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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7 节

第一卷 : 246、楞木头(74)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127 字

  “老师,你今天要讲的内容,应该不是怎么才能更公平的分肉馕吧。”

  “嗯?”

  面对媞丽的反问,正与媞丽对视着的楞木头稍稍挑了一下眉,愣了一秒后,笑了起来,“哈哈,看来我们的小媞丽,已经忍不住想要进入今天这堂课的正题了。”

  “老师。”

  媞丽撅起嘴,带着不满地情绪抱怨起来,“你今天怎么老是拐弯抹角的,是课不好讲吗?”

  按照以往的教学流程,这个时候他们早应该进入授课的核心部分了。

  这个时候的老师,往往会把授课刚开始时举的例子为什么能与授课核心内容联系起来,一点点解释清楚。

  然后在解释途中,通过联系实际,引导她将核心内容相关联的其它内容以一个个问题的形式问出来。

  之后,老师就她提出的问题做出解答的同时,会给她布置课后需要完成的作业之一。

  老师在课堂讲的东西虽然很新,都是她过去从未听说过的内容,但讲得都很浅显,她理解起来很容易。

  不过讲得浅显,就意味着她需要深入理解的知识部分,都在她为了完成课后作业时需要根据作业提示查询的关键书籍里。

  按照老师的说法,人只有通过建立在兴趣基础上的自学,才能真正学到东西。

  而老师自己的工作,就是帮助她启发自学的兴趣。

  而老师提供给她的那些参考书籍,有些是老师从卖书坊里买来的,有些是老师在卖书坊里买不到但以前看过默写出来的,还有的干脆就是老师自己研究了相关内容后所做的笔记。

  媞丽最喜欢看的,就是老师自己的那些笔记。

  因为笔记里记载的很多东西,都能更好地让她更清楚地了解这个世界。

  像今天这样开课近两个刻钟了,仍在纠结开课时所举例子却始终不进入核心内容的情况,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今天究竟要讲什么样的内容,才需要在一开始把一个例子翻来覆去的讲,还不停地让她思考再思考。

  对于媞丽的问题,楞木头用摇头的动作作为回答,并解释起了他摇头的原因。

  “对我来说,这堂课的内容讲起来很简单,几句话就能概括。”

  摇完头的楞木头抬手把沙盘上的图案抹去,“因为要讲的内容里,有很多事我都经历过,所以很清楚其中的道理,但我不能保证你能不能很好的理解,讲得浅了,你连门都没法入,讲得深了,反而会把你搞糊涂。”

  “我不能理解?”

  媞丽那两条眉心处凑得有点近的小粗眉,上挑成了个八字形,正脑门上皱起了一条条皱纹,“老师你都没讲,怎么能知道我能不能理解啊?”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老师小瞧了。

  她好歹也跟着老师学習了这么久,连脚底下的大地其实是个球,日月星辰是怎么在天上运行的都从老师这里学明白了。

  还能有现在的她都没法入门的东西?

  “因为老师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长。”

  清楚自己学生想法的楞木头,毫不客气的在自己学生面前炫耀起了自己的资历,“所以我很清楚,我能轻易理解并讲出来的东西,你究竟能不能理解的了。”

  要是逆反心理较重的孩子,面对这种年长的人仗着自己年龄阅历压人的情况,说不定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一句脱口而出的‘活得长了不起啊’是免不了的。

  甚至一些脑瓜子转的较快的孩子,会拿自己的年轻当优势,用与‘那你也离死不远了’类似语气的话反向刺激年长的人,用言语来互相伤害。

  不过媞丽却不在这类行列里。

  “老师,我明白了。”

  媞丽调整了一下坐姿,在老师面前端正好姿态,“那就请老师你按照我能听懂的方式讲吧,我不会再打断老师了。”

  虽然她心里确实有一点不服气,但过往的经历告诉她,她的老师的确懂得很多东西。

  连天上的太阳月亮和脚下的大地是怎么运行的,都能通过数个大小不同的圆球和一张桌布,直观地展示在她面前让她理解。

  而一些老师看似一开始弄不明白的事情,也能带着她一起研究弄明白。

  她不知道究竟还有什么是能够难住她老师的。

  “媞丽。”

  楞木头再一次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圆,指着这个圆问媞丽,“你有没有认真思考过,你平时吃的馕都是怎么来的?”

  “哦,对了。”

  斟酌了一下自己话语里的歧义后,他赶紧补充,“我不是在说这张馕是怎么做的,而是在问你做这馕的人是谁。”

  “做馕的人是谁?”

  端正了态度的媞丽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怎么解构和回答这个问题上。

  考虑到老师刚才看似炫耀他的人生阅历,实则是在提示她见识较少,她不敢把问题想得过复杂了,用阅读理解的方式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尽量往简单了的答。

  “一般人家里。”

  媞丽直接从字面意义上上理解和回答,并拿自己举例,“类似我家那种,负责做馕的,一般都是家里的婆娘和还未出嫁的女儿。”

  “家庭条件富裕一些的,家里长辈都比较忙,孩子又年纪比较小的,都是直接从卖馕的主食店里买。”

  “你列举的情况都是国内的。”

  楞木头没有对媞丽的回答表示什么赞否,而是继续把问题延伸,“那你觉得咱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个什么情况?”

  “这个......”

  媞丽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老师,我不知道。”

  她很想把国内的例子套在这里,但昨天跟着老师逛了一遍城之后,看到城里情况的她,明白这里和国内她生活过的地方是两个世界,她不敢把国内的情况类比到这里。

  因为答案很有可能是错的。

  这时候回答不知道要比回答一个错误的答案更合适。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楞木头把手肘搁在夯土桌桌面上,十指相抵,“在这里,家庭条件和你家差不多的,做馕的人和你家的情况差不多。”

  “却没办法像你家一样随时都可以开灶做馕,只能好几家一起,在一个集中起来的大厨房里点火开灶,一次性把下一次开灶前要吃的馕都全部做好。”

  “你也知道,这里有很多情况不如你们家的家庭,他们根本吃不起馕,所以没人做馕。”

  “至于像咱们现在住的这地方,这栋超级大屋子的主人家,他们家倒是和你说的一般人家类似,能随时做馕给自己家或客人们吃,但做馕的人却是专门负责厨房的仆从。”

  “老师,我知道了。”

  媞丽点了点头,听了一耳朵后,并没有立刻记在心里。

  她知道,老师现在所说的内容,很大概率与老师要讲的核心内容无关,对于这些她不知道的内容,听老师讲一遍,有个印象就可以了,不需要认真去记老师说过的每一句话。

  需要她记得部分,老师会给她安排课后的作业。

  需要动笔的内容,才是她需要认真记住并学会理解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强调这个做馕的人吗?”

  楞木头问了一个问题,但他却没有停顿下来等自己学生回答,而是直接给了她答案,“那是因为这些做馕的人,几乎都不能按照他们自己的意愿,由他们自己决定馕该怎么分配。”

  “分配?”

  媞丽提起了精神,重复了一遍这个老师用加重的语气重点提示的词眼。

  按照一直以来的讲课节奏,凡是老师加重提示的词眼,都与讲课的核心内容相关。

  “媞丽,在你家里。”

  楞木头没有直接把话题转向自己要讲给学生听的内容,而是又问了她一个问题,“开饭的时候能决定饭菜分配的,是谁?”

  “我父亲。”

  “那他做过馕吗?”

  楞木头接着问。

  “做过。”

  媞丽点点头,然后把答案补充完整,“我父亲做的馕只供给店里的客人们吃,我在家里从没有吃过。”

  她家在搬到自家地里的丝萝藓农场之前,是开饭店的。

  为了节省开店雇佣厨师的成本,店里的所有饭菜都由她的家人们制作,而她因为做的饭比较难吃,所以只能负责到火车站附近招揽客人。

  而当她家搬离轮台后,她父亲就再也没做过什么饭了。

  丝萝藓农场虽然附带有旅宿,但旅宿的客流量完全没法与饭点时候相比,父亲的其他两个妻子和她的两个弟弟就能把整个旅宿的饭菜承包了。

  而她,则负责在农场里采收管理丝萝藓。

  要不是父亲把她当礼物完全献给了老师,她现在应该还在农场里干农活,然后等岁数够了嫁出去。

  老师的眼睛很好,能在夜里看清东西,而她那天......

  一想到那天晚上和老师再次相遇的场面,媞丽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顿时害羞地低下头,不敢看向老师的脸。

  “那你家里负责做馕的那个人,在饭场上有权力决定最后一块馕给谁吃吗?”

  楞木头差一点忍不住抬手揉捏自己的眉心,赶紧把下一个问题抛出来,把自己学生的注意力从一些有的没的事情上引回来。

  “......”

  回过神的媞丽继续低着头,快速回忆了一遍她家里饭场上的情况,摇了摇头,“没有。”

  “媞丽。”

  楞木头用相抵的大拇指支撑着自己的下巴,视线转向了夯土桌桌面上的沙盘,看着上面的那个象征肉馕的圆,“在我眼里,这个怛罗斯城,就与现在我们眼前的这张肉馕差不多。”

  “这座城的所有者,和辅助这座城的所有者管理这座城的人,就像是掌握着该怎么分这张肉馕的人和准备分食肉馕的客人。”

  “真正制作了这个肉馕的人,完全没资格参与到分配肉馕的行列里来。”

  “......”

  媞丽惊讶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向正在盯着沙盘看的老师,微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跟着老师四处游荡的这些日子里,也曾在一些街头巷尾在那些坐着没事干闲聊的人附近,听过一耳朵他们聊的内容。

  老师讲得这些内容,该不会是要掉脑袋的那类话吧。

  “媞丽。”

  楞木头维持着现有姿态没有抬头,又问了她一个问题,“当一个分馕的人,在分馕的时候没有把做馕的人该有的那一份考虑在内,那他就算把馕分得再公平,对做馕的人来说,他的所作所为,公平吗?”

  “......”

  媞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然后被自己摇头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现在最应该做的,其实是阻止老师继续讲下去,她不想让老师出事。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冲劲,让她继续沉默着,然后听老师讲完。

  “就像我刚才给你的分馕提示。”

  楞木头这时候终于抬眼看了自己学生一眼,“就是预先给自己留一份的那个。”

  “你觉得那种分法在你自己看来很不公平,同样的,这个城市的所有者也知道自己的分法不公平。”

  “但他要做的,就是要让等着他分馕吃的人,觉得他分得公平。”

  “这样,这张不是由他做的馕,他才能继续一直分下去,不会轻易失去分馕的权力。”

  “好了,废话就先说到这里。”

  楞木头直起背,十指相抵的双手分开,‘啪啪’拍了两下,“我先给你留一个回去以后要做的作业。”

  “那就是由你自己设计几个规则尽量公平的游戏,具体数量由你自己决定,等设计好了以后让你的那些小伙伴们先试着玩几遍,然后把他们的反馈作为日记内容交上来。”

  “啊?”

  正等着老师继续讲下去的媞丽,被老师讲到一半突然中断的行为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就在她感觉稍有些失望的同时,却又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果断地点头答应,“老师,我记住了。”

  “现在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会给你讲刚才那些内容。”

  楞木头再次抬手指了指沙盘里的那个圆,将媞丽的注意力从作业相关转移回课堂内容,“我们现在,其实也是围坐在这张馕周围,等着分馕吃的那类人。”

  “我这么说你可能有些疑惑。”

  “我们是一群外来者,这个分馕的人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分一份给我们呢?”

  “......”

  知道老师讲到了这堂课真正的核心内容的媞丽点了点头。

  虽然她压根没往这边想过,但在这个时候,只需要点头就够了。

  “那是因为我们这些外来人,能给分馕的人带来利益。”

  楞木头抬手抹掉沙盘里的那个内切圆,又动手画了两个单独的圆,“他原先手上只有那一张馕可分,而我们的到来,给了他多一张馕可分的机会。”

  “多了这一张新的馕,对分馕的人有什么好处呢?”

  楞木头没有离开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问题抛给了媞丽,“你试着回答一下。”

  “好处?”

  媞丽低头看了一眼沙盘上的两个圆,然后抬起头回答,“好处就是,分馕的人能分的馕更多了,能让等着馕吃的人更满意。”

  这个问题她回答起来的难度一点都没有。

  因为老师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把问题的答案提前提示给她了。

  一张馕分的人多了,就算分得再公平,对所有等着分的人而言,都不会感到满意。

  而当要分的馕多出了一份,在等着分馕的人人数不变的情况下,每个人能分到的那份多了一倍,当然比原来的那份要更为满意一些。

  “我今天,讲这堂课的目的。”

  楞木头很认真地看着媞丽,说话的语气缓缓地郑重起来,“就是要让媞丽你明白,我们现在所享受的这一切,不是因为我们是使团成员之一,身份特殊的缘故,而是因为我们能给这个大房子的主人带来利益。”

  “没有了利益。”

  说到这里,楞木头抬手指了指门外,以此来暗示他们昨天逛得城市,“我们面对的情况,不会比你昨天看到的情况好多少。”

  “我们来这里享受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有经过做馕的人的同意,而我们带来的利益,也完全与做馕的人无关。”

  “好了,今天的课我们就先上到这里。”

  楞木头最后一次将沙盘上的图案抹掉,“根据后面的部分,我再给你留第二个作业。”

  “回去以后,你根据我给你的那些书籍,写一遍为什么我们带着丝萝藓贸易条约来这里,却不会给这里的普通人带来好处的原因。”

  “好的,老师。”

  媞丽点点头,并没有立刻做什么书面笔记。

  她当下不做笔记的原因,不是因为她记性好,老师安排的作业内容她都能记住。

  而是她知道,等他们回去后,老师会把她需要完成的作业内容写在一张纸上,连同老师提示给她的参考书籍一起交给她。

  而老师讲解的内容。

  虽然老师举的例子不一定能从老师提示的书籍里看到,但书籍里的内容却一定与老师课堂上所讲内容相关。

  “老师。”

  答应完的媞丽心里一动,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为什么分馕的人,在分馕的时候可以不用去考虑做馕的人的感受呢?”

  “这个问题我暂时不会回答你,如果以后机会合适,我还会再给你上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