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二次死亡

　　温驯的矮种马顺着几乎肉眼都难以分辨的林间小道缓步前进，木质的老旧破烂马车除了车铃不响几乎每一处都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唯一让罗奇感到好奇以及欣慰的是，这辆马车竟然奇迹般的不怎么颠簸。

　　也可能是因为某种魔法的影响，沿途的树根、石块乃至纠缠在一起的灌木都仿佛长了脚一样在马车撞过来之前就主动向着两侧和四周躲开，让马车始终在平缓而柔软的泥地上前进。

　　“所以，莉薇娅，你说的仪式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罗奇握着毫无作用的缰绳——因为这马比他熟悉路——扭头看向在车斗当中安静看书的少女。

　　“……”浅金色细密睫毛微微抬起，翡翠般的眸子瞥了他一眼，似乎在检定罗奇的智力属性，片刻之后，重新低头，慢悠悠的翻动书页，仿佛他刚刚的问题只是林间风吹过树叶所发出的噪音。

　　“……总感觉我被微妙的侮辱了……”罗奇将目光放回马车前方，这里距离海岸已经有一段距离。

　　林间除了几乎已经被时光和杂草侵蚀殆尽的破败的道路外，看不到丝毫人类活动的踪迹，举目所见只有一株株陌生的树木和完全没有见过的杂草，偶尔有几只禽鸟在树枝上跳跃而过，黑豆般的眼睛静静的注视着罗奇。

　　“啪！”厚重的书本合拢在一起，少女拍拍裙子上沾染的尘土，从车斗里面站起身来，小手按住罗奇的肩膀，某种神秘的力量如波纹般向外扩散出去，与之前毫无分别的树林在这波纹当中向着两侧移动，宛如拉开的帷幕，露出后面的两层木屋。

　　木屋是标准的欧洲式风格，在罗奇看来，更接近于文艺复兴之后的近代工业时代的木造建筑物，而非更早期的产物，外墙为圆木构筑，内墙则是木板构筑，彼此之间以泥胚为隔热层。

　　屋子一侧有卵石和灰泥构筑的壁炉和烟囱，屋顶为木板屋顶，额外铺了一层茅草和泥土，翠绿的不明植物盘踞其上，点缀着淡黄色小花。

　　在屋子周围是破烂的栅栏，标准的由四根木棍构成的一个个井字结构组成的简易栅栏，栅栏内部有石砌的花坛，大片的花草生长得很茂盛，除了花坛内，房屋的前后也有大量生长在破烂的木桶、陶罐当中的植物，开着各色的花。

　　在屋后是一片初步平整过的地面，简陋的马厩和停靠车辆的地方就在那里，不过，罗奇没有看见有欧式旱厕的位置和地窖的入口，所以采用的是木质的室内马桶的形式么？

　　不得不说，只要思维一想到吃喝拉撒上去，顿时这童话般的林间隐居小屋的氛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里就是你家吗？”

　　“家？”莉薇娅愣了半秒钟，微微点头，“嗯，家。”

　　少女跳下马车，啪嗒啪嗒的小步跑向大门的位置，这么一小段路也让她脸上涌起两团可爱的粉红，看得出来，她平时的运动量应该相当的不足。

　　“这个车……”然后罗奇就看见老马拉着空车向着马厩位置走去，扼具自己从马身上解下，随后这老马迈着平稳的步伐走进马厩，顺便用后蹄把门也关好了。

　　“……”罗奇突然觉得莉薇娅把自己定位为宠物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主要是他发现自己可能确实还没有一匹马有用。

　　“洋甘菊，秋水仙，凤仙花，芒草……”在经过花坛的时候，罗奇扫了眼里面的植物，脑子里面自动冒出来相关的名称和零碎的知识点，“似乎……”都有药用的作用。

　　再一联想到自己复活之后喝的那味道只能用深邃黑暗幻想来形容的液体，也许这里种植的都是草药，莉薇娅不仅会某种超自然的魔法力量，同时还可能是一个卓越的药剂师，等等，这么听起来这个形容就好像传说中的女巫或者巫婆一样？

　　还有这林间的小屋，放在一般的童话故事里，似乎就是普通的小女巫该待的地方，所以，她其实是一个女巫，就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学习魔法？

　　门虚掩着，罗奇轻轻一推就打开了，门后的房间很简单，实际上这个房子也不大，正对房门的是燃烧着的壁炉，炉上挂着黑黢黢的铁锅，右侧摆放着一张木质长桌和四张简陋的椅子，左侧是数个置物架和一个工作台。

　　摆放着药钵、石杵和一些瓶瓶罐罐，最显眼的就是一口颇为巨大的坩埚，一束束炮制好的草药就挂在附近的梁柱上。壁炉前面摆放着一张摇椅和两张铺着厚厚毯子的长椅，之间的圆形小桌上的餐盘里面还有一些没吃完的似乎是奶酪的东西。

　　壁炉右侧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左侧则是一个单独的小房间，看样子似乎是盥洗室或者浴室的样子。

　　罗奇打量了一圈之后，目光重新看向楼梯，莉薇娅站在楼梯末端向着他招招手，示意他跟着上去。

　　二楼的结构更为简单，一条走廊，四个房间，主卧，客房，放着扫帚、木箱和木桶的杂物间，以及一个挂着十分可爱的手绘警告标记的书房，嗯，也可能是某种魔法工坊，反正那成堆的卷轴、书本和放置在书桌上的紫色水晶都散发出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房间。”莉薇娅指着空空荡荡的客房说道。

　　在她说话的时候，成群的木头蹦蹦跳跳的从罗奇身边穿过，当着他的面自己组成了一张床，接着床单如同魔毯一样卷着一大捆稻草飞上来，从窗户钻入铺在木床上，毛茸茸的菌丝一样的东西在空中自己纺织成灰蒙蒙的毛毯落下，一张非常舒服的睡床就形成了。

　　“哇～真是太魔法了！”是的，罗奇还以为需要念个咒语，讲究一点基本规则，或者整点元素变形之类的，结果这场面更接近于童话里面的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魔法”。

　　睡床，书桌，简易的衣柜就这么在罗奇面前自己组装形成，他现在算是知道这小姑娘是怎么一个人在森林里面生活这么久的了，同时，再次感叹自己可能真的干不了仆人的活儿——相比魔法的便捷来说，他先不说没有那种手艺，就算有也得花好几天才能制作好这些家具啊。

　　最关键的是，莉薇娅在做完这一切之后，没有任何消耗了魔力或者任何一种超自然能量的感觉，要么是这种程度的魔法对于她来说毫无压力，要么就是这种魔法本质上就不需要消耗什么魔力之类的能量。

　　“房间。”莉薇娅看着罗奇，重复了一遍，他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这种理解力也许就是那个神秘的仪式带来的？

　　“嗯，我很满意。”罗奇表示对于房间待遇没有异议，少女才微微点头，转身就回到对面的自己房间，大门自己关上，门上的羊头浮雕对着罗奇呲了呲牙，仿佛在警告他不要想做什么坏事。

　　显然，罗奇也真的没有那种想法，他可不想头铁的去碰一碰童话故事里面那些完全不讲道理，没有强弱输赢的纯粹的类似规则怪谈级的诅咒和魔法效果。

　　何况说，就他记忆当中的那些童话故事里面的魔法诅咒，普遍只能说是死亡都算是良好结局了。

　　躺在铺着厚厚柔软干草的床铺上，罗奇慢慢的陷入睡梦之中，也许是环境的因素，也可能是今天一天经历了太多的魔幻场景，他梦见了一片弥漫着银色雾气的树林，树木高耸入云，沉默不语，一簇簇野草在树下肆意生长，翠绿的叶片拂过肌肤，带来轻微的麻痒感。

　　罗奇在这片树林当中漫无目的的行走，不知道自己从何处而来，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何方，只有无尽延伸的林间小路以及不知疲倦的行走，直到一脚踩入深渊伴随着坠落感而瞬间清醒。

　　“……”毛毯搭在肚子上面，整个人只有腿还在床上，罗奇甚至应该庆幸自己没有把脑子摔坏，“我的睡相有这么难看的吗？嗯，一定是不熟悉的床铺的关系。”

　　窗外的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星星点点的萤火在林间飞舞，黑暗如轻纱般笼罩在木屋周围，只有小方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蜡烛的黯淡火光将这薄薄的一层黑暗驱散。

　　“咕～”肠胃的轰鸣表示它今天还没有得到任何的工作安排，提醒掌管一切的头脑，是时候去找点碳水和蛋白质了。

　　“吱～”木头门轴发出悠远的长吟，走廊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手里的烛火照亮的一小片区域，罗奇突然想起来，在进门的时候发现整个屋子都少了一个很重要的设施，那就是厨房，如果那个壁炉和上面的煮锅不算的话。

　　对面莉薇娅的房间门上，山羊浮雕的横瞳死死的盯着罗奇移动，直到他走下楼梯，一直追随背后的目光才渐渐消失。

　　客厅里面，壁炉的火焰已经熄灭，煮锅内只有半锅温开水，罗奇将蜡烛放在壁炉前的圆桌上，左右观察起来，试图找到食物的储存点，然而只能说是一无所获，之前进门的时候，小圆桌上餐盘还剩下了几块奶酪一样的东西，但是现在连盘子都不见了。

　　“该不会这里的食物是魔法变出来的吧？”罗奇不确定这大晚上去敲对面小女巫的房门会有什么后果，也许会被门上的山羊头当零食吃掉吧？

　　“咕～”肠胃再次提醒他，是要找点什么东西来敷衍一下了，而根据罗奇的所知，目前已知的可食用的东西，除了这些药理和毒性不明的草药外，就只剩下后门马厩里面那匹老马了。

　　而介于今天白天看见的那匹老马的聪慧程度，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赤手空拳冲进去会不会看见一个马头恶魔翘着二郎腿在里面看魔法书，然后顺便把自己送去地狱。

　　“要出门吗？”罗奇手握住黄铜的门把手，终于，腹部那团慢慢升腾起来的烈焰让他勇敢的拉开了房门，夜晚的林地随之展现在眼前。

　　皎洁的月光洒落在门前的花圃中，星星点点的萤火在花草间飞舞，一股草药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花香被夜风送至面前，也许是小女巫的仪式的关系，罗奇觉得整片林地都变得亲切了许多的样子。

　　木屋位于林间的一片空地，周围倒伏的枯木泾渭分明的标注出了森林和空地的边界，罗奇就算是用腚眼子猜，也能猜到在这片空地当中自己勉强可以算是安全的，但是离开这个边界就不好说是什么情况了。

　　指不定前脚踏出去，一回头背后的房屋就消失了，自己迷失在了完全陌生的林地当中，直到某天变成什么野兽的粪便或者路边饿死的枯骨。

　　而相反，在空地内就要安全许多，就算因为某些原因死掉，只要尸体足够完整，莉薇娅应该可以再次把自己复活起来，当你发现自己可能有不止一次的重来机会的时候，勇气就会如涌泉般在内心出现，简称：有复活，我重拳出击。

　　“如果不是魔法变出来的食物的话，那么就意味着这附近肯定有栽培食物的地方，啊，有了！”罗奇发现了一大丛蘑菇，在月光下，这些蘑菇呈现鹅黄色，边缘为白色，伞盖宽大，形如肝脏。

　　先看外表，没有斑点，也不鲜艳，好，下一步；伞盖下没有网状裙，很好，再看下面，伞柄无靴，嗯，初步判断，这蘑菇应该没毒。

　　罗奇面对这一簇簇长势良好的蘑菇陷入沉思，如果以地球的标准来讲，这些蘑菇应该是无毒的大型食用蕈菌，而考虑自己没在地球上，本地蘑菇是否遵守这样的规则就不得而知了，所以，要拿命来试试看吗？

　　罗奇突然想到，如果莉薇娅十分精通草药学的话，那么这些蘑菇就算有毒，只要不是当场致死，就应该有办法帮自己解毒，实在不行……毒死了复活应该难度不大吧？

　　罗奇小心翼翼的把蘑菇摘出来，没有破坏下面的菌丝部分，确保不会这一顿吃完，下一顿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找吃的。

　　抱着一大包收集品返回木屋后，罗奇用烛火重新点燃壁炉，将这些蘑菇用工作台边的水池清洗干净后，手动撕碎丢进还温热的煮锅内。

　　厚厚的铁锅传热效果不算太好，在他的肠胃多次提醒，并十分不讲气氛的抽搐起来的时候，终于一锅蘑菇汤煮好了，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吃菌三熟，种类要熟，煮的要熟，去医院路要熟……”罗奇拿着从长方桌上找到的木头勺子，面对一锅香浓的蘑菇汤陷入沉思，“种类完全不熟，煮的熟不熟也不知道，去医院……这里没医院，嗯，唯一特别的是，我和死神比较熟。”

　　毕竟短时间死回去两次，要是真的有死神的话，估计都要好奇的问一句：“怎么又是你？”

　　怀着探索新世界的心态，罗奇狠狠的炫了一大口蘑菇汤，“嗯，不怎么鲜，看来应该是稳了。”按照地球的基本法，越毒的蘑菇越鲜美，而如果这蘑菇汤味道不怎么样，那么就说明大概率没有毒？

　　于是，罗奇开始大口大口的炫起来，一大锅蘑菇汤下肚之后，抱怨不停的肠胃终于不再闹腾了。

　　“满足了～”罗奇端着烛台重新踏上楼梯，在路过雕刻着山羊头的大门的时候，习惯性的瞥了眼这奇怪的浮雕，后者的双眼也盯着罗奇，“小子，你在看什么？”

　　“哦，我在看……嗯？”罗奇表情顿时扭曲起来了，这个山羊头浮雕确实是魔法物品能动没错，可他从来没有听见这家伙说话啊～！

　　“等等，你会说话？！”在判断自己是不是吃菌中毒之前，罗奇决定先排除超自然的因素，毕竟这个世界是真的有超自然的力量，面前这个可动浮雕也确实是超自然造物，万一人家就是会说话呢？

　　“说话，不，我不会说话。”山羊头一本正经的说到，“是你在尝试和我说话。”

　　“……好，我明白了。”

　　吃菌中毒了，罗奇把烛台放好，进门，平平静静的躺在地板上，双手握拳交叉在身前，仿佛等待着死后复活的法老一样的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