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54、星海(24)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024 字
轰——
一发高爆弹在堑壕前方某处爆炸,飞溅起来的泥土如海浪般,朝小李藏身的散兵坑涌来。
一个土浪拍打过后,他整个人都被土埋在了下面,要不是小李在把坑往深了挖的时候,提前给自己留足了保证呼吸顺畅的空间,这一下足以把他淹死。
“咳咳咳......”
从爆炸产生的空气震荡引发的气闷中刚一缓过来,还没等小李为自己不在炮弹落点附近而感到庆幸,肺部的麻痒就让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但这个时候,他却顾不上让自己放松下来,放任自己咳个痛快,而是边咳嗽边拿着短柄的铁锹,在一片黑暗中一点点往他头朝着的方向挖掘。
小李先前蹲下来的时候,就已经确定好了自己的方向。
这个方向是堑壕所在,他必须赶在战场上双方的冲突愈演愈烈之前逃回堑壕。
事实上,如果以他现在听到的外部战况来看,他暂时没必要返回堑壕。
继续躲藏在这个他所挖掘的散兵坑,其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根据大部分炮弹的爆炸地点来看,双方交战的火线都已经大部分集中在了对方的阵线上。
这个时候他往堑壕所在位置挖掘前进,反而更容易让自己遭到炮火覆盖打击的殃及。
只要他继续斜向下挖得深一点,在留住呼吸空间的情况下把自己埋的更深一点。
那么即便有炮弹落到他上方,即便敌方对他们这边发起了新一轮冲锋攻势,他也有很大概率安全的活下来。
毕竟像眼前这种规模程度的冲突,双方无论哪一方,都无法无限制地持续下去,总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
他只需要等双方战火停歇间隙,悄悄离开这里返回己方堑壕即可。
要是在双方交战正酣的当口回去,即便回到堑壕的时候没有被炮火覆盖,也会大概率被位于前线的指战人员勒令着拿起枪战斗。
而不是任由他在沿着堑壕乱跑,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不受战火的袭扰。
可惜战场上不只有子弹和炮弹。
虽然自来到这片战场,他们就一直没有见过有什么能在天上飞的东西。
即便阵地上有热气球升起过,那也不过是为了方便炮兵瞄准对方阵地,而不是居高临下地用机枪扫射或者扔炸弹。
这里不仅没有飞机,也没有突破堑壕的利器,坦克。
他们在战后的无人区见识过被抛弃的,由木桌和棉被改装构成的土坦克,却没有真正见到能把人装在内部的铁疙瘩。
不过虽然没有飞机坦克,但这里却有毒气。
刚才那一发高爆弹爆炸位置虽然距离他不远,爆炸时他都能从身下的地面感觉到震感明显的颤动,但即便如此,爆炸强度也还不至于让他出现受内伤的情况。
爆炸产生的空气震荡确实让他一时间喘不上气,却没能力通过短暂的共鸣让他体腔内出血。
但此刻他肺部传来的麻痒感,表明他的呼吸系统的确出了问题。
如果不是刚才那一发炮弹爆炸造成的内伤,那就只有一个情况,那就是残留在土壤里的毒气由于呼吸环境较为封闭的缘故,已经开始灼伤他的肺泡和气管。
是肺部出现了炎症,才会让他咳嗽不止。
肺泡里没有神经分布,这便是为什么人在抽烟时,往肺里一次性吸入大量高浓度污染性颗粒物的时候,肺部却在这个过程里毫无感觉的原因。
即便那些肺癌晚期的人,在肺泡纤维化,癌细胞没有扩散到身体其它地方引发不适之前,肺部给人反馈的感觉也不过是平常呼吸的时候比较气闷,喘不上气罢了。
正是因为抽烟时对肺泡的伤害远不如尼古丁刺激大脑带来的快感,所以人们才那么热衷于通过抽烟来伤害自己。
要是肺泡分布了神经,有了感觉,单是每次的呼吸都会让人感觉到痛苦,更别提用抽烟来重点伤害肺部的时候。
那些为了缓解鼻塞症状而做过鼻甲切除手术的患者,对呼吸道敏感最为了解。
作为给吸入的空气减速增湿加温的重要人体组织,一旦被切除,让鼻腔内部的神经直接面对凛冽的空气那种如千刀万剐一样的感觉,真的会让人生不如死。
做过鼻甲切除手术的患者群体里,尤其是手术失败的那部分群体,自杀率特别高。
都是因为无法忍受手术之后,鼻子在呼吸时产生的那种深入脑髓的剧烈疼痛。
残留在土壤里的毒气量肯定没有发动毒气攻击时候那么高,但在封闭环境里,而且还是一口空气反复呼吸的情况下,量再小的毒气对人而言也是比较致命的。
但凡遭受过毒气打击的国家,战后几十年都仍在承受着当年毒气打击的后遗症。
所以他现在绝不能继续在这个他挖出来的散兵坑掩体里躲下去,必须得返回看似更加危险的堑壕那边。
这个时候回堑壕,确实九死一生,但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十死无生。
为了能活下去,他只能选择搏一把。
“咳咳咳......”
咳嗽是为了让肺部快速排出异物,但此刻小李却越咳越感觉到痛苦。
靠近脖子处的气管传来的灼烧感,让他十分确定此刻伤害他的东西就是土壤里的毒气残留。
而且此刻他不仅肺部麻痒灼热,连眼睛都开始有些酸胀发痒,一种想要停下手中动作使劲揉眼睛的冲动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
但不知道是毒气导致的结果,还是他想要活下去的意志过于强烈。
即便嘴上咳个不停,眼睛也难受到只能闭着眼,任由眼角的眼泪流淌,但小李却仍能坚定地控制着双手,让他的双手始终保持着挖土、铲土、垫土的一系列动作,让自己以蜗牛的速度缓缓前进。
可能是这片战场曾是用于耕种的田野的缘故,挖掘难度并不大。
真正妨碍小李挖掘进度的,是他需要不断把前面挖下来的土挪到身后,垫实,还得尽量保证身后不被挖下来的土堵死,导致他被彻底封闭起来,没法呼吸而闷死。
昨天一夜未睡的后果,在这一刻体现了出来。
不过只是挖掘前进了不到五米距离,小李的浑身就被汗水打湿,额头的汗水随着他的咳嗽,还没凝成大汗滴,就一缕缕地滑下。
坑道身后的散兵坑距离不远,膝盖下的土壤也带着秋季特有的凉意,身体上冒出的汗水,完全是因为身体在熬夜之后,没有休息到位就进行剧烈运动的结果,而不是因为坑道气闷的环境。
但身上不断流淌的汗水,和仍在持续不停的咳嗽一样,都没有成为小李停下来的理由。
已经从一众沉闷地开枪声和爆炸声中,隐约听到从坑道前方土层传来的脚步声的他,已经确认自己已经离挖掘目标很近了。
“什么人!”
就在小李一铁锹铲空,耳边听到了其他人警戒意味十足的喝令时,感觉嘴里有什么东西被咳出来的他已经无力出声回话,连眼睛都来不及张开,意识就如同断了电的电器一样,突然昏迷了过去。
等小李从昏迷中清醒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战地医院的病床上。
刚醒来的他,意识还不太清醒,滞愣了两三分钟,才在耳边不断回响着的痛呼声和哀叹声中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哪。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医生给他进行了治疗。
醒来后的他,已经不再感觉到肺部有麻痒气闷等感觉,连眼睛也不再酸胀发涩。
可能是流泪流得较多的关系,小李感觉到自己眼角有些不适,想抬手揉一下。
然而当他试着抬手时,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对双手的知觉。
“我的手......”
小李下意识地把头努力抬起,然后就看到了自己那对被绷带整个缠绕了个遍的胳膊,确定自己没缺胳膊断腿之后,长舒了口气,“还好,没丢。”
虽然按照那些空间老人们说,在这次对抗任务里,他们用的都不是自己的身体,即便缺胳膊断腿也不会妨碍到自己本体。
但没有哪个人会下意识地想要让自己残废一段时间。
放下心的小李重新躺好,然后他便立刻发现自己身下的情况。
脑后那不软不硬,还夹杂着几粒没捡干净的石子的地面触感告诉他。
所谓的病床,不过是一个整平了的地面上铺了一张白布单,而他,就在这样的地上躺了不知道多久才醒来。
“就没一个正经一点的床吗?”
确定自己临时安全下来,有所放松的小李下意识地吐槽道,“就算是张硬木板也行啊,让人直接躺在地上是怎么一回事?有这么抠搜的么?”
“呵呵。”
就在小李刚吐槽完,一个冷笑声便在他耳边响起。
也不知道这声‘呵呵’是在笑他,还是在笑别的什么。
小李循声望去,只见在他旁边躺着的一个老兵,正平躺着,仰头看着勉强能遮挡阳光风雨的帆布顶棚。
“有个地方躺,就已经很不错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老兵察觉到小李在看他,在小李看向他的那一刻,他便带着嘲讽语气开口说道,“现在这前线是越来越难熬了,你去看看那些没了气的,都裹在尸袋里泡在水里了。”
小李没有立即接对方的话茬,而是先观察了对方几眼。
对方虽然躺在他身边,但他身上的伤情却比只是包扎了两个臂膀的他严重多了。
对方左手的整个左手连同左臂,都彻底没了,只留下了断口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大臂。
而他受的伤不只有左臂,还有左腿。
他的左腿和他的左手情况相似,也是整个左脚连同左腿小腿都没了,一样只留下断口处被包扎得同样严实的大腿。
由于断口处包扎得很厚,小李没办法判断这个老兵的左手左脚是怎么没的。
究竟是像他之前挖坑的时候遇到的那只断手一样,是被爆炸炸断的,还是因为伤势过重,直接被战地医生截肢造成的。
但不管如何,让重伤和轻伤躺在一个区域里,显然这个战地医院的人事安排有重大问题。
“难熬?”
观察完老兵的情况后,小李这才带着疑惑的语气小声反问,“我这刚来大概还没满三天,听你的意思,这里以前不难熬?”
“三天?”
听到小李这么说,双眼直视着顶棚的老兵这才把视线往他这边动了动,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语气可就不怎么客气了,“那你运气可真够好的,估计很快就能荣光下葬或者像我这样可耻地因伤退役了。”
听他这说话态度,无论是‘荣光’还是‘可耻’,在这个老兵口里,都只有满满的嘲讽,与这两个词眼的本来意思无关。
“怎么说?”
小李没有犹豫,直接给了对方接着说下去的话茬。
“刚到前线的新兵,就算第一线的战况再差,也不会被派到第一线去送死。”
这个伤残的老兵显然对前线的流水线流程很熟悉,“一般会在后备区域安排干一到三个月的活干,当然,这一到三个月你们不会每天都在这里干活,还是有几天到几周时间不等的轮休,能让你们到后方去放松放松。”
“待在相对安全的地区你还能受伤被送到这里,你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差,估计用不着上第一线,你这条小命就没了。”
“我这伤。”
由于人躺在地上,也没有枕头镇住脖子,小李没有摇头,“是在第一线受的。”
“哦,才三天就上了前线?”
小李的话终于让语气里满是嘲讽的老兵有了别的语气,“小子,你这已经不是运气好不好的问题了,你这是得罪人了吧。”
“来,和我说说,你究竟得罪了谁,让我乐呵乐呵。”
“你还没说这前线怎么就难熬了?”
小李并没有按照对方的意思走,而是转而问起对方前一个话题。
“这个啊。”
老兵还端起了架子,语气保持着嘲讽态度的同时,语调却拉长了一些,“这话,可就有的说了。”
“我来这里的时间,比你要长一百倍。”
“一百倍?你在前线待了一年了?”
小李打断了他的陈述,直接诧异的问,“按照我遇到的那种情况,人在前线连一天都活不下去,你是怎么待那么久的?”
“所以我才说前线变得难熬了。”
老兵并没有因为话被小李打断而产生什么不满情绪,继续维持着原先的语调,“你知道我们这些炮灰上前线主要去干什么了么?”
“干什么?”
小李很识眼色地接着老兵的说话间隙问。
“是去挖坑刨土啊。”
老兵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的自嘲,“我那之前的那一年时间里,在前线驻防的时候,每天起来除了挖土就是挖土,别的什么都没干过,你看到的堑壕,都是我们这些人花一年时间挖出来的。”
“在日子变得难熬起来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工兵,而不是什么步兵炮灰。”
“那为什么日子会变得难熬了?”
见老兵说完前一段话暂停了三秒,小李赶紧问问题把话题接上。
“因为黑鸦军打到这边来了呗。”
老兵龇牙咧嘴地动了动断掉的左臂,“原本这里还是前线进攻部队的大后方,离战火还远得很,可惜前面的部队败的太快,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黑鸦军就已经打到了这边。”
“一开始黑鸦军还没办法接近我们的堑壕,刚发起冲锋就被我们打了回去。”
“可是等黑鸦军的火炮在这里布置完毕,堑壕挨得炮弹一下子多起来之后,黑鸦军的人就能时不时冲一冲第一道防线了。”
“这里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熬,呵呵。”
说着,老兵突然不明所以地笑了起来,“反正我是马上要退役了,前线再难熬也不关我事,爱咋咋地!”
“我看前线黑鸦军死的人要比我们多多了,尸体多到地上铺了一层都没人收尸。”
小李把自己在第一道防线前方的无人区看到的情况简略说了一下,“黑鸦军这明显攻不下这边的防线,为什么还要下这么大力气?”
“因为黑鸦军只要把这边的防线打下来,他们就赢了。”
对于小李所说的战场情况,老兵直接解释起其中原由,“为了赢,死点人算什么。”
“赢?”
小李眉头都皱了起来,“黑鸦军马上要赢了?怎么可能?”
事关任务成败,不由得小李不重视。
要是黑鸦军打下这里的几道防线就赢了,那他们这些人的对抗任务还做什么,直接认输不就行了?
“知道咱们这一边为什么前边败的那么快吗?”
老兵没有立即回答小李的疑问,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咱们这一边也像黑鸦军一样,在另一个战场上快要赢了。”
“因为那边的战场快要赢了,为了能早点结束,所以这边才抽调了大量兵力到那边,却没想到被黑鸦军抓住了机会。”
“现在哪边想赢,就看哪边的动作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