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56、轮回(1)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053 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在一片朗朗读书声,一个老翁带着一个总角幼童行走在田野边上。
老翁的衣着看上去异常朴素,却没有褴褛之感,而幼童的穿着用料考究,稍显华贵,却破痕明显,带着几分狼狈。
“没想到这方圆百万都生机灭绝的沙海里,竟藏有如此世外桃源。”
老翁边走,边侧耳倾听远处学堂里众多孩童的诵读,等到学堂那边的诵读声告一段落时,他才对身边幼童恭敬地问道,“师叔您神通广大,神眼明锐,能否看出此地的不妥?”
“我现况你也清楚,手里的本事十不存一。”
脸庞稚嫩的幼童面无表情地看了老翁一眼,声音同样稚嫩,语气却老气横秋,“你我二人能穿越沙海绝地来到此处,已实属不易,至于沙海之中为何会有如此地方......”
幼童斟酌了刹那,接着说道,“现在还是先找个落脚地为好。”
“即便此地有什么神异之处,也得等我们手上的保命手段恢复几分再说,在恢复过来之前,无论遇见什么都最好装聋作哑。”
“我明白了师叔。”
老翁点头。
在远处学堂传来的新的诵读声之中,两人继续沿着田垄往农庄方向走。
与他们隔着大片田野的农庄,看着走两步就到,但田地被田垄割的零碎异常,一条道走到头总要因为没路可走掉头返回,选一条新的道走,导致这不远的距离始终走不完。
老翁和幼童不是没想过直接从田地里穿行而过,免掉绕路之苦。
但每次靠近田地,都会惹来沿途农夫的怒目而视和高声喝喊,使他们被迫继续绕路。
“师叔,我看他们也不过是些田间地头的粗野鄙民。”
连番几次后,老翁的脸上露出了不耐,看着刚喝喊过他的农夫面露不悦,不解地问着用眼神阻止他的幼童,“为何我们要一忍再忍。”
“你看这些人。”
幼童没有简单的用刚才所说的此地有异为理由,认真观望了一边田里的那个农夫后,反问起身边的老翁,“与我们过去所见的佃户有何区别?”
“有何区别?”
老翁认真看了看农夫,看着幼童摇了摇头,不解地回道,“我愚钝,看不出来。”
“认真。”
幼童凝视着不再关注他们,重新低头俯身除草的农夫,“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认真。”
“认真?”
老翁诧异地看了眼农夫,又看了眼幼童,更加疑惑地问,“师叔为何这么说?”
“以往我们到宗门的田地里巡视收成,那些给宗门干活的佃户,只在我们看他们的时候,才认真打理田地。”
从农夫那里收回目光的幼童,扫了一眼眼前的零散土地,“一旦我们离开,那些佃户就会能懒下来,一天的活分五天干,能懒一点是一点。”
“岂有此理!”
听幼童这么说,老翁的脸上露出怒色,义愤填膺起来,“宗门花钱雇他们干活,未来的收成还分他们一成,居然敢偷奸耍滑!”
“他们难道不知田里收成越好,他们获得的那一成就越多?”
老翁恨恨地嘲讽起来,“果然是些不知好歹的泥腿子!早知他们如此惫懒,那一成的收成宗门也都应当统统收回!”
“你知道,”
幼童没有顺着老翁的愤慨,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宗门名下的良田,一亩一年的收成如何?”
“宗门名下的良田?”
情绪被截断的老翁犹豫了一下,看着幼童回答道,“良田土份好,一年能种两季,一季能收不到三百斤粮食,一年可收五百余斤,年份好的时候可以收到六百斤。”
“那我问你。”
幼童接着问,“五百余斤粮食的一成,和六百斤粮食的一成,有多少区别?”
“有......”
正准备回答的老翁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达。
“宗门名下有良田千余亩。”
幼童摇了摇头,不知是否是对老翁的哑言表示失望,“一亩收成五百余斤与一亩收成六百斤放大到千亩田上,就是千余斤的差别,但在那些被雇来的佃户眼里,几斤几两的得失,还不如宗门雇他们的钱款重要。”
“如果只是为了钱款。”
听幼童说到这里,老翁摇了摇头,有话要说,“那他们为何不去宗门名下的矿产干活,那里的雇钱可是田里的几倍,说到底还是他们懒,只想着偷奸耍滑占宗门便宜。”
“那我再问你。”
幼童抬手指了指身后与他们渐远的田里农夫,“你觉得他们与给宗门干活的佃户没区别,那为何他们会如此认真地打理田地,连我们靠近田地半步都会遭到谩骂?”
“这......”
“我知你想回答,这些土地也在其他宗门名下,那些农夫是其他宗门雇来的,而他们之所以如此认真,是把我们当作了那个宗门派下来的巡查。”
幼童摆摆手,提前打断了老翁的回话,然后点了点他们又一次走到头遇到的碎块田地,对老翁发问,“你不觉得,这里的田地太碎了些吗?”
“......”
这一次老翁彻底无话可说。
“宗门名下的良田什么样我想你很清楚。”
幼童也没等老翁回答,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无论哪个宗门,甚至是朝廷名下的官田,为了打理方便,都会尽可能往大往规整了整理。”
“我们来这里一路上什么境况你也清楚,这里没有山峦丘陵,这么平整的地形,开垦的土地却是这么零碎,如此看来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些碎田都属于那些打理它们的农夫。”
“只有田里收获的大部分粮食都属于他们,他们才能如此认真地打理,不让外人伤害田里的禾苗分毫。”
“我们为何要如此费劲辛苦的躲避魔门追杀?”
幼童的目光飘向远方,语气幽幽地说道,“为何要扭曲面貌到现在这种程度,不就是不想让你我辛苦修持而来的修为被魔徒轻易夺去吗?”
“道在屎屙中,这话可是道主所言,并载在了你所诵读过的道经里的。”
“师叔,前面有个热茶摊。”
不知该如何接幼童言论的老翁,只能沉默地走着,突然,他抬眼远眺,然后指着前进方向上的一处地方,向身边幼童道,“我们到那里歇歇脚,然后问问这里有什么住宿的地方。”
“也好。”
与走得久了,额头布有薄汗,面露疲态的老翁相比,幼童脸上没有半点疲惫,他看了身边的老翁一眼后点了点头,“一会儿询问的时候不比顾及我,怎么方便怎么来即可。”
“好的师叔。”
老翁松了口气,赶紧点头应答道。
靠近农庄的路好走了起来,二人很快来到庄边的热茶摊边。
热茶摊只用破布架了个帐篷,帐篷的阴凉地边上是个土灶台,灶台上的铁锅里,冒着小泡翻滚的热水正升腾着热气。
“老哥,来两碗热茶。”
二人在阴凉地里唯一的木桌旁坐下,老翁按照摊边立着的告牌标识,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到了木桌边,对着正看着他们的光头老翁喊了一句。
“好嘞!”
看到铜钱的光头老翁手脚麻利地拿出两个发灰的海碗,从沸腾翻滚着的铁锅里一捞,再快走两步,两碗装满沸水的碗便被端到了二人面前放下,“小心烫啊。”
热水摊看着简陋,海碗外边的灰色更像是许久没洗积累起来的污垢,但端到木桌上的碗内却洁白光亮,盛着的热水也干净清澈,看不到任何渣垢。
但老翁和幼童谁都没动桌上装水的碗,互相对视了一眼。
“老哥啊,我们是从外边来的。”
两人里老翁最适合在现在这个场合问话,他看向已经坐回原位,外表年龄与他看上去相差无几的光头老翁,语气亲切地问道,“从沙海走了很多趟了,这村子还是我们第一次遇到,老哥给说道说道?”
“二位是跑商的?”
正看着远处的光头老翁闻声看向二人,目光路过幼童时定了定,笑了一下,“呵呵,跑商跑到这风没村,跑得还真够偏的。”
“是啊。”
老翁顺势叹息了一声,神色里带上了些许哀痛,“路上遇到了沙暴,几个商队都散了,我们爷孙走到最后连骆驼都没了,还好遇到了这个村子,有了口气缓。”
“你们商队走的是南边还是北边啊。”
“南边,那边的绿洲多一点。”
老翁脸上露出了苦色,摇了摇头,“当初怎么也应该走北边,北边的绿洲是少了些,可路程也短啊,走南边走得误了时辰,为了赶时间想试着从沙海内侧走,没想到果然出了事。”
“南边离这里可是有好一截路要走。”
光头老翁目露怜悯地看着二人,“能迷路迷到这沙海的中心,你们这一路上应该吃了不少苦吧。”
“是啊。”
老翁点了点头,然后反应过来看向光头老翁,小心试探着问道,“老哥你也是跑商的?”
“嗯。”
光头老翁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抬手摸了把自己的光头,“和你们一样,半路上迷了路,来到了这,一待就待了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
老翁与幼童对视了一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光头老翁,“待了这么长时间,老哥你就没想过要离开这里?”
“离开?”
光头老翁目光远眺,露出了怀念神色,幽幽道,“想过,也试着离开过,但离不开啊,时间久了,也就待習惯了。”
“离不开?”
老翁与幼童再次对视一眼,老翁在幼童眼神示意下,再次问道,“老哥你这离不开是在这有了牵挂,还是......”
“这就是个绝地。”
光头老翁目光灼灼地看着老翁,精气神看着一点也不像个老头,“进来就出不去了,我试着往外走了好几次,无论朝哪边走,最后都只能回到这里。”
“试到最后,认了命。”
他收起目光,转头看着旁边的灶台,露出释然的一笑,“也就没再想过离开。”
“......”
老翁和幼童沉默下来,看着眼前装水的碗发呆。
“我与你们这么说,不是劝你们尽早放弃离开这里的想法。”
见气氛变得凝重,光头老翁又抬手摸了把光头,脸上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放心大胆地往外走着试试,即便手头上什么都没带,也能在死之前回到这里,所以你们可以试一试,说不定能走出去呢?”
就在老翁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光头老翁的时候,一阵笑声从二人来的方向传来。
“哈哈哈。”
二人扭头看过去,只见一个扛着锄头的斗笠老翁正笑着往这边走,注意到老翁和幼童正看着他后,直接对着光头老翁说道,“你这老秃头又来撺掇新来的人了。”
“什么叫撺掇,你这老杂毛说话真难听。”
光头老翁撇撇嘴,有些不服气地反驳斗笠老翁,“试一试总是好的,说不定真能找到离开的路呢?”
“还按老样子。”
斗笠老翁摇摇头,把手上提着的陶罐递给光头老翁,“你怎么不自己去试,非要叫什么都不懂得新人去试?还不是惦记他们将要得到的那块地吗?”
“地?”
这个时候幼童忍不住出声,眼睛看向了斗笠老翁。
“呵呵。”
然而斗笠老翁只是一脸神秘地笑了一下,并没有解释幼童的疑惑。
“说我惦记,你这老杂毛不也惦记着吗?”
光头老翁用木勺把陶罐装满,封好口,递回给斗笠老翁的同时,拆起了他的台,“地的事,等你们见到先生就知道了,就是学堂教书的那个先生,其他人再怎么说也别信!”
“你们也记住,千万别自己私底下离开。”
斗笠老翁撇了光头老翁一眼,“没人拦你们离开,但想试着离开前,先跟先生说一声,让他给你们把地留着,要是不辞而别,你们的地就被别人分走了。”
“这老秃头就是离开的次数太多,硬生生把自己的地给分没了。”
——
星海篇的大纲要改,提前把轮回篇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