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大愚若智

　　殷红的酒液坠入玻璃杯内，顺着杯口飞溅出来，看着手指上的红酒水珠，老皇帝沉默了片刻，哑然失笑，颤抖着将酒杯重新放回到桌面上。

　　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摆放着丰盛的晚餐，在长桌的一侧，被捆绑得严严实实的大皇子嘴里塞着一个煮熟的苹果，就好像是即将送进烤炉的乳猪般坐在椅子上。

　　“以你的脑子，能够想出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实在是难为你了。”老皇帝对着自己的大儿子点点头，“最起码，你对于自己是什么样人心知肚明，嗯，也不好说是你知道，还是你手下某个急于立功的家伙知道。”

　　“传自己登基后，要把人头税增加三倍的谣言，顺利的把你那个愚蠢弟弟给套了进去。”毕竟以老二的脑子不会怀疑这个流言是老大传出来的。

　　他只会觉得时机到了，只需要处理掉自己的老爹，然后就能让大皇子来背这口锅，当然，老二也确实多少动了点脑子，他以老大软禁皇帝的名义和之前的谣言混在一起。

　　“嗯，不对。”皇帝突然转念一想，以老大的脑子确实可能想出这样的主意，他虽然贵物，但是确实不傻，也就只是不傻而已，“你该不会是真的这么想的吧？”皇帝看向老大，这家伙激烈的挣扎了起来，让他头开始疼。

　　“我以为这是你借助自己的恶劣名声传出来的自己的谣言，虽然还是蠢得可怕，但多少还是加了点权谋，懂的如何变劣势为优势。”搞了半天，这家伙加税的消息居然是真的？！

　　而如果是真的的话，那就不是什么谣言了，而是……

　　“你手下的谋士，可真是辛苦了，这等人才，我还真的不舍得杀啊！”他这话说得非常的诚恳，毕竟青春魔女确实是一个解除诅咒的线索，可是青春魔女的位置没有占卜出来，这倒是不出意料，这个水平的“魔女”给自己做点反占卜和反预言措施是再正常不过了。

　　当然，他也不需要找到魔女本人，只需要找到青春魔药就行了，那种东西虽然罕见，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并且宫廷药剂师已经在收集青春魔女当初在各国留下的魔药笔记和配方，试图重现这种东西。

　　只是对于皇帝来说，单纯把希望寄托在魔药上是不可能的，所以做好两手准备的必然的，如果不能及时复刻或者找到魔药的话，那么这样的王佐之才杀掉的话，确实可惜。

　　“呜呜～”“别哭了，你该不会说今天的事情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你的手都插进禁卫骑士团了……等等，不会你真的和这个没关系？”皇帝脑袋开始嗡嗡作响了。

　　他这个岁数和身体情况，儿子有野心不是坏事，但就怕他儿子没那个能力不说，这个野心还是别人给他扣的。

　　他的手下开始插手皇室禁卫军团，他自己却不知道，这说明什么不言而喻，等他登基之后，连禁卫都在别人手里，那叫什么？

　　“你比我想象的更加愚蠢。”皇帝欲言又止，要不砍了重练吧，看看自己这诅咒缠绕的身体能不能再生下个继承人，“等你妹妹来，我看看她是真的瞎还是……”皇帝摇摇头，彻底失去了谈话的兴趣。

　　过了十几分钟，一席粉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梳着微卷的披肩黑发的少女小心翼翼的提着裙子走进来，尽可能的避开地上近侍的尸体和血液，虽然看上去有些对于尸体和血液不适感，却让皇帝眼睛一亮。

　　她今天的粉红色装饰着白色丝带的长裙很是漂亮，脸上还特意化了淡妆，不考虑现场的环境和外面的动乱的话，看上去就和正常赴宴的打扮差不多。

　　然而，皇帝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眼下这个状态，她除了对地上的鲜血表现了不适感，没有任何的恐惧情绪，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特质，不管是单纯胆大包天，还是纯粹的莽撞都是优点。

　　莽撞不怕啊，只要给她配一个合格的外置冷却器就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了，关键是胆子要大，当君王，可以无能，可以愚蠢，甚至可以毫无底线和道德，但是不能懦弱，一个纯粹的愚勇莽夫甚至是某种优点——毕竟她真的可能干出来不管不顾就把反对自己的贵族全推出去砍了的事情。

　　而且说真的，勇到这个程度，要说是单纯的愚勇都不可能，她不可能不知道父亲这个时候叫她来是什么意思，尤其是刚刚结束了一次不成功的政变，影子骑士团正在城里批量杀人呢。

　　就算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进门的时候，地上那堆尸体和还没擦干净的血迹也足以说明情况的严峻性了，这些近侍被怀疑透露了皇帝的行踪而被处死，而尸体和鲜血的目的就是给自己这吉祥三宝一个下马威。

　　“芙蕾雅。”斯托雷尔六世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或许我平时太过于关注你两个无能的废物哥哥，没有认真的好好的看看你。”

　　虽然单纯的胆大不是什么决定性的优势，可是见多了两个儿子整的活儿之后，终于从后代身上发现了一个优点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一个完美的王子有再多的优点，都只会让人理所当然，而这三个废物当中终于有一个身上有那么一个闪光点的时候，那种冲击力就大得多了。

　　“那个，父皇……这……是什么情况？”芙蕾雅公主有些不能理解的看着被捆在椅子上的大哥，即便从就学习各种礼仪，也险些有些绷不住表情——毕竟老大是被从被窝和女人堆里面揪出来，送到这里来的，所以全身上下就一条裤衩。

　　袒露着白花花的肥肉和胸口的一簇胸毛，特别是嘴里还塞着一枚煮熟的苹果，不得不说，体态宽大的大皇子看上去真的像是一只……马上要烤熟的猪。

　　“哦，他最近在练习被敌人俘虏的姿势。”皇帝无所谓的说道，“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开始吧。”

　　“那还有一个呢？”

　　“那个蠢货不是在这里吗？”老皇帝指了指桌面上最大的盖着盖子的餐盘，这让大皇子惊恐无比的剧烈挣扎起来，眼神里面透露出不可置信的恐惧，就好像是在看一个十足的疯子。

　　“那我就不打开了。”芙蕾雅公主明智的没打算去打开，这倒是让老皇帝叹了口气，看来花瓶还是花瓶，不过，比起纯花瓶来说，好歹还是有一点自知之明，知道里面的东西会让自己无法接受就选择不去打开。

　　不过，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正常的对话……他也不知道这姑娘是真的胆大还是有什么情感障碍了，要知道，一旁的老大已经吓得快要尿崩，哦，已经尿崩了。

　　“好好看，好好学，政变是什么模样的。”皇帝指了指窗外几乎笼罩在火焰燃烧的烟雾当中的上城区，整个上城区的贵族宅邸都被烈焰所覆盖，哭喊声震天。

　　影子骑士团的暗卫骑士们将一个个衣饰华贵的家伙从家里拖出来，就地斩杀，教堂门口也是血流成河，如果换一个场合，贵族和教会必然会集体团结起来对抗。

　　然而，现在不一样，一方面是事发突然，他们根本没有串联好军队，一方面则是皇帝的两只骑士团迅速控制了帝都，以弑君罪的名义挨个清算屠戮过去，除了极少数见机行事跑得快的，基本上都被堵了个正着。

　　“下次记得，在发动政变的时候，第一时间把所有的反对者和威胁者全部杀光，这样就算你失败了，朕也没有其他第二个选择，最多把你儿子扶上位，明白吗？”皇帝语态亲和，仿佛在进行一次课后作业讲解般。

　　“另外，在控制军队的时候，不要妄想着军队会主动支持你，记得一定要把不支持你的将军砍死，尤其是要让那些支持你的军官鼓动所有士兵动手，这样，他们也和你一起背上了谋反的大罪，就没有办法中途跳船。”

　　毕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只要胜利了，那就不能叫谋反篡位，只能叫从龙起义，不仅不会死，还能有大富贵，至于说输了？投降和输了都只能是全家一起陪葬，就算跳反得快，最多也就是避开清算罢了。

　　“还有，不要妄想着一次性控制整个城市或者皇帝本人，要着重于皇宫，因为坐在巨岩宫里面的人才是皇帝，宫外的只是替身，明白吗？”老皇帝这讲的都是经验之谈。

　　“还有，控制皇宫之后要把掌握帝国主要事物关键的官员关押或者绑起来，以他们的名义对外发布一切正常的布告，你不需要让帝都的人信，你只需要让行省总督和边境伯爵们信，他们不信也无所谓，只要他们别第一时间确定你在造反就行了。”

　　“这样你就有时间，把老东西的每一个私生子，每一个儿女找出来挨个安排得妥妥帖帖，最后当那些贵族知道的时候，你已经是事实上的皇帝了，只要你不作出损害他们利益的行为，他们就会支持你，而不是支持一群死人，不管你杀了多少人，最终他们都是‘病死’的，听懂了吗？”皇帝温柔的帮儿子调整了一下嘴里的苹果，“我想你应该是不懂的，不过，老夫这么给你一一叙述起来，你明白吗？政变要怎么做的流程。”

　　“你看看你，你还没坐上这个位子就迫不及待的说你要进行什么政策，你提前就帮所有人站好了位置，人家要怎么支持你？而且你还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手下，整个过程搞的一塌糊涂，还有你那个蠢货弟弟，他居然相信大审判长等人是真的站在他那边，他们只是在观望，不表态也是一种表态，但是不表态就是不表态，听得懂吗？”

　　意思是不表态是一种中立姿态的表态，但是反过来说中立姿态就是不对自己的具体选择和立场进行表态，会随时跳反甚至在关键时刻不作为，让你整个计划功亏一篑。

　　“额，那能逼着他们表态吗？”芙蕾雅公主有些茫然的问道，“我不是很懂您在说什么，但是如果有人不愿意效忠的话，是不是可以用某种方式逼着他们表态。”

　　“哦？！”皇帝转过身，盯着女儿的脸，“你准备用什么方式逼着他们表态？”

　　“用，用他们的家人如何？”

　　“嗯？！”皇帝砸吧了一下嘴，“你准备怎么用他们的家人来逼他们？”

　　“额，让他们的家人来说服他们？”

　　“嗯……”此女竟然看上去有大帝之姿啊，这拿人家属威胁的手段居然信手拈来。

　　“嗯，确实可以，你打算怎么说服他们的家人？”

　　“额，开个茶话会？”

　　“……”好，刚刚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她以为是贵妇聚会呢？开个茶话会让沙龙的小姐妹回去吹枕头风？不过，老实说，就一个公主来说，这确实是她能想出来并且能做到的最大的极限了，不能苛责，不能苛责。

　　“我建议你以开茶话会的方式，把他们的家人叫过来，然后扣押下来，然后他们不表态也是表态了。”皇帝指出了女儿的幼稚之处，你妻子儿女都是我的支持者，你说你不是？

　　那好吧，你要是能看着自己全家和我一起兵败被杀，那也行，这个世界上是人都有感情，他自己都不例外，而有感情就有软肋。

　　“那你要是成了女王，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没表态的人？”

　　“他们的家人也说服不了他们吗？”芙蕾雅公主皱着好看的眉毛，这也太难了吧，还有今天是什么家庭考试吗？

　　为什么会问这些问题，她的家庭教师和幕僚们提前打好的小抄完全用不上啊，他们排练了各种场景，但是从进门开始，就不一样啊，难道要靠自己自由发挥吗？可是她不喜欢动脑子的啊！

　　“如果不能呢？”

　　“那我要是已经说服了他们的家人，就让他们的家人来替代他们好了。”

　　“只是这样？”

　　“额……”看着女儿脸上的窘迫，皇帝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强求是一个强势登基的女王了，不过，她的回答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最差的，如果不是政变上台而是正常继承的话，那确实是一个勉强还行的守成之君了。

　　虽然不能敲掉潜在的反对者，但是至少最大限度的维持了政治和当前体系的稳定，而且消除了反对者的担忧与害怕，最起码可以争取到一部分新的支持者。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你的两个哥哥，还有禁卫骑士团那些少壮派军官？”

　　“没想过。”这太超纲了，并且不属于临场发挥的内容，她只能老实说了。

　　“……诚实，一个很不错的美德，但是作为君王……”诚实可是他妈的最大缺点，君主要是什么话都实话实说的话，根本别想活下来，满口谎话，翻脸就不认人才是他们的统一特征。

　　“那我会好好善待他们。”

　　“……”这给老皇帝整不会了，你这话要是真的吧，刚刚才说完你诚实不是优点；如果你这话是吸取了教训，说的谎话吧……你说的善待是怎么个善待法？

　　“大哥喜欢打仗，就让大哥去边境，高原那边不是一直在冲突吗？我听不少夫人说她们家的男人都好几年没回来过了，我想大哥会很喜欢的。”

　　“呜呜呜！”大皇子艰难的挣扎了起来，这个清澈又愚蠢的妹妹没听出来，他是听出来了，父亲这是在动换继承人的心思。

　　他是需要打仗，也喜欢杀人取乐，可是那是指自己绝对安全的情况下，以屠戮弱者为乐趣——就好像喜欢射击游戏的人根本不想去美国玩真人版街头枪战一样——因为真的会死啊，兄弟！

　　“……”皇帝扭头看了眼大儿子，再看了看女儿，他在思考，她是认真的，还是认真的，这杀人不见血啊，还是说……其实她根本没想过那么多？

　　“嗯，吃点东西，回去早点睡。”皇帝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太早做出决定了，不过，这姑娘虽然大概也是一个三蛋圣君，但是最起码一部分的基础素质很不错，最起码不怕杀人和死人，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有露出任何惶恐的神色。

　　夜晚，芙蕾雅的寝宫。

　　“呼，吓死了，还好本宫机智，全程临场发挥。”

　　“……”帮她梳头的女家庭教师已经有了一些不祥的预感，因为这姑娘是聪明还是智障，别人不知道，她这个负责教她的人还不知道吗？平时的社交和生活应对，都得一群人帮她做预案，而这姑娘的临场发挥……

　　“陛下是怎么和你说的？”

　　“父皇他说了……”芙蕾雅老老实实的把今天的对话重复了一遍，这让整个寝宫所有人的脸色苍白——不是，皇子政变这种话题，你是怎么敢插嘴的啊？！你还真吃饱了才回来的？！他们都不得不佩服这姑娘可能没有大帝的脑子，绝对有大帝的胆子。

　　这种场合换一个人都差不多要惶恐得勺子都拿不稳了，能对付两口下去的都是心理坚韧的人了，她居然能在餐桌上可能摆着自己造反失败的哥哥的脑袋的情况下，还认认真真的挑选了自己喜欢的菜吃饱才走。

　　可惜，这群异界人不懂中文，否则他们可能此刻脑子里面已经要冒出来大愚若智的成语了，当你蠢得恰到好处的时候，就算是老皇帝这样的人精都很难分辨你是真蠢还是装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