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455、楞木头（111）

　　新的一天开始。

　　天还没怎么大亮的时候，楞木头就提着一摞书，来到一处被绿植环绕的凉亭，坐在竹椅上看起了书。

　　清早凉爽的空气，随着太阳的升起，渐渐变得温热起来。

　　或许是受到了这股温热的鼓动，虫鸟的鸣声剧烈了不少，开始变得吵闹起来。

　　也不知道是周围哪家住户家里进了猴群，一阵吵闹的猴子打架声从隔着重重绿植传到了凉亭这里。

　　耳边的吵闹，并未影响到楞木头看书的心情，纸页在他手指的搓动下，从一边轻轻翻动到另一边。

　　空气，随着日头的上升，开始渐渐变得闷热起来。

　　先前还活跃着的各种杂声，开始变得单调，只剩下类似蝉鸣一样的，虫类为了繁衍而声嘶力竭的声响。

　　闷热的空气，单调的虫鸣，无一不是使人心情变得烦躁的诱因。

　　但这些诱因朝楞木头扑面而来的时候，却被他统统无视，依然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上书籍，连翻动纸页的节奏都没有任何改变。

　　景衬人，人映景。

　　悠闲平静看书的楞木头所表现出来的闲适，连带着他所在的凉亭，也变得与闷热烦躁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起来。

　　这个时候，一个长发过腰，没有任何约束地披散在脑后，一身淡蓝色宽松轻便衣裙，手里却提着与凉亭及周围绿植形成鲜明对比的喜庆色暖水瓶的倩影，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缓步来到楞木头坐着的凉亭。

　　凉亭里放着一套茶具。

　　倩影进入凉亭的阴影里后，并没有第一时间与认真看书的楞木头招呼。

　　而是径直来到茶具旁，用暖水瓶里的开水简单冲洗一下后，便有条不紊地倒水沏茶。

　　精心训练过的泡茶动作，看着很赏心悦目，但凉亭里唯一的观众，楞木头的眼睛却始终停留在书籍上，按照固定的节奏轻翻着纸页。

　　“老师。”

　　斟上了茶水青色的茶杯，被倩影奉到楞木头身侧。

　　“嗯，谢了。”

　　楞木头这时候才放下手中书籍，侧身接过了茶杯，呡了一口，看向倩影，“阿蒂丽，没必要这么麻烦。”

　　数年未见，除了头发养长了不少，与气质成熟了许多外，看着并没有多少变化的阿蒂丽，并没有因为楞木头的话摇头或点头，也没有什么言语。

　　见楞木头喝了口茶水后，她便拿起了一本他看完的书籍，返回到放茶具的位置，坐在了靠近凉亭立柱的竹椅上看了起来。

　　阿蒂丽是昨天来的这胡马岛。

　　楞木头原本准备让她在自己的卧房调理休养几天，好缓解这从北方冬季的大陆季风气候区，来这热带雨林气候区过程中所引发的身体上的水土不服。

　　现在阿蒂丽这副样子，不是她身体体质够好，不需要适应不同气候区的差异。

　　而是她自己努力勉强自己身体的结果。

　　在大石国宫廷作为随身侍女，服侍她生身父亲大菊汗的经历，让阿蒂丽练就出了一副无论再怎么难受不适，也能强撑着让自己表面上看着无碍的身体。

　　“恨我吗？”

　　对阿蒂丽的心理状态一览无余的楞木头，随手将茶杯放在竹椅附带的台面上，拿起了看到一半的书籍，“把你扔在一边放着不管不说，还没有缘由地把你叫来这地方？”

　　“不敢。”

　　学着楞木头看书时闲适模样的阿蒂丽，幅度很小地轻摇了下头，然后翻动了一页纸页。

　　她的模仿能力很强，不过数眼，就将楞木头翻页时的动作也学了个十成十。

　　“不敢么，呵呵呵。”

　　并未因阿蒂丽心里想法而有什么不满的楞木头，轻笑了几声。

　　楞木头的笑声，引的阿蒂丽转眼看了过来，但哪怕心里各种活动此起彼伏，她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没有开谈的话题，整个凉亭的氛围，就此凝滞了下来。

　　楞木头无视了这种氛围，继续认真看起了手上书籍，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节奏里，带上了喝茶的动作。

　　凉亭外，明媚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浓云密布。

　　将大部分阳光遮挡住的厚云，却并没能缓解空气的闷热。

　　就在空气的闷热和单调的虫鸣，让环境里的枯燥，即将淹没凉亭时，阵雨突然瓢泼而下。

　　唰啦啦的雨声，将凉亭周遭的杂音，尽数盖过。

　　“都这个时候了。”

　　楞木头这时候才仿佛注意到了天时的变化，看了眼凉亭外的大雨，将书签标好，合上书籍，然后从没有看的那半摞书里，取出一个包的严严实实的包裹，向一边的阿蒂丽示意了一下，“过来吃点吧。”

　　说着，解开包裹，将里面的彩色点心露了出来。

　　被各种疲倦、烦闷、恶心症状缠身的阿蒂丽，此刻其实没有一丝食欲。

　　但她并没有在行动上表示什么抗拒，而是应声放下手上根本没看进去的书籍，挪动竹椅坐到距离楞木头稍远一点的位置，半探着身子，从楞木头这里捡了一块，放在嘴里。

　　但点心刚一入嘴，口中清爽的滋味瞬间直抵脑门，身上不适减轻不少的阿蒂丽，顿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连嘴都不自觉地咀嚼起来。

　　胃口被入口的点心激活后，饿了两顿的阿蒂丽，也不顾自己的形象，两手轮流把各种颜色的点心往自己嘴里送。

　　好在楞木头准备的点心，都是入口即化，很容易嚼咽的食物，所以阿蒂丽这种狼吞虎咽的吃法，才没至于把自己吃得就像个仓鼠似的。

　　入口即化、易于嚼咽，并不意味着也容易消化。

　　七、八块点心下肚，并不大的胃被填满大半后，小小地打了个饱嗝的阿蒂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现不太文雅，束手束脚地坐在了竹椅上，有些无措。

　　“老师，这是为我准备的？”

　　但阿蒂丽的心思终究要比有些没心没肺的媞丽细腻许多，没片刻，她便反应过来，两手绞在腹腿窝里，眼神复杂地看着楞木头。

　　“怎么样？”

　　楞木头没有正面回答，从吃剩下一半的点心里，取了一块续在嘴里，“老师的手艺还算符合你口味吧。”

　　“您过谦了老师。”

　　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的阿蒂丽，稍微收了下腹，让自己看着端庄一些，“汗帐里的御厨也不及您的万一。”

　　“好了，不用给我戴高帽了。”

　　楞木头无所谓地摆摆手，连续两块点心入口后，便麻利地将剩余的点心重新包好，然后拿起书重新看了起来。

　　见楞木头这番姿态，阿蒂丽也就没有再说什么恭维的话。

　　瞄到楞木头手边茶杯的茶水已经见底后，她立刻起身，给茶壶里掺了一点热水，手腕轻转将茶水摇匀后，重新给茶杯续上茶水。

　　这一次，阿蒂丽也给自己准备了一杯茶。

　　用稍有些烫口的茶水，滋润她那因为吃了不少点心而干燥的唇舌。

　　凉亭外的阵雨仍在持续地下着，但回荡在耳边的雨声，却没有影响到凉亭内边喝茶边看书的两人。

　　下了小半个中午的阵雨，就如同它突如其来一样，突然地停歇。

　　经过了一场大雨地滋润，午后的空气没有了雨前的闷热，就连因为空气闷热而销声的鸟鸣，也因为空气凉爽下来而重新喧嚣起来。

　　被阵雨清洗过的环境，对声音的传播很是有利。

　　极乐鸟那种极富节奏的鸟鸣声，开始统治环境里的一切杂音。

　　经过极乐鸟调和过的环境音，很难被称之为噪音，就如同一群不服管教的乐队，在强人指挥的强力引领下，演奏出了一场令人听着无比和谐的交响乐。

　　雨停后，凉亭外，楞木头坐着的正对方向上，在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

　　楞木头停下看书的动作，远眺了片刻的彩虹。

　　“阿蒂丽，我寄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看了么？”

　　将目光从彩虹那里收回后，楞木头没有看书，而是转头看向坐着离他不远的阿蒂丽。

　　“我都看过了，老师。”

　　听到楞木头的问话，阿蒂丽将手上的书本放下，态度认真地回答，还附带上了自己的感想，“我明白了很多事情，受益匪浅。”

　　“你以前在大菊汗身边的经历，让你本能地信不过别人讲给你的东西。”

　　起了话题后，楞木头便将自己这数年来为什么放养阿蒂丽的原因解释了一下。

　　阿蒂丽是大菊汗的私生女，但作为大菊汗私生女的人，却不只有阿蒂丽自己一个。

　　在随身服饰大菊汗的诸多三十多个侍女中，至少还有七八个侍女也是大菊汗的私生女。

　　大石国有将外族贵女送到王汗身边奉侍多年的规矩，而大菊汗本人也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

　　一来二去，总会有一些身为侍女的贵女未婚先孕上大菊汗的子嗣。

　　生下男孩的贵女，则会因母凭子贵成为大菊汗的妃子之一，而那些生下女孩的贵女，则因为大菊汗对对她们失去了兴趣，遣返回她们原本的族群。

　　因此大石国的王子有不少，但正式登录名册的公主，却没几个。

　　大陆中部地区的人类族群，只要不是极端的宗教人士，大多不太看重女性本身的贞洁与否。

　　能顺利生育下子女的适龄女性，反而要比那些没有经历过生育难关的女性抢手。

　　只有像阿蒂丽这样打出生就没有亲生母亲照顾，长大后王汗之女的身份又不被承认的，生存环境才较为悲惨。

　　就像阿蒂丽被大菊汗随手送给楞木头一样，只要大菊汗高兴，一个能把他逗乐的乞丐，都有概率一亲王汗私生女的芳泽。

　　不想自己下场悲惨的阿蒂丽，从记事的那一天起，就开始了与身边同为私生女的同龄人，以及那些后续补充进汗帐的贵女的宫斗生涯。

　　而这种打小开始的经历，让阿蒂丽养成了相当自我的个性。

　　除了她自己亲身体验并总结得出，或者自己思考总结得出的经验教训，才是她自己的。

　　别人嘴里说的东西，除非是印证她自己想到的东西，不然她一概不信。

　　当然，这种个性每个挣扎在宫斗环境里混出头的女性，甚至官宦都有，但能混到大菊汗身边成为随身侍女之一的阿蒂丽，肯定是其中较为出类拔萃的一个。

　　“这次远洋科考，我并不是只能带媞丽一个。”

　　并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的楞木头，略过中间的过程，直接说结果，“把你们两个都带上也没问题，毕竟凡是能花钱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事情。”

　　说着，楞木头转眼看了圈周围，用这种动作示意了一下，包括凉亭在内的，这个位于胡马岛上的庄园的归属。

　　“但我在出行之前考虑了一下。”

　　示意完，楞木头重新将目光放在眼下能听进去他说的话的阿蒂丽，“发现比起带上你去见识路上的一切，不如留着你在国内，亲身经历见识一下国内与大石国的不同比较好。”

　　封闭式女校的教学流程，并不漫长。

　　当然不可能等到科考船队回归，才让阿蒂丽毕业。

　　早在科考船队即将离开地中海之际，阿蒂丽便已经从楞木头安排的女校毕业，开始了在西北烟草公司当能往来于中原各地的销代生涯。

　　当然，由于楞木头的安排，阿蒂丽成为销代只是为了方便她到不同地区增长见识，并不是真正需要为怎么增加销售额考虑的销代。

　　所以销代行业里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规矩，阿蒂丽完全可以无视。

　　“既然你看过我邮递给你的东西，那么你应该清楚。”

　　楞木头将话语里的距离，把握得很好，并不会触发阿蒂丽的抵触本能，“这个世界，除了最北边那个外，也只有东土朝廷这边才是较为特殊的那个。”

　　“至于其它地方，大多与大石国没什么区别。”

　　他邮回国内的东西，都是他与媞丽在船上整理出来的书本资料。

　　里面就包括了他给媞丽授课的内容，以及媞丽完成的作业。

　　有着自己完整三观的阿蒂丽，并不缺手段，但缺的是了解她为人处世手段背后涉及的那些为什么。

　　“老师，我知道。”

　　听到这里，端坐在竹椅上的阿蒂丽点点头。

　　“这次我把你叫来这里，并不是准备像带媞丽那样，让你在我身边教你。”

　　楞木头将右手搭在竹椅的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轻敲着圆润的竹球，“我能教你的东西，都在我邮递给你的那些东西里了。”

　　“之所以叫你来这里，是因为老师我接下来要做一件事，而这件事，很容易殃及到你和媞丽两人。”

　　楞木头说这段话的语气很是郑重，让并不知道内情的阿蒂丽有些诧异。

　　不过心存疑惑的她，并没有像媞丽那样直接问出声，而是尽量将眼里的疑惑掩去，静待楞木头继续说下去。

　　“至于老师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你想从媞丽那里了解，你可以直接问她。”

　　察觉到媞丽正在靠近这里的楞木头，将话题往媞丽那边涉及了点，“如果媞丽不告诉你，那你也可以从我留在这里的手稿，了解我要做的事情。”

　　“老师！”

　　这个时候，媞丽着急忙慌地从凉亭外的绿植边缘冒出了头，担心会发生什么的她，在看到凉亭的情况后，这才放下心，在瞥了一眼阿蒂丽的同时，将语气放缓，“你在这里啊。”

　　打完招呼，媞丽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凉亭。

　　见到媞丽出现，原本端坐在竹椅上的阿蒂丽，不由得吸气收腹，让自己的坐姿显得更挺起来一些。

　　“哼。”

　　面对阿蒂丽的这种作态，媞丽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胜利的神色，然后径直提着凉亭一角的一把竹椅，毫不掩饰地靠着老师坐下，瞪大了眼睛看向老师，“老师，你在给她讲什么呀？我也要听听。”

　　“没什么，就是老师我接下来要做的那件事。”

　　楞木头将先前与阿蒂丽讲的那些话略过不提，着重提了一下让他与媞丽持续了近半年的笔斗的那件事。

　　“哦，那个啊。”

　　媞丽装模作样的恍然大悟，然后往老师那边侧了侧身，近一步拉近距离，“那不是要等我们回内地才做么，怎么现在就提前说了呢？”

　　无论是肢体微动作，还是说话的语气，媞丽都摆明了要孤立坐在另一边的阿蒂丽。

　　但这都与楞木头接下来要安排的事情不符。

　　“媞丽，阿蒂丽。”

　　楞木头起身，转身面对着自己的两个学生，宣布，“我准备在这胡马岛上办一个学校。”

　　“学校？”

　　阿蒂丽疑惑。

　　“学校。”

　　而媞丽则皱起了眉，当即联想到了什么，脸色沉了下来，“老师你要一个人回中原？”

　　“媞丽，别忘了，我们笔斗的时候，那些让你哭鼻子的对局。”

　　楞木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竹椅，让自己能面对着两个学生坐下，“你要是跟着我回去，就必须面对比那些对局还难堪的局面。”

　　“......”

　　被老师当着别人的面说出自己囧事的媞丽，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瞥了旁边的阿蒂丽一眼，果然从阿蒂丽那边看到了对方探究的目光，于是往另一边侧了下头，不让自己脸上的窘迫被阿蒂丽看到。

　　“这个学校，就是我安排给你们两的集体作业。”

　　楞木头不惜以自己为饵，图穷匕见，“如果你们两，能在我回来前，分别教出一个可以考上吕宋第一大学的女学生，哪怕她最后没有成功入学，我也会同意你们一件事。”

　　“真的？”

　　媞丽果然上钩，眼睛都亮了。

　　“老师，你这一趟回去，很危险是么？”

　　还是阿蒂丽心思细腻一些，看出楞木头这番安排中被隐藏的部分。

　　被阿蒂丽提醒了的媞丽，脸上神色一改，刚才的兴奋顿时没了踪影。

　　“除了带你们回去会殃及到你们外，对我来说，这件事没多少危险。”

　　楞木头这话并不是故意安慰媞丽而说的谎言，“就是接下来几年我会很忙，没时间关照你们两个。”

　　“放心，老师我向来说到做到，最晚也会在五年内回来。”

　　说完，楞木头还难得地抬手，做了一个约定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