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23、轮回(4.11)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6,271 字
招募了两个红甲衣人,并把剩余的招兵事项委派出去后。
‘永宁招兵’摊位对小郎的吸引顿时大幅减弱,从十步之内回到了一开始的数十步开外。
他知道,‘永宁招兵’摊位对他的束缚,仅限于此了。
也再也不会让他拿着东西换自己所需时,莫名其妙地回到摊位边,凭白地绕远路浪费时间。
但他也知道,只要招兵一天没完成,摊位一天不消失,那这种吸引就仍然存在,他始终还有被困在摊位不得离开的风险。
不过风险归风险,他在枉死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照样怎么过。
每天都在城里城外乱窜,在帮胖瘦两个婆婆摘山楂果与茶田帮工之外,到处找着他能做的营生。
之所以在‘永宁招兵’摊位对他吸引大减的当下,依然全身心地投入到四处打零工帮忙上,是因为他打听到,最近有几个在枉死城有房屋地契的人阴寿将尽,即将转世投胎。
他正是为了这个而努力。
那些人转世投胎了,但枉死城的房屋与地契可不会继续给他们留着,会转给有需要的人。
刚来枉死城还不满千日的小郎,还没资格参与到空余房屋、地契的竞争行列中去。
但没资格获得那些空余房屋、地契,却不妨碍他在这过程中获得一小块安身立命的地方。
那些有资格竞争房屋、地契的人们,为了尽可能地争取到支持,会许诺将空余出来的房屋、地契,分割出一些零散的部分,供给支持他们的人使用。
小郎的目的便是这个。
他需要在城里的住户眼里尽量保持存在感,让自己有足够的分量让那些有志竞争的人们无法忽视他。
愿意拿出一小块地方换取他的支持。
他不知道那两红甲衣人需要在枉死之原逛多久,才能把赤煞军需要的兵员招齐,让那‘永宁招兵’的摊位彻底失去对他的吸引。
所以很需要一个,能在他想要停下来休息一阵而不用担心被摊位吸引的地方。
不需要多大,够他坐下躺着的地方就行。
至于那些几进几出,有多少间屋子,有多大面积院子的院落,他完全没想望过。
在这枉死城,又不需要他必须找个遮风挡雨避寒保命的地方才能生存下去,没了这些需求,他瞅都不瞅那些华丽院落一下。
娶妻?
那是活人才需要考虑的事,死人除了生前是夫妻的,死后哪来的传宗接代的需要。
炫耀自己在城里的地位?
那与其想望住那些华丽院落,还不如想望成为枉死城里的管事的,或是城卫。
因为管事的与城卫是城中居民能见到的地位最高的人,而他们住的地方可比城里最华美的院子还好,还能见到城主。
可惜他打听不到怎么成为管事的与城卫的消息,据说城里的管事的与城卫的提拔,全由城主决定。
而城主的喜好不定。
成为城卫倒还有身强体健,勇气胆识过人,有愿意守护枉死城和平的意愿与决心等前提条件在,符合了条件就容易被选上。
但成为管事的要求就很不一定了,什么人选上什么人不被选上完全没范本可供参照。
可能真的是在选签子,选中谁算谁。
毕竟无论谁成了管事,都得按照这枉死城的规矩办事,不能有丝毫私心,任何的不公都会被城主剥夺管事身份踢出城去。
枉死城是城主庇护枉死之人的地方,不是管事的们作威作福的场所。
像往常一样。
小郎采摘完最后一株茶树上的可用茶叶,扫了眼茶田,确定所有茶树都开始不再生青时,便提着多半袋茶叶往茶田外走,准备帮着在茶田边筛选茶叶的古博士忙时。
“十七郎。”
坐在田边的古博士没有等小郎过来,就先出声与他说道,“忙完今天的活,你明天就不用再过来了。”
旁人听到这话,还以为是古博士对小郎有了意见,不准备再费一布袋茶叶找他在田里帮忙。
但听到这话的小郎却双眼一亮,将手上袋子里的茶叶倾倒在古博士面前,看了一眼城中心的方向,才向古博士问道:“需要的茶叶已经备齐了?”
“嗯。”
古博士点了两下头,拍拍身上放着浓缩了大量茶叶物件的位置,笑着说道,“早十几天就已经备齐了,我怕量不够,又多攒了一根。”
得到明确答案的小郎,这次没有坐下来,帮古博士筛选剩下的那部分茶叶,而是提前提着属于他那份的新鲜茶叶,离开了茶田往城里赶。
不是他不想帮古博士做好收尾,而是古博士这么说了后,就意味着负责城外田地的管事将要来古博士这边。
一直以来在城外各处农田到处帮忙换取实物报酬的他,实际上一直在钻枉死城香税的空子。
枉死城里的住户,随着身体逐渐沉重,腿脚越来越不便的缘故,很少像他这样拿着实物全城乱窜的找人以物换物,有了什么收获都是就近就地换成钱物。
而枉死城的香税就是针对钱物收的,而不针对他的以物易物。
由于到目前为止城里能灵便地以物易物的,就他一个。
不是没有像他这样腿脚灵活的,但比他腿脚灵便的人出不了城,城里的大部分物资都出产自城外,出不了城就得不到以物易物的实物。
而能出的了城的,都是那些走起路来特别慢的人。
他们走一条街都够累的,哪还有余力像他这样能走遍全城。
因为只有他一个在干,每次钻的空子不多,所以香税相关的规矩一直没变过。
所以城里管事的明知道他拿着东西到处乱窜换这换那的,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他总归知道积少成多的道理。
自知理亏的情况下,能躲则躲,尽量不让自己钻香税规矩空子的场景露在管事的眼里。
玩的就是一个心照不宣。
把手上的新鲜茶叶换给胖瘦婆婆们一些,又把剩下的茶叶换给了城里一个做茶叶香料的小贩那里。
拿着从茶叶小贩那里换来的天星香料,找了那家要天星香料的包子摊换来了十几个炊饼后。
小郎没有继续到城外找活干,而是一边在城里流窜着给人帮一些小忙,打听一些最新消息的时候,等着城中心风柱的出现。
......
“咯——”
“古博士猜得是对的,咯——”
像往常一样吃了一缕青气的小郎,挺着有些涨的肚子,回味着嘴里残留的茶香,“这次的青气里茶香也太浓了......咯——”
“嗯?”
感觉到青气扫过脸颊的小郎转头看向停在他肩头的壁虎,疑惑地问道,“小怪,你怎么还没吃啊,剩下的这缕是你的......咯——”
然而被小郎看着的壁虎,这次居然罕见地摆动身子,嘴巴紧闭着不肯张开,两对眼睛更是盯着小郎,连眼珠子都不舔了。
他一看就知道,这青气的量太足,吓得一向胃口不错的壁虎小怪都不敢吞食,就怕被这次的青气给撑爆了。
“这下怎么办,咯——”
小郎转头看了一眼街面,发现街上的行人,都因为青气的突然变化而诧异地凑在一起,谈论着青气里茶香的来源,“这也找不到帮你吃下去的人......咯——”
“算了。”
“大不了我这一天就不说话......咯——”
犹豫再三后,小郎一狠心一咬牙,张嘴把壁虎小怪嘴边的青气含在了嘴里。
由于是小怪主动让出的青气,进了小郎嘴里没被咽下去的青气,并不像被他强制吸进去时那般,想着法的从他眼鼻出溢出来。
“嗯......”
青气刚一含进嘴里,一个饱嗝就差点顶的小郎把嘴里的青气再吐出去。
进了嘴再出来的青气会直接消散,不想浪费的小郎宁可被饱嗝顶的翻白眼,都不想让青气就这么浪费了。
鼓着脸的小郎,无视了街面上众人看他时忍着笑的表情,将肩上的小怪放到了一棵树的树干上,催促它往高处爬走后,便快步往城外走去。
城中心的风柱散出来的青气只惠及城里人,城外的古博士很可能不知道青气的变化。
就是暂时不能张口说话,他也要去给古博士道喜。
“嗯?”
然而一到城门外,还没等小郎往茶田那边走,他便看到了古博士的背影。
此刻古博士正与其他一些阴寿将尽,等着离开投胎转世的人站在一起。
比起周围人告别寒暄时的热闹喧嚣,没人找他打招呼的古博士的背影,看上去特别孤单。
小郎想叫古博士一声,但由于嘴里的青气,他没法开口说话。
“......!”
在周围看不到一个熟人能帮他叫一声古博士的情况下,小郎脸色一狠,硬生生地翻白眼,把嘴里的青气咽了下去,终于张口叫了一声,“古博士!”
“嗯?”
听到有人叫他的古博士,诧异地转身,然而当他看到叫他的人是小郎时,还没等他招呼小郎,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古博士这一笑,连带着小郎身边的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咯——”
不明白周围人为什么都笑起来的小郎打了声饱嗝,想转头看向那些笑他的人,却发现自己连转个头都十分地艰难。
“谁身上带铜镜了?”
这个时候,一个笑得捂着肚子的阿婆指了一下小郎,“快给这小鬼看一下,看看他变成了个什么模样。”
被以前只见过少数几次的阿婆这么一说,小郎顿时心里有些发慌。
然而还没等小郎问为什么,一面两个巴掌大的铜镜便放在了他眼前。
“!!!”
这是他?!
小郎看着铜镜里那个圆滚滚的绿胖子,一时愣地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他咽完了青气以后,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僵住动弹不得了。
原来是他整个人被那第二缕青气撑得涨了起来,头、身、手脚,都被气冲的绷得紧紧的。
铜镜里的他看着露在衣物外的部分发绿,很可能是他是被青气染得一身青,被金黄的铜镜照成了绿模样。
“看你这样子,我就知道结果了。”
这时候,笑完了的古博士走到了小郎面前,戳了戳小郎那看不出任何尖嘴猴腮模样的圆脸,“顺便还要谢谢你,你能来送我这最后一程。”
“......”
想说些什么的小郎,话还没到嘴边,就被一个顶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饱嗝噎得不仅话说不出来,连想说什么都忘了。
“茶田的博士我已经交出去了。”
古博士放在小郎脸上的手摩挲了几下,“原本我想让管事的把那茶田转让给你,但管事的说你已经有了摊位,是个城里的摊主了,所以那茶田就只能先让给别人。”
“我讲给你的那些话,你就当成个故事来听吧,反正先前那些茶农博士交给我的想法已经验证完了,也就没必要再传下去了。”
“你要是想说,就把那当成个话本故事,说给城里的人听就是了,没必要把它当成宝一样的传给谁。”
“古,古伯......”
心下有些难受的小郎,想按长辈礼叫古博士一声,但已经不知多久没敬过长辈的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古博士。
“行了,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
古博士拍了拍小郎的头,脸上的笑容发自内心,“投胎对我们这些枉死了的人来说,是一件大好事,别弄得一副愁眉苦脸的。”
“没看到就你一个人脸上发苦么?”
咣——
就在小郎再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声钹响突然在他耳边响起,震得他眼前一片发白。
等小郎回过神的时候,连同古博士在内的其他要转世投胎的人,都已经消失不见,只有灰暗的天上有一个圆轮一样的痕迹在旋转中缓缓消散。
哗——
就仿佛这阴土就是在与他小郎作对一般,就在小郎想大声叫古博士一声时,震耳欲聋的水流奔涌声骤然在他耳边响彻,扰乱了他的思绪。
只见枉死城城门外,挖出来却没半点蓄水的护城河河沟,突然涌起汹涌的水流。
“忘川!是忘川来了!”
还没等小郎弄明白护城河河沟里的水是哪来的,他耳边便响起了惊呼声。
“快走!赶紧走!被卷进去那就麻烦了!”
“快!快关城门!”
“......”
就没人看到他在这站着么?
因为身子涨成了球而动弹不得的小郎,只能看着河沟里涨出来的忘川河水向他淹没过来。
虽然不知道被忘川淹了会是一个什么后果,但他只能认命地看着向他而来的河水。
至于指望别人救他,他就没这么想过。
看这河水汹涌得如同洪水的样子,就知道为了救他一个,很可能要牺牲好几个人。
他还没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唉,我都不知道你这小鬼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这个时候,十几天前与小郎有过一面之缘的活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背着奔涌过来的忘川河水看着他,“说你运气不好吧,死了还没满千日,你就遇到了这难得的忘川出现,说你运气好吧,你又偏偏遇到了我。”
“希望你以后不要怨我占了你的机会。”
说完,她推了小郎一把,将他推得倒飞了起来,从即将关上的城门缝隙中飞回到了城里。
“???”
她为什么救他?又为什么这么说?
不理解那个第二次出现在他眼前的活人说那一番话的意思的小郎,在城门关上的那一刻,看着她被忘川河水吞没。
......
忘川河畔,一个被河水侵蚀掉所有体表衣物饰物的美好身姿,缓缓从河水中走出。
“彼岸花?”
她看着河边盛开的花朵,姣好的面容上绽放出夺目的笑容,“看来我来对地方了。”
“你来了。”
这时,一个模糊不清,难辨男女的身影出现在彼岸花丛的另一侧,与从河里出来的身影对视着。
“你知道我要来?”
她莞尔一笑,撩了下头发。
“我在这里还没那么全知全能。”
她问完后,彼岸花另一侧的身影褪去朦胧,显现出一个与她完全一样的人形,“无论谁走出那忘川河,我都会这么说一句。”
“你这么说我可不信。”
她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踏足到彼岸花丛中,来到花丛另一侧的人形面前站定,“枉死城城主,不,域外天魔主。”
“枉死城城主我认。”
只见那人形摇了一下头,“拿域外天魔主来称呼我,就不那么合适了。”
“差一点颠覆轮回,引得三千世界大乱的存在,又如何不能称为魔主?”
她舒展了一下双肩,没有多少起伏的胸口没有丝毫涟漪,“敢当着众多界主的面,向后土大神问出轮回九问,就算只问了九问中的三问,那也是了不起的成就,当得起魔主......”
“停!”
她对面的人形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我首先一点,轮回九问不是我问出来的。”
“我不过是出于好奇,想找后土大神了解一下轮回九问里后三问的内容,我承认问的场合是有些不对,被囚在这里罪有应得,但把提出轮回九问的名头按在我头上,那就不对了。”
“我还没活够,不想找死。”
“你们这等存在还有死字一说?”
她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花枝乱颤。
“行了。”
人形一点都不在意她的不敬,摆摆手,出现两面蒲叶,先一步侧身坐了下去,“只是为了笑我,你不会来这里,在枉死城那边就行,说吧,有什么事?”
“我想知道此方界域的出路。”
听到人形这么说,她端正了表情,庄静地端坐下来,向人形恭敬地行了一礼。
“出路?”
人形半俯身受了她一礼,受完礼后却摇了一下头,“你不需要过来问,等就行了。”
“那些界主把我困在这里,已经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如果祂们有肠子的话。”
“这怎么讲?”
直起腰的她挑眉问道。
“你应该明白佛的大千一念的道理吧。”
“略懂。”
她略微颔首。
“对我而言,此方界域就如同一个狭小的回音壁一般,祂们将我困在这里,我的念头不断在这方界域回荡,最终会将此方界域里的一切生灵都染上我的念想。”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再严密的封印,也总有一丝漏洞在,祂们为了堵住那个漏洞,让封印有了自己的想法,看似灵动有余,能应对我的一切破封举动。”
“但我安心待在这里没有任何破封行为的举动,却反而让封印的灵动成为了漏洞。”
“此界的轮回原本独立于三千世界,是封印本身将此方界域的轮回接入了整个三千世界的大轮回之中。”
“所以才会有上界封镇此方界域的举动?”
听到这里,她眉头微皱。
“差不多。”
人形做了一个与她先前完全相同的颔首动作,“但封印已破,上界的封镇无法持续多久,所以我才说你只需要再等一等,此方界域就一定会出现新变化。”
“可上界不会任由此方天地的封印破除,一定会采取什么酷烈手段......”
“那不也挺好?”
人形抬手按住她的嘴角,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灵性本从无中来,此方界域毁灭,不过是让那些被困在轮回里的灵性再回归到无中,对这天地里的众生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一切归于无,总比被我浸染到成为我的一部分要强。”
“我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增添一些我了。”
“你真是域外天魔主?”
看着眼前放下手的人形,她狐疑起来。
“我从未承认过。”
人形毫不在意形象地耸耸肩,“都是祂们强加在我身上的。”
“......”
她沉默良久,等到身边一朵彼岸花绽放,才再次张口,“问你个不起眼的问题,那个小鬼身上的封印是怎么回事?”
“每个新出现在此方天地的灵性,都会被封印烙下痕迹。”
人形抬手一挥,在她面前出现一面水镜,镜面里,是此方天地所有活着死了的生灵,“只有当灵性多次轮回,浸染出了所谓的真灵,那痕迹才会消失。”
“所以你让忘川试图吞没那小鬼,是为了帮他解脱?”
“虽然是举手之劳,但我没那么闲,这彼岸花里有那么多故事等着我去看,哪有时间特意去帮一个刚来的小鬼解脱,不过是忘川自己的小动作罢了。”
说完,人形起身,离开蒲叶,“对了,你要是想避过上界离开此方界域,可以试着沿忘川往下走一走,说不定会遇到别的界域的轮回。”
“如果我没遇到会如何?”
“不如何,已成天人的你,除非自我了断,否则忘川还不至于帮你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