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95、轮回（3.6）

　　城墙、关隘，人员布控。

　　经过数十年的精心经营。

　　神朝在沙海边界一线的布置不可谓不严密。

　　飞天、遁地、入水潜行，贿赂买通......

　　几乎把每一个环节的漏洞都考虑到了，除了一些由官府亲自把控的，诸如临沙集市这类通商渠道，一般人想要在沙海与神朝两边自由往来，几乎比登天还难。

　　至少一般人想登天，还可以试试从绿洲那里传来的可以升天的大号孔明灯，乘坐浅尝辄止一下，而想要通过神朝布控的防线，稍一动念就有极大概率被罗网记录在案，成为被严密监视的对象。

　　而成为了被监视对象，那距离九族被打成罪民的时间也就不剩下多少了。

　　不过神朝的经营终究针对的是手段一般的常人，在那些能力通天的人，以及对神朝经营了如指掌的人眼里，神朝在沙海一线的布控依然如同粗眼筛网一般。

　　稍微挤一挤就能钻过去。

　　只会画一手符篆的小郭，不是什么手眼通天的人，就算成为追风捕快有了一些年月，也由于经常在神都直隶的几个郡县打转，对沙海一线的布置了解不多。

　　但他老爹却是常年往来沙海的老手，穿越神朝防线的门路基本上都十分清楚。

　　借着老爹私底下告诉过他的几个门路，小郭顺利越过神朝在沙海一线的防线，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回到了神朝域内。

　　“一年多没回来。”

　　走在一个属于瀚海郡城管辖之下的小县城内，小郭有些感慨地说道，“感觉这里在这过去的一年多里，根本没发生过什么变化。”

　　“还是我自己想岔了。”

　　然而小郭很快反应过来，再次感慨的摇了一下头说道，“没有变化才是正常，绿洲那里的情况才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异景。”

　　虽然只是在绿洲待了很短的时间，但绿洲那里日新月异的变化速度，仍给他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

　　前些时日才走过几遍认熟的路，过几天再走，就会因为变化太大带来的陌生感，而有迷路的风险。

　　因此以往走路从不看路，依靠自身方向感判断走到哪里的小郭，在绿洲那里学会了怎么看路边的告示牌走路。

　　而不到一年就拔地而起的高达百层，站在脚下几可摸天的高大建筑，更是让他大开眼界。

　　至于那建筑高于皇城大殿逾没有逾矩这件事，只有等他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后，才后知后觉地想到。

　　来到一处他与老爹背着其他追风捕快同伴，私底下安排的一处落脚点。

　　绕着作为落脚点的院落外墙走动，正准备装作伸手从怀里掏取钥匙，实则是暗地里掐诀开封的时候，小郭被旁边一个院落门上贴的封条吸引了注意，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旁边那间院落门上的封条没有什么特别的，小郭过去也往别的类似院落门上贴过不少。

　　但院门被贴上封条这件事本身，则意味着那间院落的所有者，连同其相关关系者，都被当地官府下令贬为了罪民。

　　“唉——”

　　从旁边院落的门上封条处收回了目光后，小郭叹息着往解开封禁的落脚点门口走去，“这世道，是越来越艰难了啊。”

　　一年多前来这里时，旁边院落居住的和善人家，以及那个送他糖葫芦的漂亮小姑娘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想到那小姑娘成了罪民，很难不让他为之唏嘘。

　　自从罪民前往沙海深处，就可以解除罪民身份的这个流言被证实，并且沙海周边的几个郡总数高达数十万的罪民大量流失，导致罗网差一点失去对这几郡之地的掌控。

　　而神朝举半天下之力，攻略沙海绿洲的意图宣告失败之后。

　　神朝原本那种对罪民的粗放式管理，便在短时间里来了一个大逆转，开始从上到下严格布控到了每一个罪民。

　　罪民们每天干了什么，去过哪里，说了什么，都必须有信可查。

　　目的就是为了防止罪民流散到沙海绿洲那边，成为对抗神朝的助力。

　　虽然罪民的日常活动被严格限制，但因为这种限制，反而让无罪之人可以滥杀罪民的行为，以及是个人都可以随意指示罪民替他们劳作的情况得以遏制。

　　罪民的生活状态反倒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改善。

　　这种变化，即便身为追风捕快的小郭看来，也不由得为之感到讽刺。

　　也因为神朝神皇突然开始重视起罪民来，让神朝的统治根基是天下罪民这件事，从少数人之间的秘密，一下子变得举国皆知。

　　为了方便管理，也为了不让一些有心人趁机动摇神朝根基，原本分散在神朝境内的各个罪民居住地，在极短时间里纷纷撤销。

　　全天下的罪民，都被集中到了环绕神朝直隶周边的十几个郡县之内，将这些个郡县划为罪民领地，由神朝神都统归管辖。

　　暂且不去提那些被划为罪民领地的郡县可直达天听的反对之声，在朝堂上引发的动荡。

　　单是将罪民集中管辖所造成的代价，便使得神朝对自己所控疆域的控制力度大为减弱。

　　如今的神朝域内，根据距离神都的远近，被分成了四类区域。

　　一类区域是神朝神都所在的直隶，以及罪民集中所在的罪民领地。

　　一类区域内，神朝的掌控力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神皇能做到什么程度小郭自己难以想象，但据他了解，只要监天寺内的监天神官愿意，监天神官可以借助罗网赋予的能力，去探听一类区域内任意一个没有官身的无罪之人及罪民的心声，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甚至机缘巧合下预算到他们的未来。

　　而二类区域，则是罪民领地之外，环绕罪名领地分布的郡县。

　　二类区域内，神朝的掌控力度与过去没有区别，过去神朝对这些区域的管辖力度如何，如今依然如何。

　　而三类区域，则是环绕环绕罪名领地分布的郡县之外的郡县。

　　三类区域内，神朝的掌控力度大幅度削弱，罗网在这里所能发挥的效用只剩下了少数几类，诸如监控在内的能力，最重要的疏导天地灵机、镇压不臣的能力几乎丧失。

　　而由于三类区域内的天地灵机不再为罗网所控，过往被神朝打压而销声匿迹的种种宗门教派纷纷开始在三类区域内露头，画域圈地，与神朝在这里所立官府争锋相对。

　　同时还试图将触手渗入到二类区域，影响神朝对二类区域的掌控。

　　至于四类区域，则是类似沙海这样的地方。

　　北地冰原、南方绝岭、东侧的妖皇海，曾经神朝势力影响所达之地，如今神朝的影响力纷纷从这些地区退去。

　　北地蛮族、绝岭山人、深海妖人纷纷重现于世，与已经扎根在这几个地方的神朝人类争夺地盘，导致这几个地方陷入了乱世之中。

　　这乱世还波及到了三类区域，导致三类区域内时不时会出现一些耸人听闻的惨案。

　　只有西面的沙海，由于只有绿洲这一个势力存在，且与神朝形成了对峙局面，沙海与神朝之间的三类区域基本与二类区域类似，神朝仍对这部分的三类区域有等同于二类区域的掌控力度。

　　神朝对沙海周边的三类区域范围内的郡县有足够的掌控力度，但并不意味着罗网在三类区域的控制力度就与二类区域相同。

　　以往以罗网为主，官吏为辅的统治策略，在三类区域里彻底翻转过来，变成了以官吏为主罗网为辅。

　　而官治即为人治。

　　一地政局的好坏基本全由官吏主导。

　　一地的官吏为好官良吏，则该地大治，民众生活状态要远盛之前。

　　而如果为贪官污吏，则一地民众如同堕入地狱，只能时时刻刻担心刀山油锅临身。

　　身怀利刃则杀心易起，好官良吏终究只是少数，贪官污吏才是常态。

　　沙海周边之外的三类区域里，一些宗门教派的存在对那些地区的神朝官吏形成了某种制衡，有罗网在，相关地域的官吏无法与宗门教派之人太多的同流合污，最多只是心照不宣。

　　制衡之下，无论是宗门教派还是官吏都不能做的太过分。

　　但沙海这边的情况却在持续恶化。

　　神朝方面为了加大对沙海绿洲那边的隔绝，有意放任沙海这边的官吏削减沙海周边三类区域郡县的人口。

　　而削减人口的最佳策略，就是找机会把人贬为罪民，迁移至一类区域里。

　　因此沙海周边郡县那些无力举家迁徙的民众，日子是过得越来越艰难，往往一个单个人犯下的小错，都会被掌管刑事的官吏放大处置，致使几百上千人被连累成为罪民。

　　一个人不可能生下来就是圣人，为人处世时，总会有点让他人不舒服的地方。

　　如果周边氛围和谐，这一点不舒服的地方忍忍也就过去了，然而当所处氛围开始鼓励人们放大这种不舒服，那么任何一个口角的发生都将是罪。

　　甚至是谋逆的大罪。

　　虽然口头上的谋逆不会置人于死地，但连累全家被贬为罪民依然是免不了的。

　　至于在这其中，那些官吏有没有趁机为自己牟取好处，那就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即便成为追风捕快没多少年，但小郭对这其中的门道也是清楚一二的。

　　推门进院，将门关好重新加上封禁，小郭踩着有些别扭的步伐，脚尖点着地上不规律的石砖进入院落中央的房屋内。

　　“......”

　　一进入屋子，小郭便滞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他苦笑着摇了下头，自嘲道，“没想到我居然是这么的喜新厌旧。”

　　習惯了绿洲那边安排给他的一些生活用品后，他在看到他与老爹安排在这个落脚点的生活物品时，不由得产生了一丝嫌弃。

　　他正是被自己的这丝发自本能的嫌弃，惊得愣住了。

　　绿洲并没有对他量刑过重就特别照顾，无论是在绿洲里的临时住所，还是免费分发的生活用品，都属于廉价平常的那种。

　　想要用更好的东西，都需要自己花钱购买。

　　但就是绿洲里最廉价的基本用品，都比他与老爹在落脚点准备的要好。

　　意识到这一点的小郭，突然有了一种返回绿洲定居在那里的冲动。

　　如果是一般常人，到了绿洲可能会因为心里所需与日常所用之间的巨大区别，而对自己在绿洲长久生活不抱有太大希望。

　　只想着在绿洲赚一笔后，回家乡享受余生。

　　但小郭不同，他在画符方面的本事比他老爹还好一筹，在绿洲那边当前依然属于稀缺资源。

　　就像与他比邻而居的那个只求精神享受不求物质生活的老不羞说得那样，他在绿洲都不用费多少心思，完全可以轻轻松松的就过上自己想要的舒适生活。

　　“现在还不能想这个。”

　　小郭抬起双手，狠狠拍了两下脸蛋，“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依靠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驱散了心里的二意后，小郭从背囊中取出了从绿洲那边携带回来的数张黄纸、一根毫笔与一小撮朱砂，清除掉房屋正中的方桌上的尘土后，开始在桌上以心神引动天地灵机，以灵机熔炼朱砂为墨，画起他需要用到的符篆。

　　在绿洲那边画就的符咒篆文无法躲过神朝沙海防线的罗网监察。

　　不仅成品的符篆无法带过来，连超过一定数量的绿洲物品在穿过防线时，也会被监察罗网盯上。

　　他从背囊里取出的东西，已经是他所能携带的最大限度。

　　用完就没有了。

　　在这些符篆用完之前，他必须想办法在不惊动罗网的情况下，搞到一些制作符篆的材料，为他接下来的一系列行动提供帮助。

　　“呼——”

　　半个时辰后，将手上所有符纸画就之后，长出了一口气的小郭将毫笔收起，摸了摸没有半点汗水的额头，喃喃道，“在这里画符果然如老爹所料，与绿洲那边别无二致，以往画符时的心神损耗，果然是罗网压抑所致。”

　　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落脚点内的封禁引动情况后，小郭睁开眼。

　　“反制罗网监察的封禁果然没有触动。”

　　小郭的双眼露出一丝喜色，“这天地灵机果然不是神朝所独有专享，只要不在罗网所括范围之内，人人皆可引动而不受罗网监察。”

　　“老爹。”

　　小郭没有任由眼里的喜色放大到脸上，而是看向了绿洲所在，“你过去在绿洲那边发现了什么，才会有如此猜想？”

　　“我也通读过道典，我不信这些都是你从道典所记内容上推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