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是朕在造朕的反？！

　　帝国热砂行省。如果只看名字的话，几乎每一个没来过这里的外国人都会坚持声称它应该是一片以沙漠和荒漠地形为主的地区，尤其是它确实紧挨着大陆中部的热砂沙漠的时候。

　　然而，现实是这个位于帝国疆土西面的仿佛尾巴一样细长的突出部，实际上是以绿意盎然著称，气候类似美国洛杉矶，因为它是一个沿海行省。

　　帝国手工业和商业最为发达的区域，也是在这次的由帝都引发的冲击当中受损最严重的区域，当然，这里的受损严重并不是地球上金融危机那种哀嚎遍野。

　　实际上，哪怕是和帝都靠近的城市的“受灾”程度在地球上的标准来看，也属于是小问题，甚至可能还不如中国古代变易钱币，推行劣质铜钱造成的危害大。

　　相当的城市居民都甚至不觉得生活有什么大的变化，就更别说农村的那些农夫了。

　　但要是说受灾严重，也是确实严重，因为“凭条”这种类似古代银票或者承兑票的东西，一般的行商和大部分的坐商都是用不到的，民间交易甚至也在顺畅而且正常的进行当中。

　　真正被波及到的只有那些进行大宗贸易的商会，在实体贵金属货币的时代，姑且不说他们有没有那么多的金子来代表这数额极其巨大的贸易额度，就算有——兄弟，拉着几百公斤的黄金在这个满地都是盗贼、土匪、智慧魔物的世界上行走，你是真的不怕死啊！

　　而当公主把手头上的凭条全部以货物的形式要求兑付的时候，就意味着出现了挤兑的情况，皇家商会最先开头，他们一开始要求兑现金币，将热砂行省这个发达商贸地带的数个大商会的现金绷紧了，而剩下的选择以货物的形式兑现。

　　老实说，这个过程对于商会杀伤力反而是比较低的，因为这也意味着商品被“卖出去”了，他们只是没有现金，不代表坐拥热砂行省的数个贸易港的他们没有足够的天南地北的货物来兑付。

　　但是，这种兑付也是有极限的，因为商品是需要消耗人力、资源来进行生产的，公主把这部分的商品拿去，然后把他们之前发出的凭条还回来的同时，也意味着他们手里可以出售为现金，用于发放薪资的商品变少了。

　　当然，这个不是问题，因为他们还可以发新的承兑票，继续从原料商那里购买原料，然而，这个过程却被皇家商会打断了，因为现在公主手里的商会主要的资产就是这些农庄、矿山等基础产业，而他们也需要发工资，所以不收凭条，要求必须现金交易。

　　于是，这些商会要么掏出金币来，要么以更高价向其他国家和其他供应商拆借，而在这个过程当中，由于出售的原料和基础工业品的数量减少，公主手里的现金更少，于是就被迫要求兑付更多的凭条。

　　同时，她也在内部发行属于她自己的“凭条”或者类似“提货卡”的东西，如果仅仅是到这一步的话，那么一切还有转机，因为总有人会拿着她发的提货卡在她的商会提取原料和基础产品，然后加工之后，再卖给她以换现金。

　　可是，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这个自由市场只有“市场本身”的“无形大手”在平衡，而现实是……

　　这里面多出了几个额外的影响部分：第一，是那些小商人和行商，他们手里大多数都是持有现金，而他们的货品则相当一部分靠白条赊欠来的；

　　第二，是那些贵族，贵族如果想要靠着地租收入养军队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们必然会多少参与一些商业，而且不少贵族也属于是债台高筑的状态，以土地作为质押，向商会借的真金白银，当然，反过来说，这些贵族也等于是为商会的凭条提供了信用担保。

　　第三，是在这个生产力还不够发达的时代，那些以自给自足的方式，几乎游离在市场外，却占据了人口或者消费总数的70%以上的村落和小镇居民。

　　而以上三类人有着完全相同的在这个时期的做法，那就是把真金白银藏进地窖，并拒绝偿付债务和购买更多的商品，而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不同的应对方式。

　　那些游商和行商，会尝试在短时间内快速抛售手头上的货物，转为实体货币，没办法，他们的底子最差，也最是经不起这种波动。

　　这种古典时代的游商们大多都有着这样的敏锐的嗅觉，他们可能不懂什么是经济，什么是金融，但是他们绝对是对物价最敏感的一帮人——在证券时代，这群人就是标准的追涨杀跌的韭菜，而在实体货币时代……追涨杀跌是真的有用啊！

　　毕竟你把金子藏起来，等风波过去，金子还是金子，但是你把美元或者股票藏起来，风波过去指不定就是废纸了。

　　而农夫们则是因为物价下降，他们的农作物卖不上好价钱，所以，本能的准备多攒钱来应对交税，会尽可能的减少消费。

　　而这会进一步加大行商的恐慌和抛售货物，而这些行商把下面的消费者暂时喂饱了，手里扣着钱不准备再进货的时候，就轮到那些大商会和坐商开始头秃了。

　　对，这些人在这个节骨眼还选择赖账不还，什么赊欠的货物，对，我是给你打了白条，但我没钱啊——这还算是好的，不好的那些行商则是干脆的剩下的东西都不要了，卷着钱就你给路达了。【实体货币时代最容易玩这个赖账跑路，一个是金子没写名字，一个是信息流动太慢】

　　然后就进入了这次叛乱的重头戏和核心MVP：贵族。贵族的选择和这些行商差不多，当然是赖账啊。

　　啊对对对，我是借了你不少的金子，而现在这些金子和银子它们变成了我手下的军队的军饷和武器，你要提前让我还钱是不可能有钱的，等我的领民把税交上来，再把实物税换了钱还你。

　　什么？你说领民交的实物税，在这个物价暴跌的时代，根本不够还钱的？笑话，你看着我军队的刀，再思考一下我们以什么时候的物价来用实物抵债来着？

　　至于说质押的土地，那就更简单了，这土地是皇帝册封给我的，我可以把使用权给你，但是所有权不可能的，并且你还得给我交税，这还是开明贵族，而不开明的嘛——凭本事借的钱，为什么要还？！

　　当然，这种干脆不还的还是少数，毕竟大部分的贵族不说要脸，最起码以后还得找这些商人借钱，所以，他们换了一个做法，加商税和设更多的临时检查站和关卡。

　　我这不是没钱嘛，我把税收上来就有钱了，至于说实物税的问题，没关系，我让下面的人只收金币就行了，至于说找谁收税嘛，贵族们看向了商人——他们清楚的知道农夫手里是不可能有几个现钱的。

　　然后就出现了卡拉赞循环：你把税交了我就有钱还你了；你不还钱我去哪里找金币来交税啊！！？！你不交税，我去哪里搞钱来还你啊？！

　　当然，商人们的做法就是开始抵制这种不正常的额外加征的税收，要求撤销这些关卡，进行抗议和抗税，而这么做的后果，就是被贵族带着兵洗劫了一遍，可这些普通商人好搞，那些大商会和本身就涉足工商业的开明贵族就不好搞了。

　　“所以……”皇帝摸着下巴，“当地至少有五个势力，并且他们完全谈不到一起去？”

　　“是的，首先是一直在闹腾的商会联盟，他们要求取消地方领主设置的不合理税收，要求没收那些贵族的资产用于偿还他们的债务。”

　　“他们没有抵赖皇家商会的凭条？”

　　“没有，因为这些凭条的信用也是他们的财富的构成基础，如果他们抵赖的话，他们在其他商人那里以凭条存在的财富就会化为乌有。”大概就相当于集体信用违约，一起变成兜里一堆废纸的穷光蛋这样子。

　　“然后是三省贵族联盟，他们的要求很简单，就是增加商税，查封这些‘囤积居奇’的‘不法商贩’，直白说，就是赖账，而且他们这一次还占着道理，因为他们约定的借款时间还没到期。”

　　相当于债权人要求提前赎回债务，即便是放在现代金融体系下，也是属于不占什么道理的操作，甚至是违约的行为。

　　“然后是起哄的市民，他们认为这些商会和贵族的斗争导致他们失业以及收入锐减，市面上的小麦、牛奶等等各种东西都在变相涨价。”

　　“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他们要求仿照皇家商会，也就是芙蕾雅公主的政策成立地方议会，由商人、贵族、市民三方代表来制定征税标准。”

　　“贵族们不会同意的。”

　　“是的，但是那些商人们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甚至他们还提出可以成立一个类似的联盟，在内部也发皇家商会的那种凭条。”密探表情非常的古怪，然后说道，“简单说，他们觉得可以完全的推行芙蕾雅公主的政策，让帝国全境都这样，最起码让热砂行省也这样。”

　　“而那些领主则觉得这是太扯淡了，觉得是芙蕾雅公主尝试把手伸进他们的领地自治权里面来，通过这种方式变相的威胁他们的自治权利。”

　　密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皇帝表情也是非常的尴尬，如果说芙蕾雅是真的这么做了还好，可是这家伙觉得没想过这个事情，她根本没在幕后做任何动作——而偏偏因为她确实什么都没做，所以商人和市民组成的联盟就真的相信这一套制度对自己是有利的。

　　而也因为她偏偏什么都没做，所以，贵族和那些农夫坚持相信皇室在背后扮演了极为不光彩的角色——你什么都没做，那些商人是吃多了撑的要提出来组议会的吗？！

　　“所以说，那些农夫又在发什么疯？！”

　　“因为商会要求减少商税，增加农税，并且取消包卖制度……”

　　虽然包卖制度也是在盘剥农民，但是讲道理，它至少是约定了一个价位在集中收购农产品，农夫们只要风调雨顺还能活得下去，而真的进入自由市场的话……他们就真的没法活了。

　　“那最后一方呢？”

　　“哦，是那些雇佣兵，他们比较中立，一方面他们也觉得殿下搞出来的那个八角笼制度很不错，这让他们可以堂而皇之的成为那些代议者的角斗助手，甚至混进议会里面去，一方面他们又不希望马上分出胜负，毕竟这样一来，就没人雇佣他们打仗了。”

　　“好了，让朕捋一捋……”皇帝揉着额头，“也就是说，现在以那些从事工商业的庄园贵族（没有实权领地，靠庄园经济和高利贷，还有少量的投资维生的贵族）、商会领袖、市民代表为首的‘叛军’是支持皇室的，并且希望这个什么议会制度可以替代贵族的领主自治权？”

　　“然后，那些领主认为这一切都是皇室挑起来的，威胁到他们的自治权力，所以这些家伙要求推翻皇室统治，不，按照他们的说法，就是废除这种违反传统的议会制度，并且清理掉那些‘进谗言’的奸邪小人？”

　　“换句话说，叛军是忠诚的保皇派，镇压的领主联军是要清君侧的倒皇派？！”皇帝半天都没捋顺这个逻辑是什么情况，“然后中间还有一个希望打得更激烈一点的雇佣兵派……天哪，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皇帝觉得这个世界是不是变化得有点太快了，而且你们双方的剧本是不是拿反了，那他现在是该镇压还是不镇压啊？！镇压谁啊？！

　　你说镇压那些叛军吧，可是他们确实在威胁领主统治，加强中央集权，并且要求把芙蕾雅那个制度推行下去。

　　你说镇压那些贵族吧，他们才是被造反的那一个，并且帝国又不是只有热砂行省这一片土地，还有数量不少的实权领主在看着呢，而且说到底，皇室自己就是最大的地主和领主的好么——所以说，这个事情归结一下，就是……

　　“朕成叛军了？！”好像不管支持哪一边，皇室好像都属于是“叛军”阵营来着，“这是我在造我自己的反？是我杀了我？”这个结论让议事厅的每一个人都有点绷不住了。

　　“好了，这种太复杂的东西我们先放在一边。”皇帝觉得自己还是不去思考这个宛如悖论一样的见鬼立场问题，“目前来看，商人的要求是成立议会，而贵族的要求是解散议会？他们都没有提出皇室要怎么做？”

　　“准确说，贵族要求维持原样，商人要求也是维持原样。”

　　意思是贵族要求维持原样就是依然是过去那种各省总督和领主有相当的自治权和自主权利，而所谓的皇家商会和议会制度仅限于皇室直属领地；

　　而商人要求维持原样的意思是，皇室以及直属领地依然坚持这个议会制度，依然同意让市民、商人、贵族三方参与议会讨论，一起决定事情的制度不要变了。

　　“所以说，他们的当前诉求就是把对方干死，然后我们什么都不要做？”皇帝表示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叛乱方式，“好吧，朕还以为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得想办法凑军费平叛呢……那看来，我们确实什么都不用做了。”

　　然而，皇帝忘记了，自己家里还有一个大聪明可不一定这么觉得。

　　“诶，说到这里，我有个点子。”芙蕾雅公主对着自己的顾问举起右手食指，而大家都露出了大惊失色的表情，每次当她有一个点子的时候，它都会看上去是一个好点子——尤其是在馊掉之前——然而，最终大家都会发现，这是一个实打实的馊主意。

　　“我发现最近竞技场都是一些熟面孔，这样不太好看啊。”毕竟三方都得进八角笼，那自然是雇佣专业的角斗代理人和雇佣兵来打啊！

　　但问题是，芙蕾雅公主做这个东西，一部分是解决自己需要决策这个难题，另外一部分则是可以顺便找点乐子，至于说后一个是不是主要目的就不好说了。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这些人组织起来，我是说，把这些很能打的熟面孔组织起来，派去帮忙？当然是收费的，我觉得他们应该会愿意吧，在角斗场是打，去战场也是打，后者还有更多的钱拿！”

　　“战场和角斗场可不一样，不过……好吧，您说得对，最近的角斗都是熟面孔，并且也越来越假了。”顾问表示，确实如此，甚至有时候三方代表都是一个雇佣兵团的，就和在对练一样。

　　“可是您要用什么理由来让这些人不在竞技场赚轻松钱呢？”

　　三方都会掏钱雇佣，并且越是打得好看，演的认真的，反而赚的越多，和表演赛似的，这种轻松来钱的活儿，他们是不可能去战场上的。

　　而且这些人也都挂着代理议员或者角斗代理的名头，而如果芙蕾雅禁止角斗代理的话，那就等于是直接干涉了这个过程，所有人都会不满意。

　　“他们不是要建立议会吗？把这些人派去当地当议员啊？！他们不本来就挂着议员的名头吗？”

　　“……”

　　“那您准备怎么和那些贵族解释？”

　　“为什么要解释？”芙蕾雅一脸茫然，“他们只是一群角斗士和雇佣兵啊，又不是我掏钱雇的。”

　　“……”

　　“可是您手下的那些人……好吧。”顾问不说话了，反正他们总是可以找到新的雇佣兵来做这个事情的，不过看芙蕾雅这个模样，似乎是准备发现全是熟面孔的时候，就直接给换一批……

　　“那谁来接任这些代理议员的职务呢？”

　　“让他们内部角斗啊！八角笼啊！”

　　“……”不仅有连任限制，还有选举人制度是么？虽然八角笼选举法怎么看都怪怪的。

　　——

　　【PS】

　　公主不是这么想的，但是她的做法，在现代有个词叫：代理人战争。虽然打代理人内战怎么看都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