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06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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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认真了解过之后,就会发现,大石国的制度很乱。
中央集权与分封建制并行的双轨制,都无法很好地对其进行描述。
当初设计这套制度的人,参考了很多成熟或不成熟的制度先例,并根据大石国当时的社会现状,充分发挥了因地制宜的特长,从而汇总成了一个制度大杂烩。
很多制度都能在大石国里看到影子。
东方儒、法,草原原始,甚至南方的等级,西方的宗教等等......
但要是根据看到的影子去描述大石国,却又会发现描述与现实严重不符。
即便是这套制度里的人,都说不清道不明这套制度本身是什么模样,更何况初来乍到的外来人。
虽说是大杂烩,但这套制度本身却并不怎么凌乱。
其中心目的,就是方便设计这套制度的人,对这个国家进行行之有效的统治。
而就结果来看,最开始这套制度的确效果明显。
它有效的将不同地区不同族群捏合成了一个名为大石国的整体,即便这个整体只是看上去是一个整体,内部的隔阂依然存在,彼此之间无法彻底融合。
东方人仍然是东方人,草原人永远是草原人,宗教与宗教之间的矛盾此起彼伏。
血缘上的交流不是没有,但规模有限,混血族群的壮大速度远不及单一民族本身的壮大,根本看不到民族融合为一的未来。
但这种现状或许便是这套制度的设计者故意为之的结果。
统一的民族国家虽然有利于政令施行,但却对统治者本身不利,对于统治者而言,制度是其控制国家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如果一个制度使统治者无法随心所欲地摆弄国家资源,那这个制度对想要拥有绝对权力的统治者而言,就不应该存在。
大石国建立之初,这套在大石国初代统治者大石手下不断完善的制度,为大石国的壮大提供了强有力地支持。
即便面对强敌多次失败,也都很好的回血支撑了下来。
而当历史下游者开始收复西域失地时,这套制度虽然无法抵抗历史下游者的攻伐,不断节节败退。
但大石国的初代统治者大石借助这套制度,从另一个方向的胜利,再次让摇摇欲坠大石国国祚稳定了下来。
并延续至今。
显然这套制度很好的适应了大石国的国情,为后面的继任者打下了不错的基础。
然而这套制度虽然方便了大石对初开的大石国的统治,但代价便是之后的继任者想要弄明白这套制度该怎么良好运转,挑战难度极大。
没有极强的政治眼光和决策魄力,以及高超的平衡手段,根本玩不转这套制度。
反而会被这套制度桎梏得动弹不得。
好在大石充分发挥了他出身草原人的特性,给后续的继任者熟练掌握这套制度添加一道缓冲步骤。
他的王后在他选择的继任者暂时难当大任的时候,临朝称制,给继任者熟悉制度运行留足了时间,从一定程度上让政权完成了平稳过渡。
不至于让大石国二世而亡。
几十年的稳定统治,让大石国的概念深入人心,浸透到了这片土地里,拥有了统治惯性。
但现在,楞木头却已经看出大石国的这种统治惯性正在崩塌。
而崩塌的原因,便是大石国现任统治者。
不,或者说是大石国当前的统治阶层。
大石国的初代统治者构想的很好,他的制度高度适应大石国的国情,即便后人平庸,没办法达到他的程度,也能让国家磕磕绊绊地维持一二百年。
但他想得再好,也忘了一件事,那就是人是会变的。
他,他的王后,以及他的继任者,都经历过大石国开国之初的多番动荡。
这些动荡致使他们必须将手上掌握的力量发挥到极致,以走钢丝的极限程度小心维持制度的运行,保证大石国的稳定。
但当他的继任者,大石国二代统治者真正开始统治国家后,大石国最初面临的动荡局面不复存在。
来自东方的巨大威胁,让大陆中部偏西一点的诸多政权有了一个共同敌人。
被东方朝廷收复失地的名号吓得不得不抱团取暖的各个政权,不得不暂时放下彼此之间的纷争,选择结盟共同面对强敌。
大石国周边的严峻局势,一下子突然缓和了下来。
虽然不同政权边界之间还会因为种种问题摩擦不断,但大范围的战争却再也没有进行过。
整个大陆中部地区,一下子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发展阶段。
外部矛盾缓解,安全威胁大大降低,内部矛盾便开始冒头,成为主要问题。
大石国的制度是在动荡时期形成并不断完善的,是为了让大石国的统治者面对外部威胁时,能快速动员起国内大部分力量,用以抵御和解决外部威胁。
但是当国内局势稳定,外部威胁降低,基于大石国制度形成的动员体制一下子处于了无用武之地的境地。
虽然来自东方的威胁让这套制度还有运转下去的基础。
但自身的灭亡危机没有了之后,就意味这套应对灭国危机的制度无法最大限度的发挥作用。
如果大石的继任者有能力将这套制度进行一定程度的扭转,让这套制度适应大石国开始逐渐转变的新形势,那大石国的内部矛盾爆发时间还有可能延后。
可由于大石的继任者手腕虽有,却不具备大石本人的政治战略眼光,他在任期间没有对大石国的制度进行任何有效的改革改善。
当大石的继任者逝去,他按照大石原本的政权移交所采取的手段,终于让大石国的内部矛盾彻底显露出来。
大石国的动员体制既能对外,也能对内。
一旦掌握这套动员体制的人想要解决比较难以解决的问题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动用它。
矛盾不可能单方面产生,一个问题至少有两方相对而立,而哪一方能够获得最后胜利,其基础便是对大石国制度的熟悉程度。
而参与了开国一系列动荡的老臣,当然比没有经历过动荡的临朝称制者更熟悉大石国的动员体制。
甚至都不用最大限度的发挥这套制度的动员能力,仅仅动员了一城小部分的力量,老臣便将局势掌握在了自己手里,临朝称制者则失去了一切。
包括自己的生命。
于是大石国的制度第一次出现了运转失灵的情况。
而运转失灵的结果,便是如今这个大石国大菊汗的上位。
大菊汗不是一个单纯被推上台前的傀儡蠢货,能上这个位置,并稳坐到现在,就证明他也拥有一定的政治手腕。
但显然以他的政治手腕,以及上位的形式,导致他没能力解决大石国已有的矛盾。
可如果矛盾不去解决,那他这个位置就坐不稳,时刻有被人推翻的风险。
而大菊汗为了不被人推翻,丢掉自己的地位乃至性命,于是采取了一个饮鸩止渴的办法。
那就是分馕。
通过分馕的手段,快速聚拢一批人在他身边,拉拢多数消灭少数。
这么做,的确让他快速稳定了局势,也让自己的位置变得安稳,不用担心自己时刻被人推翻丢掉性命。
但代价,便是让大石国的局势彻底不可逆转地往下坡路上滑。
现在的大石国看似歌舞升平,一片安居乐业的模样,但实际上,旧的内部矛盾没有解决,新的矛盾却又在不断出现。
这位大菊汗几乎是坐在了火山口上,只差那最后的总爆发。
一旦这个火山爆发,那绝对会将大石国本身炸得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大菊汗不是蠢货。
对于他自己坐着的火山口心知肚明。
不想在生前就让火山口喷发的他,找了一个暂时维持局面的方法,那就是重开大陆贸易。
希望通过重开大陆贸易,让大石国这块已经分完的馕,重新有馕可分,喂饱那些已经敞开不懂得收敛的胃口。
大陆贸易在海洋贸易兴起之前,一直都是东西方商品贸易的主体。
而处于大陆贸易路线上关键要地的大石国地区,自有史以来,便是重要的贸易集散地。
其自身的商业价值,足够让大石国内绝大部分势力满意。
但由于大陆贸易被封锁隔绝,历史下游者大力推广更发达的全球海洋贸易,致使大石国的商业价值已经越来越低。
低到大菊汗想重开大陆贸易,都会被人看做是异想天开的地步。
不得不以个人享受的名义,通过展开丝萝藓烟草贸易来试水。
因为大菊汗的需求,因此楞木头此次出行代表西北烟草联合公司与大石国的商业贸易,几乎不可能失败。
至于谁在这次贸易里主导,谁获利最大的问题,也不由他来决定。
自有冒充西北烟草联合公司的商业谈判代表来处理。
楞木头自己要做的,便是跟着大菊汗每天在草原上奔驰,狩猎游玩即可。
半个月下来,楞木头自己没变化,跟着他一起的每天大鱼大肉媞丽却胖了至少六斤,脸都圆润了不少。
简单的丝萝藓烟草贸易,实际上用不着谈判半个月之久。
即便楞木头自己没有出面过,他也清楚丝萝藓烟草本身的谈判早已结束,剩下的谈判都是与贸易路线有关。
商品从哪里经过,在哪里停留,这些都事关利益。
这个利益与联合公司,甚至是联合公司背后的西北军区以及朝廷无关,而是大石国内部的分配。
使团的谈判代表出面,其实是做个见证,真正的谈判主力反而是大石国的内部人员。
而大菊汗之所以不着急,是因为大石国的汗帐停驻在一个贸易必经之地上,无论底下人怎么决定彼此的分配,都有他一份。
这场谈判到后来,其实已经成了大菊汗制衡他手下人的手段。
那些为了大陆贸易重开的利益而纷争不断的内臣,不是看不到这点。
但是为了在未来获得更大的利益,以及更好地维持自己现有利益,他们必须装作没看到这一点,必须让自己装都装作是站在大菊汗的立场上。
以大汗的名义。
通过忠诚来牟取利益。
我知道你是装的,但我需要这个表面。
我知道你知道我是装的,但装样子能获得更大的利益,为何不装。
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是装的,但只要明面上过得去,你想要的利益我可以满足。
......
大菊汗与下臣之间的博弈,几乎是处于无限套娃之中。
但这种套娃,却不利于大石国本身的发展。
因为大部分力量都用在了内部的争斗上。
一个国家的力量有限,一旦发展停止,那其总体力量也会处在一个相对恒定的状态。
对内多一些,对外便会少一些。
朝廷在历史下游者出现前,便处于这样一个状态。
北方外族大军都南下了,那些食肉者还在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个你死我活。
而历史下游者做的,便是基于自身不断发展,增加体量份额。
因为基于历史下游者这套做法,朝廷现在才能够通过不断发展来解决之前面对的种种问题,而不至于陷入内耗。
大菊汗可能是通过一些旁枝末节看到了东方朝廷这套做法的好处,所以才会在契机出现时,不惜丢一些面皮也要让自己搭上车,维持自身的统治。
一国王汗与一个名义上的他国大使骑马并肩在草原上打猎,还不顾年龄差距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强行送给他国大使,以维持双方的友谊。
要不是大菊汗这个女儿,只是他与一个不合适的人生下来的私生子,表面上只是他的随行侍女,而草原習俗对赠送侍女这件事并不太在乎。
一国大汗的脸快要被他丢尽了。
......
使团回程路上。
贸易已经达成,不再太需要在意行踪隐秘与否的使团,为了携带物资及人员方便,添了几个马车,正沿着葱岭西侧边缘往东北方向前进。
大石国没有发达的道路网络。
马车在土路上不时因为路上的坑洼颠簸一下。
“哼!”
被身边人随颠簸撞了一下的媞丽,一脸不悦地看着身边比自己漂亮很多的同龄人,看着对方此刻正拿着她的笔记本,阅读笔记本里的内容,试图跟上老师的教导进度,赶超她。
原本她与对方分坐在不同的马车上,但由于对方的马车在路上把轴颠坏了,所以在老师的安排下来到了她的车厢里。
本来就对这被别人强行安排给老师的学生不满的她,更有了种自己地盘被别人侵入的冒犯。
不过媞丽的不满也只表现在了这一声‘哼’上,即便老师不在车架里,她也没对对方恶语相向。
老师不喜欢她对一个人无缘无故且直白地表现恶意。
所以即便她再不喜欢对方,也只会在脸上表现出来,不会出言不逊。
“师姐。”
面对媞丽的不满,阿蒂丽隐隐地皱了下眉,同样强压下自己同一个贱民同坐在一个车厢里的不满,然后抬起手中的笔记,用葱白的手指点着笔记上的某个内容,“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懂,师姐您能帮我解释一下么?”
“......”
媞丽与阿蒂丽对视了一眼,从对方那表面和善,但内里明显瞧不起她的眼神,看出对方一样对她不满后,转眼看着她指尖指着的部分,端正了姿态认真开始解释,“这是略缩的年份标记,这个记号代表一百万年。”
“百万年么......”
阿蒂丽重新低下头,看着标记前面的数值,不由得喃喃自语,“这得是多远的过去啊。”
媞丽听到了对方的感叹,但她却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接茬。
看到对方重新低下头后,也没问对方能不能看懂笔记上的内容。
虽然老师告诉过她,要多帮帮她这个新来的师妹,但媞丽只会在对方主动提问时才会开口回答。
常年在火车站周围给自家饭店招揽客人的她,怎么可能看不到对方眼里对她的不屑。
媞丽知道自己家的出身,按照大石国的地位,她与对方就不是能坐到一个车架上的人。
但在这个使团里,对方却不得不与她坐在一起,连身上的衣物都相差无几。
原因在于,使团遵循的道理是她所在国家的道理,而老师说过,在他们的国家里,没有谁比谁在人格上更高贵。
皇帝已经没有了,因此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一个人的高贵与否,只在于他对社会及国家的贡献,而不在于出身。
以前她不理解这一点,但从这个同龄人身上,她却清楚地认识到了这点。
想到这里,媞丽忍不住开口,“叫我师姐可以,但别您、您、您的,在我们国家,在我老师这里,不兴这个。”
不管对方看不起看不起她,她都不会像对方一样。
媞丽不管她怎么看,她有她自己的做法,不会因为对方怎么看就改变。
“看来出来这一趟还是有点用的。”
在队伍前方骑着马的楞木头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