一个数米高的粗糙类人型生物，主体由各种盔甲残片堆叠而成，手臂末端是无数武器碎片变成的扭曲形状，可能是大锤，也可能是粗糙的巨剑或者别的武器。

　　会吸收战场上遗留的军械来恢复自身损伤并强化自己，在冒险者公会的悬赏里面，属于是相当棘手的玩意儿，尤其是这东西会不断的从体内发出如战鼓般的声音，这种低鸣会唤起周围的尸体，以一种行尸走肉的形态簇拥在周围。

　　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很快你就会看见一只亡者组成的军队了，而且更糟糕的是，它不是混沌魔力的产物，不是真的不死生物，那些行尸走肉只是被秩序魔力操控的傀儡，导致大部分的反死灵法术和神恩都无效。

　　“亡者导师们看见这个场面，怕是要尖叫出来了。”

　　不是死灵生物，不会被死亡之神的力量摧毁，但是又偏偏是行尸走肉，违背了死者安息的教义——“这就是不收殓尸体的后果啊～这个时代的人对此是习惯了吗？”魔女叹了口气，这种东西她对付起来也有点棘手。

　　但是好在，铁卫这种魔物属于“秩序魔物”就意味着它和那些会狂躁攻击一切敌人的魔物不一样，它会遵从某种规则和秩序，只要你不违背或者满足某种攻击规则，就不会主动发起攻击，他按照自己的逻辑和规则行动或者进攻，而每一次产生的铁卫的逻辑都是不一样的，需要花费时间去慢慢摸索。

　　铁卫在战场上迟钝步行，由废旧金属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武器拼凑而成的身躯上弥漫着锈红色的光晕，而随着他的移动，每一步，在胸腔内都有低沉的鼓声响起，很快另外一只战争魔物也被吸引了过来。

　　那是一块悬浮在半空当中的，不断翻涌扭曲的“旗帜”一样的东西，核心区域是一颗不断跳动的心脏形状的光球，随着移动，不断发出振奋人心的号角声。

　　“连哀歌战旗都有，这下有乐子看了。”这种魔物会不断的用号角声强化周围的战争魔物和那些傀儡，如果只有铁卫的话，这些傀儡只是单纯的本能的跟随着铁卫移动的行尸走肉，而有这种东西的话，那就会变成一只令行禁止的亡者军队。

　　简单说，这个魔物本身很脆弱，但是一旦和其他战争魔物汇合，就完全不是那么好对付了，单独的存在，只需要一把十字弓就能解决，但是现在嘛……

　　“希望那些公主军的人甲坚矛利了。”魔女抬手又加固了一下这个火焰茧，摇摇头重新开始自己的阅读。次日，距离银谷城大约20里路的一座十字路口营地外围。

　　“哈～”哨兵打着哈欠，松松垮垮的站在望楼上，营地里面到处都是伤兵和懒散的士兵，那些流浪骑士坐在木桶上吹嘘着自己不存在的勇武，因为补给断绝，所以，原本的攻城就虎头蛇尾了，现在都在这里等着后方的补给送来。

　　黑麦谷郡的平原没有列车线路，导致之前的顺畅补给流程到了这里就好像是便秘一样，因为需要把物资从火车上搬下来，然后用马车分装送到前线来，至于说就地征调粮食？看看这周围吧，就算没有被公主军劫掠的村落，也被大公军给洗劫了，所剩下的只有一片焦土。

　　而也因此，哨兵显得相当的松懈，那些小股的强盗不会想进攻一座军事营寨，而大公军？他们现在只期待守住银谷城和周围的一小片地带，只要银谷城的银矿还在，大公就还能积蓄力量，至于说这些村落和平民，那就是一种会随机定期刷新的东西而已，那些贵族老爷根本不在乎。

　　就在哨兵觉得今天又是无趣的一天的时候，很快一些移动的东西出现在了视野里面，“嗯？敌人？还是？”他正要分辨，一个黑影就到了面前，那是一截断矛，“噗！”

　　哨兵的尸体从瞭望塔上坠落下来，这个变故惊醒了所有人，代表敌袭的钟声瞬间被敲响。而在下过雨的泥泞原野上，更多的个体冒了出来，铁卫埋着迟钝沉重的步伐，如同骑士一样带着数十个甚至上百个“侍从”向着营地发动进攻。

　　在身后的“哀歌战旗”激烈的翻动，发出更为高亢凄厉的号声，而在两翼，几只由废弃的军械和攻城器混合而成的怪物慢吞吞的将一根根断矛、断剑和折断的箭矢吞入嘴里，然后从背上的巨大发射槽投掷向营地的方向。

　　“是战争魔物！”随军的牧师第一时间认出了这种东西，由于死亡教会多年来的推动和努力，战争魔物已经很少见了，或者说这种类型的战争魔物很少见了。

　　但是这一次死亡教会根本来不及处理如此庞大的尸体数量和战场遗留，他们的工作能力也是有限的。

　　于是，一场人和魔物之间的战争迅速爆发出来，那些战争铁卫根本不害怕大部分的武器攻击，只有战斗法师的法术可以让它们暂缓脚步，而那些行尸走肉更是棘手，一开始以为是死灵生物，结果发现圣焰的效果和火焰差不多。

　　而在战旗鼓动下，这些残破的握着武器的躯体甚至表现出了一种老兵般的训练有素，而这对于公主军的士气打击甚至比那些高大的铁卫都要大——不是什么人都能对着几天前的战友挥出武器的，即便可以，那些半腐烂的尸体的精神杀伤也不低。

　　更可怕的是，他们还不是死灵，不是本能攻击的，会躲避，甚至一些还会使用生前的战技，这更是加大了公主军这边的压力。但是在依托营寨和战斗法师、教会武装的力量下，只是有些手忙脚乱，而不是被一触即溃。

　　“战争魔物……”远处的村落废墟当中，四个骑马的骑士看着一片混乱的营地，苍白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终于，这东西也被搞出来了吗？！”

　　作为死亡教会的“死亡骑士”他们这几天简直是高强度的工作——给劫掠之后的荒芜村落收殓尸体，把那些被战争魔力侵染的士兵尸体和废弃装备逐一净化，然后烧掉开始出现瘟疫的村落，干掉那些传播疾病的吃人野狗。

　　别说复杂的净化仪式，光是挖埋尸体的大坑就让这些死亡骑士们感觉手都在发颤，但是不这么做的话，不仅是现在会有战争魔物出现，等一会儿战争魔物被消灭之后，没有及时处理掉的那些腐尸还要传染瘟疫，瘟疫之后，那些死亡的生物逐渐堆积的死亡魔力还能造成一场亡灵天灾。

　　死神教会在大陆上基本上没有什么热度的原因就在这里，每天光是给这些贵族的意气之争制造的死亡收尸和入殓就足以让他们忙的飞起了，不是在收尸就是在去下一个乱葬岗收尸的路上。

　　这让死神教会高层甚至在考虑找各国的国王之类的，收一笔“战争善后经费”了，平时那点丧葬业务赚到的钱还不够倒贴的。

　　“我们要帮忙吗？”“动手吧，不然再多死一点，我们还得忙几天。”骑士长叹了口气，拔出一把如人骨般苍白的重剑，“冲锋！”

　　死亡的神力笼罩在剑刃和身体上，前者让剑刃可以对目标造成毁灭性的破坏，但是对于战争魔物效果不佳，后者则是让他们可以嗅到“死亡”的气息，从而产生类似预知或者预感之类的效果，规避那些致死的伤害和攻击——当然，你能感知到，你躲不躲得过就是你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