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真神与伪神

　　两群人在天使尸体的两侧分别扎营，保持着一个相当的距离，这也是冒险者们的惯例，避免出现下毒，暗杀之类的一系列破事，就算没有，也要防备别的团队偷东西的问题。

　　周围有的是朽木，罗奇他们就没有用莉薇娅的微型秘法炉来供热生火，而是从那些腐朽的木质挡箭牌上拆下木头堆积在一起，这些朽木非常的干燥且蓬松，很容易就被点燃。

　　之前腌制好的虫肉一块块取出，用匕首或者短剑插上，就这么烤一烤，配合干燥的地底蘑菇就算是一餐饭了，烘干的蘑菇干吃起来就好像是在吃木屑，干蘑菇的热量远比鲜蘑菇要高，但是木质纤维也更多，吃起来更接近于……咬木头。

　　好在用虫肉腌制之后的油脂涂抹涂抹，配合煮开的清水勉强还能吃得下去，只是这样的食物连吃了几天之后，罗奇几个人也都还是感觉得肠胃不太舒服，只有莉薇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倒是让罗奇刷新了对她体质的印象。

　　体力好不好先不说，但是这个消化能力是真的强啊，换成别的和小魔女体质差不多的法师，这会儿早就开始肚子痛的满地打滚了。

　　苏菲那群人吃的东西也没有比罗奇他们好多少，腌肉被切成小片，在火上稍微烤了一下，夹在干硬不比木头好多少的面包片，搭配上发酵葡萄汁（酒精度太低不能称之为酒）咽下去，维生素和脂肪部分则是由坚果和类似茶叶的某种干叶片放在一起咀嚼来提供。

　　在吃完饭之后，精力不济的小魔女裹着毯子脑袋枕在莱斯莉的腿上进入睡梦之中，浅金色的发丝在篝火的火光下仿佛在静静流动，白玉般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几点食物的残渣，被莱斯莉小心翼翼的擦干净。

　　整个人蜷缩在毯子里面，就好像是某种瑟瑟发抖的小动物一样，莱斯莉不得不又给她加了一层厚实一些的防水毯子。至于说罗奇和薇薇就蹲在天使尸骸的边上，在这里，断裂的剑刃插成一个圆环，圆环的边缘梳理着一块布满干苔藓的石碑。

　　“认识这上面的文字吗？”

　　“嗯，认识一点，这不是古代路斯特王国的文字，而是圣白教会的祝圣文字。”薇薇手指轻轻从那些接近楔形文字的结构上拂过，“在这片大陆上出现的文明的数量数不胜数，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文字和语言。”

　　“教会和神也是这样？”薇薇迟疑了一会儿，考虑到对面还有一个非常能打的神官，她什么都没说，但是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这样啊，神是同一个？但是教会不是？”罗奇小声的问道。

　　“当然。”回答他问题的不是薇薇，而是已经换成了亚麻常服的苏菲，身形矫健，四肢粗壮，如果不是胸口的第二性征，几乎看不出来是一个女人，露在亚麻常服外的胳膊和腰肢上都是结实的肌肉，八块腹肌在油灯的光芒下仿佛有青铜的光泽。

　　“主，一直就在那里，不生不灭，但是信仰主的人，接受主庇护的人却不能如主一般永恒，这并不是什么禁忌的话题。”神官小姐盘膝坐下，似乎对于天使的尸骸毫无触动的样子。“你没有阅读过宗教方面的书籍？罗奇先生。”

　　“没有。”罗奇对于宗教还是很感兴趣的，当然，不是信仰意义上的感兴趣，而是宗教是反应古代生活和思维认知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且由于宗教的独特组织形式，它的变化速度远远小于社会变迁速度，也就是说，对于考古学家来说，一个地方的宗教文化往往是当地历史的一个活生生的保存库。

　　而宗教活动本身也是古代生活的重要核心之一，更是留下文字和实物最多的活动之一，从建筑场所，到壁画器具，到文字雕刻等等，就好像商周的历史记录很大程度就是根据出土的用于宗教占卜和祭祀的龟甲和青铜器上的文字来获取的。

　　“你也不曾来过斯托尔帝国？”

　　“第一次来。”大实话，罗奇不知道对方有没有什么测谎的恩赐，但是他说的也确实是大实话，这辈子确实是第一次来斯托尔帝国，对于整个世界，整个大陆的了解都不多。

　　毕竟小魔女的书籍除了故事书和各种比较幼稚的绘本外，就是专业的让罗奇脑阔发蒙的魔法书，虽然在这些魔法书里面不可避免的会涉及一些环境、地理和历史。

　　但是罗德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依然不算太多，而且在这个时代，就算是走南闯北的莱斯莉这样的诗人，受限制于交通和信息传递的速度和方式的影响，对于世界的了解也不算太多。

　　相反，教会可能才是保留着最多的历史记录的地方，这些记录通常以神话、故事和传说为媒介保存，因此，对于考古团队来说，挖到神庙或者祭祀场所是仅次于直接挖到古代图书馆的好事情。

　　“那就不奇怪了。”苏菲认真的说道，守誓神官既是狂信徒，又不是狂信徒，他们狂信徒的一面是他们对于自己信仰的绝对信奉，不容许任何玷污他们信仰的事物存在。

　　而不是狂信徒的一面是，他们信仰的是自己内心对于教义的坚持，所以，并不会对异教徒喊打喊杀，对于传教这种事情也并不热衷。

　　他们对于传教这种事情虽然不热衷，然而却十分认真，不会强迫别人信教，但是却会纠正别人对于他们信仰的误解，这个“别人”不区分教内教外——所以，这些家伙在外面流浪也不完全是自身坚持，还可能是教会里面的人也受不了他们。

　　神说不得邪淫，于是这些家伙看见神父和小男孩是真的会拿出钉头锤上去当场正义执行，把“堕入魔道”的圣职者锤杀掉，讲道理，任何组织都需要这种人，但是任何组织都会排挤这种人。

　　“光明圣主有很多的名字和面相，圣主的七面相，你知道吗？”

　　“听说过。”罗奇点头，不同的人和教派分支在得到诸神青睐的瞬间，都会瞥见不同的面相。

　　“圣白教会信仰的是光明圣主的第六面相，白之女神，也被称为圣洁女神。”苏菲指着天使的尸骸说道，“而圣洁女神的使徒，就是你眼前看见的天使。”

　　“并不是所有神的使徒都是这样子的？”罗奇抓住了盲点。

　　“是的，甚至同为圣主的使徒，都有着不同的模样，并且在不同时期的不同教会，对于神使的态度、形象都有不同的解释。”

　　“难怪，教会没有把这具尸体运走，任由它在这里腐烂。”毕竟这是圣白教会的神使，而不是现在的教会的神使。

　　“不，你想错了，不是不想运走，而是不能。”苏菲摇摇头，“神使是神干涉世界的手，即便我们分属于不同时代的不同教会，对于神使的基本尊重都是一样的，但是，它不能被移动，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

　　并且这个原因还不能告知一般人，当然，罗奇说的也是原因之一就是了。

　　简单说，就是现在的教会和以前的圣白教会属于是同一个公司的不同部门，而这个天使就属于是其他部门的经理，对于现在的教会来说，会给与基本的尊重，但是不会当做是自己的上司来看待这样子。

　　“教会的演变也有很多次，你知道真神和伪神的区别吗？罗奇先生。”

　　“抱歉，我不知道。”罗奇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苏菲若有所思的看着罗德，然后开口说道：“真神和伪神的最大区别就是，真神乃常在，恒在，永在的存在。”接着她解释这是什么含义。

　　“常在，是说真正的神灵，一直都在我们的身边，也许你无法感知到神的存在，但是他就在那里，圣职者就是通过比常人更敏锐的感知察觉到神的存在，从而接受来自神的启迪。”苏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仿佛闪耀着圣洁的光辉。

　　“那，那些神父在做某些不符合教义的事情的时候，那岂不是都被神看着？”

　　“额……”苏菲脸上的圣光瞬间消失了。

　　“那神没有降下神罚的原因是什么？是他不想吗？”

　　“……”薇薇看了眼罗奇，悄悄的变换了一下姿势，一会儿打起来的时候，不至于手足无措，你就这么猛的吗？脑阔比钉头锤还硬？！

　　“吾等既是神罚之锤。”苏菲表情严肃且阴沉的说道，“神乃以我等为此亵渎大罪之惩戒，不然的话，神又为何赐予我等此鏖杀之能？”

　　守誓神官几乎不会什么治疗和辅助增益法术，除了对自身的治疗辅助外，全部的恩赐都是增强战斗力和防御力去的，还有保护队友的方向发展的。

　　“那恒在的意思是……他不会衰弱，不会虚弱，不会陨落，不会因为外界或内在的任何原因变化？”

　　“你，很有智慧，可惜了，你如果加入教会，一定能够成为一个不错的圣职者。”

　　“很遗憾，我感知力很弱，连秘法师的感知力都比我强～”罗奇摊手，灵魂完全与肉体融合的结果就是他几乎不具有灵感力，就好像一个永远穿着沉重盔甲的人一样，只能勉强感知到外界的事物存在罢了。

　　“永在，乃是真神并非是某个时间上蹦出来的，他从一开始就在，或者说从他出现的时候起，整个时间线上，他都存在？”

　　“是的，罗奇先生，你理解得很正确，而伪神不具有这样的能力，即便是当初路斯特王国尝试创造的禁忌之物也是如此，伪神一旦失去信仰和外界献祭的祭品，实力就会衰落，直到被彻底遗忘而消失。”苏菲认真的赞同了罗奇的理解。

　　“因此，不管文明如何变化，教会毁灭又或者是王国倾覆，都会在文明重新建立的时候，对同一位神灵奉上完全相同的信仰，只是他们信仰呈现的面相不同，从而象征物不同，本质上，圣白教会和我们是信仰的完全相同的主。”

　　因为真神是常在、恒在、永在的，因此，就算原本的教会彻底毁灭到不留只言片语，也会在某个时间某个灵感较高的人或者别的智慧种族听到完全相同的启示，建立一个大同小异的全新教会。

　　“难怪……”难怪那些秘源术士会不惜代价去破解恩赐和神的秘密，因为在秘源，不，哪怕是原本世界的科学家看来，他们追求的“真理”就是这么一个东西，而研究恩赐和神的秘密，就是在逼近这个永恒存在的真理的过程。

　　“那么这些文字……”

　　“是一篇讲述战争过程的史诗故事。”苏菲看着石碑上的文字，“是圣白教会的‘最终赎罪’”

　　“他们犯了什么罪过？”连天使都死了一个在这里，甚至看上去幸存者甚至也没有对天使进行埋葬。

　　“不知道，这上面没说，只说了，一个叫作撒玛利亚的主教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召集了所有还忠诚于信仰的信徒，还忠诚于王国先祖的战士，汇聚于此，发誓要破坏掉这座‘罪孽殿堂’，在付出了几乎全军覆没的牺牲之后，他们成功了，幸存者建立了这座纪念台，约定等彻底平息掉‘罪恶战争’之后，再回来收敛同僚尸骨。”薇薇大致上解读了一下石碑的内容。

　　“嗯……”罗奇迅速提炼出其中的关键词，罪孽殿堂很可能就是前面的这座建立在台阶顶端，峡谷岩石之间的要塞一样的建筑物，罪恶战争大概就是外面的古战场和死灵的来源。

　　结合在进入黑渊墓地的时候，那些点燃的火堆，还有莉薇娅说的大罪法师的蔑言，都说明，这个很可能是当初那些大罪法师在研究什么要命玩意的地方。

　　并且从建筑物的规模来看，很可能还是国王或者王国高层权贵全力支持的，甚至可能还包括相当一部分的教会高层，否则那个主教不会说这是自己的罪过，也不会用“忠诚于信仰”这个词。

　　“这上面有说他们成功做了什么？”

　　“没有，只说他们已经做到了全部能做且应做之事……”

　　“嗯……”那就应该不是指彻底破坏了大罪法师们的研究，更像是干涉或者干扰了他们的计划的样子，如果是彻底破坏或者造成了足够的破坏的话，那么应该是用成功终结了XXX危机/灾难/噩梦之类的词汇来描述。

　　“也可能是某种……封印？”甚至从这个表述来看，这个计划还是好几个地方同时开启的，所以，他们在完成了这边的工作之后，需要匆忙赶去下一个地方增援其他人，而从这具尸体还有外面的那些死灵来看，显然这些人最终要么是全部失败，要么就是最终某个环节导致了全军覆没。

　　“情报不足，对于这个世界文化和历史的了解太小，还是不足以推导出更详细的猜测，还需要更多的出土实物和文字记录作为佐证。”罗奇咬着指甲思索起来，这倒是让他找回了一部分曾经的感觉。

　　就好像是一个有趣的解密游戏，答案只有一个，但是猜测有无数种，证据没有数量提示，也没有真假提示，逐步的抽丝剥茧的找到最终的答案，和侦探一样，但是比侦探苛刻，因为真相已经不会“开口认罪”。

　　你即便笃定了自己的答案是唯一真实，那也不一定是真的真实，除非时光回溯到那个时候，否则任何的考古发现和猜测只是向着真相逼近的一环，没人敢说或者能说，自己掌握了最终的真相。

　　“所以，莉薇娅为何笃定这里面有活化盔甲的技术线索，是因为……”罗奇看向还在呼呼大睡的魔女，是因为活化盔甲本质上和大罪法术有各种联系，所以，莉薇娅才相信在黑渊墓地这个存在大罪遗迹的地方，有这种资料，可是，她又是如何知道这下面是大罪遗迹的？

　　因为妮尔莱利，还是因为……

　　罗奇想到了莉薇娅的“魔法”，她能听见或者感知到常人不可知的世界这件事对于罗奇来说并不是秘密，她可以和这些存在交流也不是秘密，等等……考虑苏菲说的真神的特征之一就是“常在”。

　　罗奇看向了魔女，隐约想到了什么，但是又不太确定，因为手头上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

　　“试验品亦或者是某种工具，又或者单纯是天生的感知超强，甚至是……”不完整的真神，真神的常在可以理解为他无处不在，也可以理解为，他在任何地方都能感知到所有地方的事情。是不是很像小魔女的能力？

　　她不管在哪里都能感知到周围那些常人无法听见的晶灵的低语，万事万物的灵魂之声，而根据老马的说法是和小魔女彻底做对的话，会感受到整个世界倾泻而来的恶意和敌意。

　　但是，小魔女肯定不是神，罗奇看了眼还在睡觉的小家伙，这家伙可以靠锻炼来提高体力就说明她不是神了，何况说，哪有走两步就喘气的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