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53、楞木头(82)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060 字
“嗯——”
整整四个月没下过船的媞丽,脱了鞋的脚丫子刚踩在实地上,就不由得舒张开胳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有些萎靡的神态在伸懒腰的过程中,重新振奋起来。
媞丽身后,楞木头不紧不慢地从附属于宁乡号的近海船上下来,站在简易码头一角,看着这个他接下来要待三个月左右的地方。
“没想到第一站来的就是这里。”
虽然眼前这纯天然的火山岛屿风景看着赏心悦目,但楞木头却感觉有些尴尬,“该说那位真不愧是历史下游者么?”
“为了能让这里提前成为进化论圣地,每次都让远洋科考船的第一站来这边,还真是有够处心积虑的。”
可惜历史下游者抛出来的这个历史梗,除非来这里的人也同样是历史下游者,不然至少在五十或一百年之内,没人有能力把这个梗接上。
原因很简单,以当前的社会生产力水平(排除掉北境的存在),能够诞生进化论的土壤还不够深厚。
历史下游者主推起来的工业化浪潮,虽然已经产生了自我驱动前进的原动力,即便历史下游者现在就没了,有了大批既得利益者的维护,也不会落得个人亡政息的结果。
但基于旧都市民阶层孕育起来的体系,在这短短的四五十年时间里,还没到创造出大批不事生产,以认知世界这件事作为谋生手段的阶层的阶段。
更无法不计投入地供养他们,以期未来收益。
发明创造这个领域,目前为止,还暂时只是单个经济体内部环节的一部分,没法独立出来成为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成为社会发展的重要支柱。
不然针对圣殿骑士的研究工作,也不至于到需要占用一部分社会医疗资源才能初步展开的程度。
至于楞木头自己为什么尴尬。
当别人抛出一个你能听懂的梗时,你明明能接却不接,不仅抛梗的看起来尴尬,听懂却不去接的也一样尴尬。
好在这尴尬来得快,去得更快。
毕竟目前只有楞木头自己这一个当事人在现场。
“虽然没机会把物种起源给弄出来。”
整理好思绪的楞木头,提着手上的箱子沿着简易码头向岛内走去,“但稍微掺一脚前期工作倒也没什么。”
作为远洋科考船上的动植物学家,楞木头在下船的伊始,就确定好了他来这被历史下游者定名为方外群岛的全部任务。
那就是将这些岛屿上的大部分珍稀动植物都描绘进画册里,为以后的进化论提出者提供灵感支持。
虽然一个传统医学出身的人突然成了朝廷认证的动植物学家这件事,听着就有点扯。
但在这个人才培养体系还没建设起具体框架的时代,职业身份的转换远不如未来那么严格,别说传统医学出身的人因为职业关联的缘故,可以转职成为动植物学家。
就连修鞋匠突然哪一天开了窍,转职成了牙医,也不存在什么问题。
更何况,丝萝藓的重现,已经成了楞木头个人的名片。
“弔!真特么憋死我嘞!”
吸够了地气的媞丽,听到身后老师的木底鞋踩在沙石上弄出来的动静,立刻转过身向着老师抱怨起来,“这一路上路过那么多地方,为什么连船都不让我们下去,还得小心说话,好端端的为什么屁事这么多!”
楞木头闻言,就是一笑。
也不由得媞丽忍不住抱怨。
自宁乡号从新虞州出发,汇合了其它一同进行远洋航行的船队,沿大陆架边缘绕着浩瀚洋北侧航行开始。
整条船上的人,包括楞木头和媞丽在内,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不得私自离船。
即便宁乡号抵达了北瀛洲西海岸,距离朝廷租借北瀛洲西岸的土地建立的小城衔谷仅有数海里,等待来自北瀛洲的补给时,也没让他们这些在船上遥望衔谷城的乘客们下船,去岸上短暂的游转一番。
楞木头倒是知道船队管事为什么禁止他们这些船上乘客上岸。
原因很简单,还不是怕他们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病因,在下船上岸游玩的时候,传播到北瀛洲那里的人类族群身上,引发灾难性后果。
历史下游者刚到北瀛洲北端边缘的一处人类聚居岛屿时,就因为忽略了两地隔绝万余年的差别,导致那里总数近千的人类因船队水手携带的痢疾而全灭。
这个教训至今都在各地的兵站里留存有详细记录,连当地人因疾病而死的惨状都用素描图画保留了下来。
他当时就有心用授课的方式,将这其中的原因告诉自己学生。
但随着宁乡号与其它船队航船汇合,宁乡号上随着人员轮换,突然多了几个高维节点个体。
在不清楚这些不是来自北境的节点究竟因为什么而出现的情况下,楞木头就只能先将自身的特殊隐藏起来。
还通过揭示那些节点对外展示身份之下的‘真实’身份的方式提醒媞丽,让她无论在客舱还是甲板上时,说话都要尽量小心。
毕竟从古至今,‘非士人身份,勿谈国事’向来是民间的常识。
也就历史下游者还是首辅的时候,对相关的管制宽松了许多,还向公众开放了报纸等了解政局变化的时政窗口。
但随着近些年历史下游者在公众眼前出现频率大幅度降低,即便原先的很多政策不变,很多政事该登报的依然登报,舆论的风口依然有了收紧的迹象。
很多话题内容越来越不能在公开场合谈论了。
而楞木头在平日里的授课过程中,总喜欢拿一些朝廷政令发布的前因后果举例。
里面那些直达本质的内容,且不提被那些更喜欢多想、总试图深度挖掘细节的节点们听到会是什么结果,单是落到相关人员耳里,也会成为关注对象之一。
毕竟人家的工作就是收集情报,只要听到了敏感内容,都得记上两笔。
从他这里听了好几耳朵的媞丽,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是他的‘从犯’。
联想过多,害怕自己家人受他们牵扯连累的媞丽,直接被吓成了鹌鹑。
在船上整整四个月都没敢大声说过什么话,让原本挺开朗的一姑娘,快被闷成林妹妹了。
要不是楞木头这段时间总是能弄出一些诸如华容道、七巧板和鲁班锁这种益智类游戏,连番转移自己学生的注意力,帮她排解心情,才没让她闷出抑郁症。
但一个人话少了,想的事情就会相应变多。
人思考的时间一多,不管想的是什么内容,眉眼间就会不自觉地透露出一股阴郁。
因此虽然媞丽在抱怨的话语里,不自觉地冒出了她从船员那里学来的脏话,但注意到她眉眼间的阴郁消散了不少的楞木头,只是笑着将其忽视。
即便说脏话不好,但比起维持自己学生的心理健康,区区脏话还不算什么。
不过,楞木头这笑没持续多久,就立刻将表情收敛起来。
对学生的管束要张弛有度,他可以暂时不去管媞丽的出口成脏,但其他方面不能不管。
“赶紧把鞋穿上!头发整好!”
很少对自己学生板起脸呵斥的楞木头,眼睛里没有半点除严厉以外的神色。
自宁乡号开始沿北瀛洲南下,气温就开始一天天变暖,等宁乡号进了赤道范围,地球北半球的冬季,就彻底被赤道地区的热带气候取代。
天热了,外加船上的湿度较大,他们当然不可能继续穿着到新虞州时的严实衣物,换上了单薄清凉的服饰。
楞木头还用船上能找到的材料,给媞丽雕刻编织了一双脚面部分有镂空纹理的木底麻鞋。
但现在,他给媞丽的那双凉鞋却被她随手甩到了一边,而她则光着脚走在简易码头旁边的沙滩上,还像先前他们见到的渔船家海女一样,将发绳解开,任由头发披散着被海风吹拂。
让楞木头严厉起来的原因,不是自己学生随手扔鞋的举动,而是她此刻突然野起来的心态。
“哦......”
知道老师严厉起来是不会留任何情面的媞丽,赶紧小跑着去捡被她甩远了的凉鞋,还赶紧用头绳把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只不过在她自己觉得离老师距离较远一点后,却在穿鞋之余,小声嘀咕了一句‘古板’。
对于自己学生的表现,楞木头都看在了眼里,却只能无奈地摇了一下头。
带这孩子到各地开眼界,眼前这种变化是一个必然结果。
开眼界的同时,既有变好的一面,也有变坏的一面。
至于好的多还是坏的多,则取决于外部环境。
科考船,虽然名义上好听,但它根本就不是什么净土。
想要让船上的乘客听话地在船上待四个月,一些帮助船员乘客们排解困顿的娱乐设施肯定少不了。
想象一下西方位于极地科考站里的各种乱象,宁乡号上的情况虽然不至于乱成那个样,却也好不到哪去。
汇合船队后的人员轮换,轮换的可不只有突然出现的那些节点。
楞木头虽然不会带着自己学生去亲眼目睹那些事情,但船员们之间的对话,还是会传递给媞丽一些相应见闻。
有楞木头管着,再加上官方情报人员的存在,多方作用下,媞丽不至于将她以往养成的思维观念颠覆,但她对自己的约束却在这个过程中松懈了许多。
刚才那下意识地出口成脏,就是这种松懈的表现之一。
而现在她这种在他面前光着脚还披头散发的样子,更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虽然楞木头知道,媞丽这么做,不过是出于天性,想借着做一些以往不敢做的事情,来表达自己从宁乡号的‘囚笼’里解放出来的意思。
当下并没有什么额外想法。
但他更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应该约束自己学生的行为。
某些约束,一旦放松了,就如同破窗效应一般,会接连带动其它大胆行为的出现。
像是先前他们在宁乡号上见到的一众渔船,那些渔船上的海女们的穿着,因为所处环境气候的缘故,在船上的人看来,就显得过于大胆放肆。
可船上的人口上批判着,却转过头就让自己在船上的相好在私底下学那些海女的打扮。
食,色,性也。
同船的人私底下怎么做,都与楞木头无关,他都没有当着自己的学生的面,去批判这种表里不一。
只有孩子才认为这个世界黑白分明,二元对立。
无论别人再怎么复杂,再怎么表里不一,楞木头都无所谓,但他不会借此就给自己,以及自己的学生发生这种转变的机会。
现在的他既是媞丽的老师,同时也是她的监护人。
要是媞丽的父亲突然去世,楞木头完全可以让媞丽对他的称呼从老师变成父亲。
毕竟当初媞丽的父亲可是亲手把媞丽的契书交到楞木头手里的,监护权的转移,在地方户籍里有变动记录。
要是媞丽的父亲真的突然去世,楞木头彻底承担起她父亲的责任,对媞丽的管教反而会容易许多。
毕竟父亲对孩子的管教,与老师对学生的管教有本质不同。
就像媞丽刚才那种光脚披发的举动,如果楞木头是她父亲,完全用不着这么严厉。
只要媞丽还未出阁,那她就一直是他的孩子,她这种孩子般的举动,就是被外人看到了,也不算什么。
但他现在的社会身份,就只是有着对她拥有一定监护权的老师。
虽然人们总是说师长如父,但如父终究不是父。
社会身份差一点,社会对你的反馈就完全不同。
楞木头就特别瞧不起这个世界里,那些打着学历史下游者的名义,收女学生收到把社会对男老师女学生的看法往歪风邪气上拐的那些当老师的。
那是去给人家学生去当老师去了?
那纯粹就是馋人家身子!
这里,本就不是经历过社会运动变革,初步完成平权的时代,虽然历史下游者努力往好的方向带,但终究个人的努力无法做到扭转整个社会。
人们总是看着天上的太阳,却忘了,与太阳一起的,还有月亮,以及漫天的星星。
真正与历史下游者志同道合的,终究是少数中的少数。
没有真正经历过重重苦难,经受过血与火的磨练,簇拥在历史下游者身边的那些人,并不是能彻底改天变地的队伍。
这或许,就是历史下游者为什么会悄悄引入北境人作为外援的缘故。
楞木头能保证自己行正站直,也能保证自己的学生自始至终都是自己的学生。
但他没办法改变别人眼里对他们的看法——就是他有办法,也不能在这个世界用出来。
要是让媞丽这种无约束的持续下去,行为越来越大胆。
那么到了旁人眼里,即便媞丽做出的一些达不到出格却接近擦边的行为,只是她出于学生对老师的仰慕,也依然会被旁人扭曲成为她成为楞木头的情人的证据。
行为举止严格自我约束的时候,都会有流言蜚语,更别提没有自我约束的时候。
人,难免受到所处环境的影响。
当他人将背地里的腹诽转变为明面上的不尊重和撺掇,楞木头可没自信保证,自己的学生不会因此受影响。
虽然人的思维模式,时时刻刻都在受环境信息的影响而发生变化,但要是让媞丽的想法往坏的方向改变,楞木头宁愿让她一直长不大。
见媞丽穿好凉鞋,整理好发辫,带着一点小小的不满,态度还算端正的来到他面前,在心底里点了点头的楞木头,并没有放松神色。
“你不是好奇船上的管事为什么不让我们轻易下船么?”
楞木头示意了一下自己学生跟上,带着她前往他们这段时间在这座火山岛上的住处,边走边说,“那我就给你讲讲这里面的原因。”
已经松懈的约束,不是一时的严厉就能恢复的。
严厉过头,反而会让媞丽因为年龄因素,产生逆反心理。
青春期是一个身体快速成长的过程,但身体的成长,并不意味着心理也跟得上身体的成长。
叛逆期女儿对父亲的逆反,一旦极端化,处理起来,再有见识也没用。
能把纯粹发泄情绪的施暴者都劝得冷静下来的父亲,却对自己逆反极端化的女儿无可奈何,这已经不是一句简单的家庭教育失败所能解释的。
而是必须值得认真关注的社会问题。
将严厉的态度转移到教学授业上,是楞木头作为老师所能做的,最容易减轻媞丽逆反心理形成的事情。
毕竟就媞丽一直以来见到的除他以外的教师,没一个在学识渊博上比得上他的。
学识上的权威,一旦形成,在社会身份上远要比单纯的父亲身份管用。
毕竟人类的学習能力,是只要大脑发育早期没有被打断,就与生俱来的本能。
为什么教师家庭出身的孩子,通常情况下,成材率要高于一般家庭。
因为在孩子成长早期,学识权威加父母的身份,会让孩子更加专注地开发自身的学習能力,是真正的让孩子赢在了起跑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