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433、楞木头(100)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115 字
玄洲南侧的旷野自然再怎么令人着迷。
生命在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下的碰撞。
雨季结束向旱季转变过程中的,植物与动物的各种变化。
它们从何而来,为什么与我们共同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为什么如此。
哪怕投入全部身心精力,沉浸其中埋头钻研,也不是人的一辈子所能穷尽的。
一旦到了科考船队重新启程出发的时候,楞木头也得带着恋恋不舍的媞丽赶在出发前归队。
船队离开玄洲东海岸偏南侧的索港,一路沿海岸北上。
随着船队的北上,路过的港口城市开始渐进的繁华起来。
南亼洋的商业活动核心地区位于南亼洋的北海岸,因此越往北,商业氛围越浓郁,连带着港口城市也越发显得繁华。
通过商品流通快速积累起来的财富,只是简单的堆积藏起来,毫无意义。
只有花销出去,才能既向旁人彰显自己的财富,获得心理上的满足,同时也能让自己的生活得到便利。
因此,一个港口城市越是繁荣,它的公共设施和服务行业,就越是完善齐备。
这种完善齐备,既有好的方面,也有坏的方面。
在船队即将进入红海海湾,临时停靠在了红海与南亼洋交汇处的布港的时候。
楞木头难得地带着媞丽,离开宁乡号到布港城内逛游。
很善于从其他地区那里汲取有利于发展商业的文化内容,并加以改造后融入到自身文化里的商业宗教组织,让包括布港在内的一系列玄洲东海岸港口城市,充满了与中洲以及南北瀛洲迥然不同的异域风情。
自船队进入中洲西土以后,就很少有机会跟随着老师一起深入异域市井的媞丽,被身边环绕着的市井气息熏得,整个人都处于微醺状态。
目不暇接的各类商品,截然不同的语言文化氛围,对比上她与他们面容上的几分相似。
一种莫名感觉配合着微醺状态,在她的心头萦绕不散。
没有经过细致规划,以未来为目的宏观考虑过的市井商业,一向以紧凑为主体风格。
除了一些饭食住宿类的场所,很难在市井街区里找到合适的公共场所歇脚。
二人一路来到了一个因为靠近公共厕所,而商铺货摊密集度不高的区域,找了个还算通风的空地,坐在自带的折叠凳上休息。
明明之前在玄洲偏南的索港内陆,每天都要步行走大段路都不累的媞丽。
在坐下来的那一刻,却累得不想再站起来。
认真回想了一下,身体上的疲惫倒还是其次,她主要是心累。
来这里之前,媞丽就和老师约定好了,无论见到什么东西,都只能选一件购买。
为了赶在自己真正遇到想买的东西之前,抑制自己掏荷包大肆买买买的冲动,她真的是累得心力交瘁。
“老师。”
休息了一阵,感觉自己又能起来走两圈的媞丽,看到老师依然低头看着手上的书籍,没有起来继续逛的意思,想了一下,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先前在西土那边,你一直很少带我到岸上逛街......”
“为什么这次带你出来了?”
楞木头翻了一页,接过自己学生的问题。
“嗯。”
媞丽点点头。
“媞丽。”
楞木头头也不抬的抬手示意了一下他们面前的街道,“你今天在这里逛的时候,有什么感觉没有?”
“感觉?”
媞丽来回扫了一眼街道,认真思考了片刻,摇摇头,“没感觉。”
“真的没感觉?”
楞木头继续追问。
“......”
被老师二次提问后,媞丽再一次思考了一番,依然坚持自己的答案,“没感觉。”
“不,其实你有感觉。”
面对自己学生的回答,楞木头摇了下头,眼睛却依然看着手上书籍,“不过这个感觉在你坐下来休息的时候,短暂的遗忘了。”
说着,楞木头也没等媞丽反问,直接给出了一个提示,“你没感觉到,自己在这里就像是在逛伊丽的商业街一样么?”
“对哦。”
被老师这么一提醒,媞丽当即恍然大悟,右手握拳轻锤了下左手掌心。
但恍然大悟后,一个疑问又紧接着浮上心头,让她不由得继续问起来,“老师,是因为他们和我长得有些相似么?”
因为先前老师讲过了有关华夷之辩的内容,所以媞丽不自觉地就往这方面想了。
“与这有一定关系,但关系不大。”
楞木头摇了一下头,又翻动了一页,“你在这里和你在伊丽的感觉一样,是因为两个地方的秩序环境氛围相似。”
“相似?”
媞丽不由得再次认真详观起了面前街到上,作为环境氛围重要组成的商铺和客人,然后摇了摇头,“我没看出哪里有相似的部分。”
“你观察这里的时候,关注的是这里的人文。”
楞木头终于抬起头,看了自己学生一眼,然后转向她看向的方向,“而我观察这里,看得是这里人们行为举止背后的东西。”
“秩序氛围,就是这种背后的东西之一。”
“秩序......”
本来心思不在这方面,只是为了起一个讨论话题的媞丽,不由得开始进入听课状态,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所以老师你才没有带我到那些秩序不好的城市里逛是么?”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楞木头点点头,将目光重新放回到书籍上,“虽然说,再坏的秩序,也比完全没有秩序强,但坏的秩序和好的秩序,终究是不同的。”
“糟糕的秩序的统治下,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市井。”
“有的,只是各种各样交织在一起的利益团体,以及被利益团体反复榨取的底层民众。”
“带你到这样的市井环境里,暂且不提是否安全,单是你看到的,都基本是一些苦难和麻木。”
“但是老师。”
听到这里,想到了以前老师讲解内容的媞丽,跟着反问,“那好的秩序里,就不存在老师你说的利益团体了么?”
“怎么可能,只要存在利益,就一定以该利益为目的的团体,无论秩序好坏。”
楞木头侧对着自己学生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但一个好的秩序和一个坏的秩序的区别就在这里。”
“无论秩序好坏,都会有大量的利益团体存在其中。”
“关键在于好坏秩序之间的共识,究竟是为大多数服务,还是为极少数服务。”
“为大多数服务的秩序,会让其中的相当一部分利益团体保有一定的基本底线,而只为极少数服务的秩序,其中所有利益团体的存在,都是以自身的利益为第一要务。”
“媞丽。”
楞木头抬手,随便指了一个正在完成商品交易的货摊,示意给自己的学生看,“他们这个交易之所以能达成,如果只看正在交易的双方,整个过程不过是客人看准了商品,也认为商品的价格合适,所以掏钱购买。”
“但你有没有想过。”
示意完案例后,楞木头紧接着就提出了他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的价值为什么等同于商品的价值,这个规则是怎么定下来的,是由谁定的,为什么?”
“......”
媞丽沉默不语。
不是她回答不出来,而是她需要一些时间。
老师问的问题涉及面有些广,跟随了老师这么久,媞丽已经能初步懂得其中的某些道理,但要是组织起语言将相关要领说明,就需要花一些时间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当是我今天留给你的作业。”
楞木头起身,将手上的书合上,收起折叠凳示意媞丽跟上,“等我们回到船上后,你可以花点时间写成一篇文章交给我。”
“好的老师。”
已经对自己的作业内容,有了初步的枝干的媞丽,赶忙起身收凳跟上。
布港虽然繁荣,但城市面积受限于地理环境,却并不怎么广大。
大半天的闲逛,已经将城内的商业街道逛了大半。
趁着距离回船时限还剩下不少时间,楞木头带着媞丽到布港一些允许路人经过的公共事务部门所在区域逛游。
比起没有任何规划,肆意堆叠的市井街道。
公共事务部门所在的区域,除了靠近商业街道核心地区的税务部门外,其余部门因为有着足够的占地面积可供浪费,就显得开阔敞亮许多。
“老师,这里不是中学馆么?”
走到一处学堂建筑的媞丽,站在学堂一个敞开的窗户边认真倾听了一番后,疑惑地看向老师,“怎么这里教的内容,和我在中原的时候听到的不一样。”
媞丽虽然没有真正接受过完整系统的启蒙教育,但跟随着老师经常走动,倒是比很多同龄人有更多到不同学堂旁听的机会。
在登上宁乡号开始远航之前,媞丽便在接受登船训练之余,受老师指点,经常到训练地所在城市的综合学区的各个学堂偷学旁听。
老师教的杂,她也因为这种杂,旁听的时候也没有多少明确目的,都是捡老师讲课涉及的,以及她自己感兴趣的听。
“媞丽。”
站在媞丽前方的楞木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瞥了一眼正在教学的学堂,抬手示意自己的学生继续跟着走,“任何教育,都是要讲究目的的。”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句话,就是最明显不过的描述。”
“父母想要孩子继承自己的家业,就需要教自己孩子涉及到家业的东西。”
“家族希望家族的下一代当官,光宗耀祖,就会让下一代学習如何通过科考。”
说着,楞木头指了指他们即将走过去的学堂,“而这所学堂,是这布港的人筹资兴建的,它的教学目的,当然是为了筹建它的人服务。”
“如果这学堂是朝廷的政策倾斜或者补贴而成的公学,那它教得内容肯定要考虑朝廷那边,但这学堂显然不是,所以它当然可以想怎么教就怎么教。”
“那老师。”
媞丽快步几下,追到老师身边,脸上带着期待,“你教给我这么多东西,又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
但对于自己学生的问题,楞木头只是摇了摇头。
“不为什么?”
媞丽显然对老师的回答不甚满意,噘着嘴追问,“那老师你为什么教我?”
“正因为不为什么,所以我才教你。”
楞木头嘴角弯起,给了自己学生一个笑容,“教育或许是为了某个目的才开始的,但为什么教育本身不能成为教育的目的?”
“人们总是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当成一个渐进的过程,必须关联起来。”
说到这里,楞木头摇了摇头,“但在我看来,无论是修身还是平天下,都可以是单独存在的目的。”
“我教你。”
楞木头认真地看着媞丽的眼睛,“不是希望你成为谁,而是希望你,成为你。”
“我,成为我?”
因为话题涉及到了哲思,媞丽的表情郑重下来,重复了一遍老师的话尾。
“没错。”
楞木头郑重地点点头,“所以每次我给你讲课,都是你遇到什么讲什么,你想知道什么讲什么。”
“人的一生,是行知的一生。”
点完头的楞木头,将头摆正,目光眺望向远方,“你所见所闻,都将会成为你的一部分。”
“你老师我只不过是比你多活了几十年,见的东西足够多,懂得东西足够多,才成为的你老师。”
“我所能做的,就是让你能以你自己的角度,在以后你老师我不在之后的人生路上,对你自己的所见所闻,有一个自己的认识和看法。”
“老师。”
本来听得一脸感动的媞丽,听到这里,当即板下脸,“你是不是又想赶我走?”
说着,她快步上前拦在老师前方停下来,“老师我跟定你了,你别想着赶我走!”
“别转移话题。”
被动停下来的楞木头,抬手按在媞丽脑门,手腕一转将她正面朝前,“继续走着。”
“哦。”
顺着老师手腕力道转身的媞丽转过身后,吐了吐舌头。
“老师。”
不过她显然不想再继续先前的话题,赶紧提出了一个她之前想问,但由于老师话题改变而没问出来新的问题,“老师你先前讲华夷之辩的时候,可没讲那个酋长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地融入了部落,不讲一讲么?”
“唉......”
走在体力身后的楞木头,听着后故作一愣,然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个我原本不准备讲的,不过既然你问出来了,那我不讲不行了。”
“媞丽。”
准备开讲的楞木头,先问了自己学生一个问题,“你觉得,儒,或者论语的核心是什么?”
“核心?”
成功转移话题的媞丽,知道又到了讲课的时候,放慢了脚下的步伐,从老师身前落到老师身边的过程中思考了一番,回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及复礼?”
“你说的这些,都不过是表象。”
楞木头在媞丽回答后,摇头予以否定,“夫子学说的本质,只有一个,礼,或者说,等级。”
“等级?”
媞丽扬起眉毛。
“对,等级。”
楞木头点头,“夫子成长的环境,是一个上下有固定分别,人人固守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环境,而夫子又见识过社会动乱时,对他所熟悉的那套环境规则的破坏,以及造成的可怕结果。”
“所以他一直以来的理念,便是恢复那套人人严格遵守自己所处社会位置的等级。”
“所以无论是复古,还是有教无类,都是为了他的理念服务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复礼,是因为礼教将每一个人从一出生,固定了他在社会里的位置。”
“有教无类,却因材施教,就是因为他要让他教导的每一个学生,都认同等级,且处在不同的社会地位并固守它。”
“这样啊。”
根据老师所说,构想了一下类似社会的媞丽,不置可否地反问了一句,“那老师你为什么不想讲呢?”
“我之所以不想讲。”
楞木头用鼻腔无声地冷哼了一声,“是因为继承了夫子理念的后继者,给这个简单直白的理念,套上了太多掩饰它的东西。”
“为了对应墨家的兼爱非攻,他们根据礼教已有的东西,提出了孝。”
“为了对应朱杨的守身自持,他们照搬过来改了些内容,有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什么理念足够理想,他们依据人性修改一番,既想违背人性又想顺应人性。”
“诶?”
听到这里,媞丽惊讶出声,眨了眨眼,“这不那既要又要了么?”
“所以我才不想去讲它。”
楞木头摊摊手。
“是因为人们把夫子捧得太高了么?”
明白了老师不想讲这些内容的原因的媞丽,脸上露出贼兮兮的笑容。
“媞丽。”
“嗯?”
“有些话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不需要把话说的太明白。”
“哦。”
媞丽虽然嘴上这么答应着,但话音一转再次提问,“可是那位大人不是已经将进士科的主考内容换成了荀子了么?”
“人终归是要死的,事物终归是要发展的。”
楞木头终于忍不住多涉及了一些,“很多事情,得需要等人没了之后,才能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