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443、楞木头(104)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608 字
当科考船队沿海岸线南下,绕过南土半岛大陆最南端。
短暂的在狮岛上的港口停留补给,然后沿南土海岸北上抵达南土东侧的卡港时。
船队到达了此次航行途中,距离本国直线距离最近的一个境外补给站。
船上乘客如果在卡港这里离船上岸,以卡港为基点,往正东北方向一直走,一路穿过丛林翻越丘陵,就能抵达以原南理国为主体,与蒲甘国交界的西南军区。
不过即便船上乘客清楚地知道这种快速回国的方法,也不会主动这么做。
因为就算有熟悉路径的向导领路,并且有已经走通的路径,千百余里的路程走起来用不了多少天,穿过丛林翻越丘陵的过程也必然充斥着危险和煎熬。
除非是富有冒险精神的旅行者,不然没人愿意让自己时刻处于虎口和疟疾的威胁之下。
而船上乘客们显然不具备那超越常人的冒险精神。
即便船队抵达了卡港后,船队已经允许乘客可以中途下船,也没人这样想、这样做。
能舒舒服服地坐船走海路回国,又何必辛苦在泥泞里跋涉着回去?
这几乎成了船上乘客的共识。
不过也由于离国近了,船上的舆论氛围,也不由得往国内集中。
以往在航行途中,已经多次老生常谈,谈腻了的,有关国内的话题,时隔许久后又被翻了出来,取代了乘客在南土的种种见闻,成了热点内容。
毕竟自随船从海州出发,开始远洋科考航行以来,已经离国数年之久。
虽然对船上乘客而言,经常离家在外奔波,在如今已经成了一种常态,但离家和离国,终究有明显不同。
一想到自己距离国境只有千百余里,一种难言的思乡之情难免在心头萦绕。
船队里两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学者乘客,由于旅途的颠簸,还死在了海上,以海葬的形式安葬在了茫茫大海当中。
临死前,他们那渴望落叶归根的喃语,仿佛再次在那些见证了同伴逝去的乘客的耳边响起。
到达卡港的船队,也正是鉴于乘客们的这种思乡之情。
考虑到卡港距离国境较近,回去的时候无论是孟人、蒲甘人,还是掸人,都会提供帮助,一路上都较为方便,所以才允许船上乘客可主动申请离船,提前回国。
毕竟船队接下来还要沿南亼洋东侧海域南下炎洲,路过尚独大陆岛、骈对岛,进入星辰海,然后才北上回国。
这一路航行下来,所需时间肯定不会少到哪去。
那些思乡之情难以抑制,想要尽快回国的乘客,就可以乘此机会提前回国。
毕竟等船队南下,彻底离开中洲之后,就会重新禁止船上乘客擅自脱离船队。
不过船队船督显然高估了乘客们的思乡之情,放开乘客的离船申请,放了个寂寞。
甚至连船队允许提前上岸回国这事,都成了乘客们无聊之余,彼此打趣嘲讽的玩笑话。
在这种舆论氛围之下,就是真的有乘客有了提早回国的想法,也会在集体烘托下选择放弃。
舆论话题转来转去,总会在转来转去中,偏离原本的主题。
船队的舆论内容,很快便从有关国内,转为了辱理。
当年南理国的不自量力,成了参与舆论讨论的人们,共同的不约而同地嘲讽的对象。
当初社稷差一点被北方势力的军事冒险乾坤颠覆时,历史下游者横空出世,力挽狂澜。
但由于历史下游者拯救社稷的方式,不为传统士大夫阶层所喜,因此在历史下游者带领团结在历史下游者身边的团体,重整大江北侧的山河时,大江南侧反而表现出了拒不合作,且分离的架势。
而这种分离趋势最明显的,便是西南川地与东南沿海。
由于当初宗室在前都的动乱中,损失惨重,几个当时分散在外,不受重视的边缘宗室之一,跑路到了川地。
在野心家的簇拥下,以重整山河的名义,掀起了新的动乱,甚至还搅乱了关中的局势。
于是当历史下游者收拾完北地的敌人,将北敌驱赶至了沦丧百余年的传统势力范围外之后,刚一腾出手,川地就成了第一个重点对付的地区。
至于在这过程中,与南理国有什么关联?
由于消息因为传播速度缓慢而造成的滞后性,一直渴望与朝廷建立藩属关系的南理国,站错了队。
在川地分离势力抵抗困难之际,派兵参与了川地的动乱。
于是,当历史下游者解决了川地的动乱后,便顺手将南理国这个在前朝前中期的动乱中,分出去的旧土,重新收回。
至于南理国为什么会成为船上乘客的嘲讽对象。
则与南理国被收复的过程中,南理国国相的狂妄自大有关。
当初从川地败退的叛逆,将先朝廷为什么与南理国划河而治的缘由,添油加醋地说给了南理国国主和国相。
说什么河流难度,未免损兵折将,大败而归丢失脸面,所以才以玉斧分割两国。
不接受朝贡、藩属,不进行国与国之间的往来,也是因为不想让此等理由被南理国所知。
两国之间难得往来一次,还会被先朝廷的相公引为自己执政期间的巨大功劳。
等等等等。
被国相架空了的国主,出于常年谨小慎微的个性,没有对此有任何表示。
但需要一个理由提振,南理国因面对朝廷的兴师问罪而动荡起来的国内局势的南理国国相,将这个缘由在国内广而告之,还以此为由,以国书的形式戒告历史下游者。
于是当数座铁索桥成为历史下游者大军跨越天堑的捷径,当大军在较短时间内直抵南理国腹地的时候,南理国,便成了知晓这场收复旧土战役的最大笑话。
并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同样成为笑话的,也有见川地和东南沿海地区的分离势力覆灭,因而乖乖认付的大江以南沿海地区以内的内陆地区。
不过由于船上乘客里,也有出身该内陆地区的,不利于团结的话,是不能随便乱说的。
所以也就被船队的舆论环境,有意无意地略过了。
至于南理国国相的最后下场。
用国书说狠话的南理国国相,显然没有他说狠话时的骨气。
当历史下游者的大军直抵南理国靠近蒲甘国方向的都城时,便立刻与南理国国主一起,献城投降。
历史下游者没有杀狂妄自大的南理国国相和傀儡一样的南理国国主。
而是按照南理国传统,让他们二人,连同他们的亲族一起,彻底投身于南理国的宗教。
由于南理国算得上是旧土新归,南理国当地的文化风俗都与前朝时期大不相同,因此历史下游者将当时还不成熟的代管军区制先用在了收复的南理国。
西南军区,可以算得上是第一个建立起来的军区。
不过虽然是第一个建立起来的军区,因此当撤区建省的消息开始流传时,西南军区也很难成为第一个由区转省的地方。
毕竟西南军区与临海的东南军区不同,与西北军区一样,都与数个外国势力接壤。
蒲甘国虽然与朝廷交好,双方之间互相约束,不发生冲突。
但南边的真腊国与南越国,一个因为朝廷与蒲甘国的交好,一个因为旧土问题,与朝廷处于表面上交好,暗地里敌对戒备的态势。
需要西南军区保持存在感,震慑真腊国与南越国实质存在的不轨意图。
......
如果说孟港的社会环境,是缺乏一个能够作为主体支柱的中心文化。
那么在卡港这里,就存在着孟港、以及孟港所象征的南土西侧的国度所欠缺的中心文化。
发端已不可考,正式成形于雪域南麓国度,在南土发展壮大,但在历史长河中逐渐成泯为南土众多无中心文化之一的宗教,在靠近蒲甘国的卡港这里,依然昌盛着。
圆葱样式的金色宗教建筑穹顶,在地形平坦的卡港,隔着老远都能看到。
焚烧产生的香火气,要比孟港那边还要浓郁。
单是漂到港口这边的,都让人感觉到刺鼻。
这一次,在路过孟港,以及南下途中包括狮国岛在内的数个补给站点时,都带着媞丽上岸逛游了一圈的楞木头,却没有带媞丽上岸,而是留在了宁乡号上,等待船队离港。
不过楞木头和媞丽在等待船队离港的时候,倒也没有无所事事。
楞木头继续埋头在他的纸堆里,整理着他的航海笔记。
而媞丽,也一样埋头在了纸堆里。
只不过她埋头的纸堆,与楞木头的纸堆无关。
楞木头在媞丽向他询问这一次为什么上岸逛游的缘由时,给她安排了一个学習任务。
这个任务是让她根据花钱从岸边的风媒那里买来的各种消息里,总结出卡港未来一段时间,将要发生什么事件。
能成为商业氛围浓郁的港口城市,就证明这里的风媒业较为发达。
花钱买来的各种风媒消息,堆放起来,一点不亚于楞木头这一路上记录下来的航行笔记。
“老师。”
已经在纸堆里埋头了两天的媞丽,终于脱离了纸堆,把自己总结出来的论文内容,向老师递交,“你看看我总结的对不对?”
楞木头抬起头,结果自己学生递过来的论文,认真地看了起来。
快速将论文内容详尽地浏览了一遍后,楞木头一言不发地将论文递了回去。
“老师。”
见老师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已经不再是老师说什么她听什么,看老师态度行事的媞丽,当即问出声,“我总结的内容出错了?”
“我又没看到那些小道消息。”
楞木头摇了两下头,站起来,从让开道的媞丽身边经过,往她的座位过去,“等我把这些消息看完了,才能知道你总结的对不对。”
说完,便一张张地拿起记录风媒消息的纸张,一目十行、百行的看了起来。
由于是花钱买来的消息,这些在金钱动力驱动下,全力为雇主服务的风媒从业者,将一些即便是捕风捉影来的消息,也都完整地将来龙去脉写在了纸上。
“嗯......”
毫不掩饰自己阅览速度,和信息总结能力的楞木头,一刻钟后,将手上最后一份风媒消息放在了一边,再次将目光放在了媞丽的论文上,“说对不对,说错不错,有些不太好评价。”
“不太好评价?”
对自己忙碌了两天,就得到了这样一个结果而不甘的媞丽,脸上的五官不由得褶了一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有什么不好评价的?”
“可能是我关注的方向和媞丽你不一样。”
楞木头抬手弹了一下手上拿着的论文,看向自己的学生,“你总结的内容,与我从这些小道消息上看来的,不太一样。”
“所以我才不太好评价。”
“不过......”
楞木头低下头,重新翻开论文,快速扫了一眼,点了一下头,再转眼看向媞丽,“虽然总结的内容与我看来的不一样,但也大差不差。”
“这次就算你及格了。”
说完,便将论文递回给媞丽。
“及格啊。”
媞丽显然对这个最后结果有一些不满意,接过自己的论文后,嫌弃地归摞到自己的作业存放箱里,看向正往自己座位回去的老师,“那老师现在能带我到岸上看看了么?”
“媞丽。”
回到自己座位坐下的楞木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依然在媞丽座位桌面上摆放着的风媒消息,“我之所以让你从这些消息里总结内容,就是想让你自己找到,这一次我不带你上岸的原因。”
“不上岸的原因。”
媞丽挑了下她这两天没有刮的,又有些看着仿佛要连在一起的眉毛,回头看向她已经看了很多遍的风媒消息,“这里面?”
“先前我们在其他地方逛游的时候。”
楞木头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桌面,准备结束今天的工作,边整理边说着,“我顺便听了一耳朵有关这卡港的消息。”
“动乱,一场有可能波及东鸢国和蒲甘国的动乱,极有可能在这卡港发端。”
也没等媞丽问他听到了什么,楞木头便第一时间将答案说了出来。
“动乱?”
听到了这个消息的媞丽,选择相信老师,脸上的表情顿时难看起来,“居然要在这里。”
“老师。”
回忆了一下自己看的那些风媒消息,媞丽问向老师,“因为为什么?”
“宗教冲突。”
楞木头没有绕圈子,用讲课的形式,引导媞丽得出答案,而是直接将答案说了出来。
“宗教冲突?”
一听到老师的答案,媞丽顿时面色古怪起来,“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楞木头点点头,目光转向客舱客厅里挂着的南土地图,“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原本为了对应南土这分层的社会现状,而对应出现的,希望抹平这种分层的佛教,由于这卡港的巨大财富,希望取代专职商业秩序的宗教。”
“而后者,也想在这卡港拥有说一不二的话语权。”
“这,就成了两大宗教之间即将起冲突的最大矛盾。”
“可就因为这个,就要将动乱扩大到影响东鸢国和蒲甘国两国?”
先得到结论,再从风媒消息中找到相关印证的媞丽,有些难以理解这种动乱的诱因,“就不能和和气气坐下来谈一谈?”
“有些事情,是坐下来谈不来的,混乱是上升的阶梯,这是事件相关双方的共识,我们只能坐视它发展。”
楞木头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作为这次话题的终结,“好了,今天就到这吧。”
“哦。”
——
肠胃出了问题,本来要请假的,但努力写了一章。
看在作者这么辛苦的份上,免费的刀片不来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