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星光不语

　　被低温冻住的泥土一点点翻卷起来，被金属锄头破开捣碎，大颗的泥土颗粒黏糊在金属面上，然后被一只长满褐色牛毛的大脚无情的撸到地上，再继续捣得更加粉碎。

　　冬日的阳光从山坳的缝隙当中射入，笼罩在长满青翠花草的屋顶上，一朵明黄色的小花在屋脊上开心的来回摇晃着享受着难得的日光浴。

　　牛头恶魔将农具放回原位，顺着一截树桩坐下，一只木头水桶蹒跚着从屋里出来，漂浮在桶里的水瓢将清水洒入不到一亩大小却分成了三块的农田当中。

　　刚刚种下的魔药种子被翻卷的泥土裹入地下，等待着发芽的时机，而在稍远一些的花园里面，花草依然茂盛，完全没有受到季节影响的样子，不同季节的花卉在同一时刻绽放，挤挤挨挨的簇拥在涂上白漆的栅栏当中。

　　“要喝水吗？”生长在树桩边上的一丛无名灌木，抬起自己的枝条，末端缠绕在水瓢上，向着牛头发出这样的邀请。

　　“不～”牛头摆摆手，仿佛一个刚刚干完农活的老农一样坐在树桩上，就差一根烟斗和一顶草帽了。

　　无形的紫色锁链连接在他的脚腕和脖子上，另外一段拴在马厩旁边的石柱上，冷漠的石头表面以地狱的文字书写着契约的内容，魔女的魔力即便在她离开之后，依然束缚着这个再也回不去地狱的倒霉蛋。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种清闲平淡的生活，可以很好的消磨戾气和浮躁，但是对于牛头恶魔来说，这只能让他内心翻卷的愤怒和暴虐之火越发炽燃，而这炽燃的怒火越是旺盛，来自这无形锁链的力量就会带给他越大的恐惧。

　　每一次尝试挣脱的行为，都只能在灵魂上硬生生的撕裂开一条伤痕，那种痛苦，即便是对于地狱的恶魔来说，也是难以承受的代价。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干着无趣的农活，远离鲜血与杀戮，等待着某一天理智被怒火彻底烤干将自己的灵魂撕裂成几块，又或者，被痛苦折磨到发疯，然后成为一个真正的老农或者一只真正的耕牛。

　　“嗯？”牛头鼻子喷出一团炽热的火星，他感知到有几个人在靠近小屋的位置，魔女虽然做了一点掩饰和防护，但不多，可以避免普通的商队和路人靠近，但是无法阻止有备而来的探查者。

　　“啊～～～”牛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咏叹，搓了搓长满褐色硬毛的双手，眼睛里面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真是意外，不，应该说是……惊喜。”

　　牛头双手合拢，地狱的烈焰从掌心喷涌而出，交缠成一把满是不规则和不对称利齿的剑，剑柄向上不断的延伸，最终从剑变成了一把短矛或者斩矛，末端和剑刃都燃烧着鲜艳无比的地狱之火。

　　很快，那些探查者就进入了小屋的范围，而当他们顺着台阶往上的时候，却根本想不到等待他们的不是什么宝藏或者秘密，也不是守卫的骑士或者魔偶，而是一头至少四米高长着牛头与四根狰狞牛角，脊背是血红色鬣毛，手里手持一把“地狱武装”的高阶恶魔。

　　好消息，亚领主级的大恶魔不在，坏消息，有一只高阶恶魔。这是恶魔等级里面的第四级，老马是第七级，领主是第八级，地狱底层那些快要成神的魔神是最高级。

　　“欢迎各位前来参观，现在开始收取门票。”牛头爪子在剑刃上摩出一串细碎火花，“每人一个脑袋就可以了，如果你们哪位天赋异禀有两个脑袋，我会酌情考虑放你们过去，如何？”

　　面前的入侵者握紧了手里的剑刃，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卵用，密探不是战士，就算是战士，最起码也要达到【超凡体魄IV】这个级别才能和牛头交手。

　　要消灭这个等级的恶魔，这种水平的顶尖战士需要至少4～6个组成一个小队才能做到，当然，如果有星银级别的大法师辅助的话，那么这个人数可以进一步减少或者不需要付出什么实质性的代价。

　　而密探，普遍只有【超凡体魄I】的水平，个别甚至都没突破人体极限进阶到【超凡】的程度，毕竟，对于密探来说，强大的力量反而是一种负面状态。

　　一个超凡体魄一级或者尚未突破超凡的蹩脚冒险者在人群当中没人会注意到他们，但是，一个超凡IV级的家伙，类似阿莱西纳这样的战士出现在人群当中，那就是鹤立鸡群。

　　与此同时。碎星谷地。一大堆血腥十足的尸体随意的甩在地上，其中还有一头危险的“钩尾飞龙”，这种体长在5米左右，尾巴有剧毒倒钩的生物有着艳丽的羽毛和五彩斑斓的鳞片，头部与其说是龙，更像是鸟。

　　“这些应该够了吧？”“差不多……”萤火清点了一下这些尸体，扣除那些不能吃的部分，剩下的部分足够他们吃两三天了，这些生物都是被某种暴力殴打给打烂了脑袋。黑马没有用恶魔的力量，一方面是过于显眼，另外一方面，被魔火污染过就没法吃了。

　　车头那边，罗奇还在修理损坏的机械零件，小魔女坐在木匠骑士修补好的座椅上，怀里抱着法杖，大帽子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在打瞌睡。

　　为了避免自己的超凡魅力对周围造成更大的影响，她也和那些影鸦一样，将围巾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否则，很快这里的倒霉村民就会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活化的树林里面了。

　　而且这种超凡魅力还会干扰同伴的工作，吸引一些强大的魔物前来，好在之前的夜色女神的祝福似乎中和了一部分效果，比起刚刚离开活森林的时候来说，效果已经减弱了差不多一半。

　　但是，如果她摘下围巾，并全力释放这种魅力的话，依然会如同小太阳一样，吸引全场注意力和目光，每一个活物的心神都会被她牵引撼动——这不是好事，这意味着战场上的99%以上的攻击都会朝她来了。

　　她又不是魅魔，那种魅力只是吸引力，而不是魅惑，没法让人消除敌意或者获得异常的好感的，相反，对她有敌意的人，在这种吸引力下，会变得更加的有敌意，就好像是某种生死大敌一样瞩目。

　　当然，如果是有好感的人，这种好感也会被这奇异的吸引力和魅力放大就是了，这是一柄十足的双刃剑，所以妮尔莱利特别教导过莉薇娅如何控制自己的这种能力和效果。

　　“啪！”阿莱西纳一剑剁掉了勾尾飞龙的脑袋，顺着脖子撕开一条口子，将整张皮拔下来丢弃在一边，内脏和毒腺不能吃就丢掉，剩下的部分粗暴的斩成数块后，丢进滚烫的热水里面，洗掉血水和表面的那一层黏液之后，才将肉块一一分解下来。

　　洋葱、干豆子、土豆块、一点面粉、少许糖和盐，再加上一点胡椒和一只酸黄瓜罐头，就这么简单粗暴的在锅里炖煮起来，散发出一股很难言说的味道。

　　相比之下，烤架上的鹿肉倒是散发着一股芬芳的烤肉香味，蛋白质在高温下变性失活释放出来的代表“氨基酸”和油脂在高温下产生的代表“热量”和“脂肪”的气味在告诉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该吃饭了。

　　列车内部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名贵的木质装潢被拔下来丢进炉膛作为晚上过夜的燃料，莱茵发挥了一点矮人的传统艺能，用废弃的损坏铁皮做了几个简易取暖炉，用于燃烧木头和其他废品燃料取暖。

　　夜幕渐渐笼罩下来，外界的寒意也让罗奇不得不停止维修工作，回到车厢当中，眉毛和头发上染着一层霜花，但是很快就在车厢内的温暖下融化。

　　“罗奇大师，情况如何？”莱茵递过去一只干毛巾，罗奇擦干脸上和头上的水珠后摇摇头，“不是很好，能修，但是和我之前说的一样，修好之后，速度会极大的受影响，如果我们找到更多的加固材料的话，倒是可以重新恢复那个加速器的使用。”

　　毕竟确实好用，罗奇估算了一下，砸下那个大红按钮之后，列车至少能够增加50公里的时速，达到每小时125公里这个级别，但是吧……最多20秒之后，就必须停机了，然后列车的速度会一点点下降，最后恢复到75公里的时速。

　　而现在嘛，由于速度减半，只剩下了30～40公里的时速，即便重新恢复加速器的使用，也只能让列车恢复到之前的正常时速水平，但是不管怎么样都比之前的那个步行式的车头速度快多了。

　　“每小时40公里啊……”莱茵欲言又止，这车头只能让罗奇来开，意味着列车没法24小时前进，一天当中罗奇最大的集中力只能维持符文盘12小时的操作，也就是每天最多前进480公里，这中途还得时不时停靠下来检修和补充燃料。

　　碎魔晶还有很多，但是燃素块和木炭不一定够用，之前的魔导车头煤炭和蒸汽只是一个驱动炼金装置的机械系统的动力源，真正的动力源是碎魔晶提供的魔力经过魔导核心转化之后，变成魔偶肢体运动力量。

　　而现在的湮灭炉，有一半的输出是依靠燃素块形成的热能，再加上动元素效率低，湮灭炉结构不完整，两个低效率加起来就意味着对于燃料的消耗速度非常的快，而且大。

　　也正是因为魔导车头因素，这列车没有煤车厢，仅仅依靠车头里面那几箱燃煤和碎魔晶……开不了几个小时就得停下来收集和处理燃料，这还是碎魔晶够用，等穿过灰石河滩之后，到时候碎魔晶也都差不多用完了，那才叫一个头秃。

　　“还剩下多少路程？”

　　“这……”莱茵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黑鸦解答了问题，“以我们目前的速度，路上不出意外，最多4天就能抵达旧大桥。”

　　由于两郡连接处地形破碎，铁轨在山谷和丘陵之间盘旋，帝国显然没有修筑现代铁路那种大型穿山隧道的能力，所以，直线距离也就两三百公里，实际上要绕出四五倍的路来。

　　当然，帝国也不是完全没有隧道工程，多在一些较小容易穿透且地层稳固的丘陵存在，但是那些连绵起伏的山脉就真的没救了，这玩意儿放在现代社会，也就老中能搞出来这种等级的穿山隧道了。

　　“穿过旧大桥之后，就是一马平川，基本上是直线前进，但是，我有个问题，罗奇大师，你这车头爬坡水平如何？”

　　步行式的魔导车头爬坡那是一把好手，因为它可以靠步足和铁轨两侧的仿佛龙牙桩一样的辅助阶梯爬大坡度的坡，而罗奇的车头因为是轮子，是会往下滑的，面对帝国铁路的大坡度的坡就不那么好办了。

　　“需要双车头。”罗奇也没隐瞒，在地球上这种大坡度的铁路就只能上双车头，前车牵引，后车推进，如果坡度再大一点，类似矿道那种，甚至需要一个固定的大型牵引机在前面用钢索拖拽。

　　“那完蛋了，我们有差不多1/3的车程是爬坡。”

　　“不过我可以考虑上火箭助推冲上去。”罗奇迟疑说道，但是他不确定这个动力能不能控制好不脱轨，别到时候变成了火箭助推加速轨道，整个车不仅从铁轨上冲出去，还直接飞起来了那精彩了。

　　“如果我们不能爬坡，那就后半段路程就只能步行或者想办法弄到第二个车头。”

　　黑鸦自己都乐了，第二个车头那是不可能的，魔导列车的造价是个什么天文数字他还是知道一点的，不至于说皇室负担不起，但是也绝对不是在什么鬼地方都能丢着几台废弃机车，让罗奇可以拆开改装的。

　　“那就看坡度到底多大了。”罗奇也是人生当中第一次开火车，所以，他也不确定那个坡度能不能上，而且……“也许我们可以考虑一下魔法？”他看向躺在座椅上睡觉的小魔女，莉薇娅身上裹着一条黑色的斗篷，小脸在取暖炉的火光下泛着些微的红晕。

　　“减轻车辆重量或者用一个法术把整个列车拉上去？”黑鸦也想到了，“她能做到吗？”

　　“大概……能吧？”毕竟可以把整个房子连带下面一大块地面都拔地而起的魔力水平，“只是需要更多的准备时间。”

　　“那么我们的路程时间估计还需要加长了。”黑鸦点点头，“那么运气好的话，一周能开到大桥就不错了。”

　　过桥之后的事情大家都默契没提，因为一方面不确定桥能不能用，另外一方面，过桥之后就是直线路径，道况比较好不说，还有不少站点可以停靠，虽然车站因为改线的关系废弃，但是城镇还是在的。

　　在采购材料和零件之后，说不定可以把这两个加速器再加固一下，这样现在浪费的时间，之后就能更快的弥补回来。

　　“到了黑松谷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和疤头留下，其他人离开，我信不过你们，你们也信不过我，这很合理吧？”黑鸦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如果这些贵族给自己准备的是陷阱，那么至少不是所有人都栽进去，而自己这个首领留下，对方也不担心自己到时候反水。

　　“哼，希望你们能够信守承诺。”疤头冷哼了一声，莱茵摇摇头，“我不能给你们什么保证，但是最起码，会比被灭口强。”

　　“不然你以为？”黑鸦斜眼，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会反水帮助罗奇他们，九死一生，总比十死无生要好，双方本来就不是什么朋友和伙伴，只是被迫不得不钻进一条战壕而已。

　　“好了，我负责守下半夜，露露亚你负责上半夜。”阿莱西纳说道，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车门的位置，双目闭上养神，而黑短发少女敏捷的跳上车顶，她不畏惧深夜的寒冷，夜色当中自有女神的庇佑保护她不受夜风、夜露、夜霜伤害。

　　“我可以布置女神的圣所吗？”突然一个小脑袋从车窗倒垂下来，差点没给准备到杯热水的莱斯莉吓到心肌梗塞。

　　“可以，反正那孤寡老神大家都熟悉了。”罗奇耸耸肩，表示没问题，反正那孤寡老神是一个死傲娇，你摆个圣所，她说是不会来看，实际上多半是会分点注意力的。

　　“哦～”露露亚忽略了“孤寡老神”这个很失礼的称呼，毕竟罗奇是神眷者，既然他身上的神眷和祝福没有消失，那就是女神没生气，既然女神没生气，自己这个代行者为什么要生气呢？

　　露露亚找来一些木炭和木头，在车顶上摆了一个简单的夜色女神祭坛，很快象征黑夜、星辰与宁静的三个符文就亮起淡淡星辉。

　　天空中的繁星也在一瞬间变得更为剔透明晰，垂下一道道微弱的星光，如帷幕般笼罩在车辆周围，但是很快这异像就消失不见了，暗蓝色天幕中，星辰默默注视着地上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