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451、红尘(下)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447 字
挂在驴脖子上的铜铃铛,凹凸不平,锈迹斑斑。
但随着灰皮驴子前行时,一点一点的摇晃,还是竭力发着声响。
铃铛声听着沉闷,破烂感十足,却也足够悠扬,在荒野四方响彻。
驮着行李的灰皮驴子身侧,衣衫褴褛的一僧一道,各自拄着拐杖,蹒跚前行着。
随着一僧一道一驴的组合不断在荒野里前行,远处青黛的山峦渐渐清晰,一抹炊烟,也出现在了他们前方可以遥望到的方向。
“呵呵,也真是怪。”
看到了炊烟的道人,仿佛常年面迎刀风的干瘪脸庞,勉强让嘴角咧起一丝弧度,“如今这年月,天下大乱,哪都没有个能安生的地,反而这泰山绝地脚下,却能让人安居乐业。”
“呵。”
灰驴另一侧的僧人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地哼了一声,“无信贱民的安居乐业,算个屁的安居乐业。”
与干瘦到活像个骷髅架子的道人不同,僧人虽然也破衣烂衫,但圆润的光头大脸,以及富态的身架子,都让僧人的气质与身上的衣着难以相配。
再配合上僧人顺着道人话茬说出来的话语,本就没有多少出家人慈悲为怀神色的脸上,更是满满地戾气。
“所以上边不就派我们来这了么?”
僧人脸上带着戾气,道人也差不到哪去,虽然干瘪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拄着拐杖的那双手指土灰指甲,隐约闪过一丝黑光。
“你这干货,看着沉闷,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这时候,僧人收敛起脸上的戾气,眼角余光瞥了眼驴子另一侧道人拄着拐杖的手,“这地界什么情况,来之前上面都与我们说清楚了,可别因为你,让我们完不成上面交代的事。”
“放心,我有分寸。”
道人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并没有回看回去,只是蹒跚的脚步,稍微比僧人快了点。
这道人脚下快了点,没有缰绳牵着的灰皮驴子也跟着道人的节奏快起来,没一会儿就让僧人落后了半步。
“诶你慢着点。”
察觉自己满了半步的僧人,赶忙招呼着稍前一些的道人。
看僧人的样子,他倒是想快,但富态的身架子,每走一步都动颤一下,就连被僧人拄着的拐杖,都因为承不住力,要比干瘦道人手里的拐杖弯了许多。
僧人这带着告饶的语气一说出口,道人应声哼了一下,配合着僧人的步伐放慢脚步。
但这已经落开半步的前后距离,却没有因为道人慢下来而改变。
一道一僧一驴,在铜铃铛沉闷的响声中,沉默的一步步走着。
天色渐暗,朵朵雪花零散的飘落。
但这一道一僧一驴的组合却并未因外部环境变化而停脚。
天黑之后,雪花不再飘落,但寒风却呼啸狂暴起来。
无论寒风再怎么刺骨凛冽,都没能影响到这一道一僧一驴前行时的稳定步伐。
终于,当天色由暗转亮,并且转为大亮,太阳高悬当空的时候,他们在一个简单朴素的村庄边上停下进行的脚步。
村里农人,对这出现在村外的一僧一道一驴,并未表现出多少好奇。
哪怕是天性好奇心极甚的孩童,也在村里大人的呵斥下,躲避远离着这停留在村外的一僧一道一驴。
僧人道人,也没有主动与那些出村打柴的农人搭讪,只是静静在这村外停留了十数刻,在风向从山那边往村子这里吹,转向从山外往山上吹之后,这才动身离开。
依傍在山脚附近的村庄有很多,这一僧一道一驴,不辞辛苦的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
从寒冬走到开春,再由开春走到入夏。
但被这一僧一道一驴路过的村子,却纷纷开始遭难。
瘟疫,毫无预兆地开始在这些村子蔓延。
这场瘟疫来的突然,要人命也要得很凶。
凡是染了病的人,没一个能撑过三天的。
每个因染了疫病而死的人,尸体上都有着狰狞可怖,散发着恶臭的黑斑。
一个接一个的村子的人,因为这一僧一道一驴的经过,在不到七天时间里,死绝。
因为疫病来的突然,而且每一个被瘟疫覆灭的村子都没有幸存者,所以这一僧一道一驴将要去的村子,并不知道这一僧一道一驴,是带来瘟疫的元凶,任由他们在村外逗留。
沿着这些依傍山脚形成的村落,一路走了大半年的这一僧一道,外表上没有任何变化。
干瘦的道人依然像个骷髅架子,圆胖的僧人,依然那副大腹便便的模样。
他们身上的破衣烂衫,依然是那副看着临将破碎,但还勉强能穿的状态。
只有一僧一道中间夹的那匹驮着行李的灰皮驴子,驮着的行李是越来越少了。
就在灰皮驴子驮着的行李彻底消失的那天,这路过了最后一个村子的一僧一道一驴,终于彻底停下了行进的脚步。
或者说这一僧一道一驴不得不停下。
“等等,不要杀我们!”
就在笼罩着这一僧一道一驴的黑雾,即将将这个散布瘟疫的组合吞没时,已经做好赴死准备的一僧一道之外的那一驴,突然开口大叫着求饶,“我们有要紧事告诉您,邪后大人!”
“晚了。”
这一僧一道一驴正对面的黑雾中,一身白衣的子周闪身出现,挥手让黑雾将这瘟疫组合整个吞下,“你要说的我都知道。”
“何必为难这些小辈呢?”
在一僧一道一驴被黑雾淹没的时候,黑雾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而原本完成吞没覆盖,向内收缩的黑雾,也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突然颤动翻滚起来。
“你要来多管闲事么?”
子周任由受她控制的黑雾被声音的主人从内而外地驱散,看向出现在黑雾中的一个年轻消瘦的光头和尚,“酆都。”
这个从内部将黑雾驱散的年轻和尚,将手上捧着的一僧一道一驴模样的木雕,收入土灰的僧袍袖口,完成了手上动作后,才抬头看向子周。
“他们不过是受人指示的刀子。”
和尚双手合十,脸上露出歉意的微笑,向子周躬身,“刀子本身不是罪过,大人要找人算这笔账,还是要找挥这刀子的人为好。”
“你在教我做事?”
被子周称为酆都的年轻和尚个子要高她一头,懒得在意谁高谁低的子周,干脆从身后的黑雾中召出一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挑眉看着眼前的和尚。
“不敢,不敢。”
面对子周表现出的追究到底的架势,年轻和尚低眉顺目,一副任由她施为的模样。
“都拦在我面前了,还敢说不敢?”
坐在椅子上的子周,右侧了下身体,将脸抵在右手指背上,左手抬起,食指向下点了两下。
一张面积不大的圆桌从黑雾中出现,而在左手食指下方指着的桌面上,那一僧一道一驴所化木雕在桌面浮现。
“这......”
见状,名为酆都的年轻和尚顿时摸向自己的衣袖,然后露出为难神色。
“刀子有了自作主张的能力,就不能再称为刀子。”
在三个一体的木雕彻底在圆桌桌面上成形的那一刻,圆桌桌面顿时涌出一缕黑雾,侵染到木雕上,将木雕侵蚀成一堆黑色木屑。
“行了,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子周挥了挥左手,一边把圆桌上的木屑扇飞,一边向年轻和尚表示送客,“刀子的这笔账我要算,挥刀的那位的账我也要算。”
“大人,何必呢?”
但年轻和尚显然不准备就此离开,继续双手合十地站在子周面前,面色和善地试图劝说子周,“您已经把此方天地的超脱之路堵死了......”
“把超脱之路堵死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
挥完手,让没了用处的圆桌消失的子周,转眼看着自己左手手指甲,“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你们要比我清楚。”
“大人,人人皆可超脱的世界虽好。”
听子周这么一说,年轻和尚的眉头微皱了一下,但脸上的和善表情未变,“但只有一次的机会,对众生而言太过残酷。”
“然后就像你们这样,圈养智慧?”
子周弹了下手上的指甲,转头看向年轻和尚的眼神颇为不善,“你们的所作所为,难道对那些后来者不残酷?”
“我等也是智慧,数个会元的积累,为何要与那些初生灵识在一起比较?”
年轻和尚虽然脸上依然和善,但嘴里话语却开始有些不客气起来,“大人您已一步超脱,又何必为了些许烦恼,来阻拦我等。”
“呵,原来是有人背后撑腰了,怪不得说话敢这么硬气。”
听到年轻和尚这么说的子周,饶有兴趣将视线放在年轻和尚身后,“这是知道了我的来历,然后胆气足了,想试探试探我这个水货的本事?”
“不敢不敢。”
虽然口中说着不敢,但年轻和尚的脸上却没了和善,“超脱一证永证,无论用哪种方法,证了就是证了......”
“然后就让你背后那个,找人从各个角度试探我?”
子周干脆打断了对方的套话,然后将左手手上的年轻和尚抬到眼前,“可惜,我虽然是个水货,但也不是你能试探了的。”
“什......什么时候!”
突然发现自己出现在子周左手手心里的年轻和尚,脸上的平和再也维持不住,惊骇的看着面前突然如天地般巨大的子周。
“这个画面怎么有种既视感?”
然而这个时候,子周已经懒得理会成为瓮中之鳖的酆都,反而分心在无关的事情上,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这不就是齐天大圣被压在五指山下之前的那一幕吗?”
“可惜,我不是如来佛祖,你也不是孙悟空。”
子周无视了在她左手里试图用各种方法逃离的酆都,径直抬手,将其按压在右手手腕的手表上。
而等下一刻,子周将左手从右手手腕上的手表面移开时,被她拿在手心里的酆都,已然消失不见。
“嗯,好听,奖励点到账的声音,就是这么的悦耳。”
看着右手手腕手表的五百奖励点到账的提示,子周脸上那叫一个和颜悦色。
当然,一个低维世界里的灵性智慧,哪怕是与另一个高维存在有过交集的,也当然不值五百奖励点。
甚至连一个奖励点的整数都凑不整。
手腕上的五百奖励点到账提示,其实另有来源。
虽然子周当前在这泰山山脉的一个边缘地区坐着,但位于其它平行时空的自己,却正在与来自高维的节点大打出手着。
而这奖励点,也来自那些节点。
“不得不说。”
缺了一条衣袖的子周,看着眼前的紫衣侠客,“世界主角加高维节点的组合,的确是挺棘手的。”
说着,子周抬手一抹,将左臂上的剑伤抹去,顺便还恢复了确实的衣袖。
“但遗憾的是。”
子周无视了紫衣侠客因她这个举动而突然骇然的表情,“成为世界主角后的你,主观能动性差得实在可以,你难道没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手上附带真伤属性的武器了么?”
“我知道你想听一下我的解释。”
不准备玩下去的子周,用困住酆都同样的方法,将紫衣侠客拿捏在左手,“但反派死于话多这个道理我还是略懂一二。”
说着,也不给紫衣侠客用真伤属性的武器找到破开封禁的机会,子周将其按在了手表表盘上面,“到真正的修罗场参加试炼去吧。”
“真不知道其他家伙在怂些什么。”
又是五百奖励点到账的子周,挥手间毁掉了困住她的平行时空,让这条分裂的时间线归一,“能威胁了我们的散装节点,不都在手表背后的高维那里,至于其他那些由别的高维存在培养出来的节点,我们不是一拿一个准吗?”
“害怕真正的高维入场?”
嘲讽到这里,子周都有些想笑,“我们背后也不是没人啊,无论是这手表背后的高维,还是监察者所在的高维阵营,有哪一个是好惹的?”
“放心。”
穿过十绝仙阵,无视重重杀机的子周,看着一脸绝望地望着她的一个青衣仙女,“我不会给你在我面前垂死挣扎机会的。”
说着,她抬左手,指了指自己右手的腕表,“想垂死挣扎绝地翻盘的话,在这里面机会有的是,乖,到碗里来吧。”
“我算是明白了。”
看着手表表盘在第十七个五百奖励点的提示处卡住,不再有新的提示出现的子周,就如同吃冰淇淋吃到最后,蛋皮掉地一样的垮起了个脸,“这些临时用土著作为自己节点的高维,一个比一个鸡贼。”
“节点薅得再多,只要质量不够,就抓不住这些高维存在的马脚。”
“可惜啊,一号世界那边对我严防死守。”
完成了任务的子周,随手将这一波任务积攒下来的奖励点清零,“早知道当初我就不闹分离了,要是当初我是楞木头那个怂货,在那个新手愣头青那里,绝对能薅下笔大的,甚至干脆把那家伙拽下来。”
在一号世界的时候,子周与楞木头之间,存在一个悖论。
子周是两百年前人,而楞木头却是两百年后才血肉重构后凭空出现的人。
但子周却是楞木头某个平行时空现象里的自己,借助时间坐标跨越时空的结果。
当初子周刚完成投放的时候,与楞木头只能通过手表间接联系,与他们当时高维特征掌握不成熟无关,也与当初那个没死透的原身意识无关,纯粹是他们没弄明白这个悖论的缘故。
后来子周之所以能与其他「」表现出分离倾向,也与她率先理解了这个悖论,并加以利用的结果。
但那时候的她有些狂妄自大了,以为自己与其他「」完成脱离,就能成真正的高维存在。
可惜的是,水货终究还是水货,刚初出茅庐就被真正的高维存在教做人。
她甚至事后都不知道发什么了,只知道她输了,输的很惨。
而赢了她的那个存在,鉴于她暂时还没有犯下大错,暂且与高维监察者同属于一个阵营,所以除了记忆和名字,什么都没拿走。
对没错,「」之所以是「」,很有可能是她搞出来的。
之所以是很有可能,是因为高维存在本身,就很难用线性思维理解。
当前阶段,「」之所以是「」,是她闯祸搞出来的,但未来就不一定是了。
在最初的「」遭遇高维现象的那一刻,哪怕当时的「」仍困在高维现象的陷阱里时,他们就已经成为了高维上的水货。
只不过当时的他们还无法理解这种改变。
成为子周的她,借助血肉重构转变成为北境人获得的便利,提前其他「」几步理解了转变。
但由于当时的她体量还不够大,于是闯祸了。
用能容易理解的比喻形容,就是那时候的她还不够成熟,身怀利器容易自起杀心,但刚拿着刀出门,就遇到了能管了管制刀具的。
为什么不这么做,现在的你有足够的实力无视一些存在
“监察者又溜你出来放风了?”
见着又猛不防出现在她眼前的投影,子周嘲讽了一句,便无视了接下来的投影内容。
清理完阻挡她借着事不过三的借口开始搞事的障碍后,子周直接出现在了这个世界距离超脱最近的那个灵性智慧面前。
“你......叫什么来着?”
还没等对面的存在反应过来,子周便摆摆手,“算了,无所谓。”
“我来这里就是告诉你,你的这会元的超脱名额,归我了。”
说完,子周也不管对方是否同意,然后径直用自己手上的最基本权限,开始了超脱,然后消失在对方眼前。
这个被某个传道者高维存在难以计数地降维,以至于物质性占比跌落至一半的世界,由于传道者的干预,每一次世界重启都会有一个超脱机会。
但也只有一个超脱机会。
于是当这一个会元的超脱机会被子周抢走后,还没进入重启阶段的世界,顿时出乎所有灵性智慧预料的,重启了。
“装了逼就跑,真刺激。”
用这种方法免于被那个被她小薅了一把好处的高维事后追究的子周,躲回到了一号世界。
——
打个预防针,家里人疑似感染了,得不定什么时候突然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