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02、星海（15）

　　朝辞星，某个偏远的研究设施内。

　　“室长，这......这真是难以置信。”

　　结束了一轮休假刚回到岗位上的研究人员，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实验室内的培育容器内那枚还未发育完全的胎儿，“我们......我们的研究真的成功了，成功了！”

　　在培育容器旁边，一个屏幕正在循环播放胎儿发育到当前阶段的全部过程。

　　监控视频内，胎儿从一枚受精卵开始经过一系列的分裂分化，逐渐形成了头、躯干、四肢，每个时间点都详细记录在内，没有半点遗漏。

　　但令研究人员激动不已的是，从受精卵发育成胎儿的整个过程里没有出现任何错误，不仅身体外形完全符合人形，眼耳口鼻嘴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连内部的骨骼、肌肉和器官组织也都符合生理指标。

　　排除掉生化调控装置的参与，发育历程与胚胎体完全一致。

　　为了确保发育过程真的与胚胎体完全一致，循环播放的监控视频旁还同步放着胚胎体的发育视频。

　　两个相互对比的视频里，胚胎体的发育过程虽然因为有了生化调控装置的参与，发育速度上明显快于培育容器里的胎儿，但两者各个发育阶段高度相似。

　　更关键的是，培育容器外还放着一面同样循环播放着胎儿的遗传物质信息的屏幕。

　　屏幕里的碱基序列详细内容不是目前需要关注的，最具价值的反而是胎儿与胚胎体之间的基因碱基序列差异对比。

　　那个大大的小于等于百分之零点六异常显眼。

　　这意味着，当培育容器内的胎儿发育成熟后，他们将获得一个无论从遗传物质层面，还是从外形层面，都与生化体高度相似的智慧生命。

　　而这个智慧生命与生化体不同之处在于，它是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她的异性，并且是与生化体进行两性繁殖也不存在任何生殖隔离的异性。

　　从激动中恢复过来的研究人员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拿起一个终端开始查询。

　　数分钟的查询完毕后，他彻底瞪大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像个缺氧的鱼一般，滞愣了一分多钟，才呆呆地说出一句话。

　　“室长，我们打破联邦没有女性的历史了！”

　　回过神的研究人员看了眼依然坐着休息的室长，用狂热中带着一丝莫名意味的眼神看向了培育容器里的胚胎，死死地盯着她，不顾喉咙受伤地大声呼喊起来，“我们创造了历史！室长！我们创造了历史！”

　　“不过是构想了一下自己往后岁月里下半身的幸福生活就激动成这样，有必要这么夸张？”

　　生化体「」在心底默默地吐槽了一句，任凭这个研究人员在他面前因为激动得不能自已而做出的各种出格举动，并没有加以制止的意图。

　　至于研究人员口头上所说的创造历史，无论是他自己还是生化体「」，都对此不屑一顾。

　　生化体「」对此不屑，是因为他不属于星际联邦，而研究人员不屑，则因为自己的身份。

　　包括这个生化体研究人员在内，所有不属于联邦统治阶层且拥有独立思维的生化体，都对星际联邦本身没任何归属感。

　　或许连联邦统治阶层的内部人员，也对联邦本身没有归属感。

　　研究人员之所以在嘴上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应付朝辞星所属势力监察总站的审查罢了。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星际联邦本身就不是一个基于想象共同体构建形成的社会组织。

　　没有想象共同体，当然不会产生基于想象共同体的归属感。

　　在没有想象共同体的情况下，星际联邦之所以能够维持住这么庞大的社会框架而不解体。

　　完全是因为星际联邦自成立以来的这近三百年岁月里，一直都处于资源过剩的扩张状态。

　　表现在星图上，星际联邦就像个章鱼一样，背靠着混乱星域的一角，向本星系其他各个方向肆意拓展疆域，致使星际联邦内部的各个势力之间合作远大于竞争，这才没有解体的必要。

　　本星系虽然在宇宙大背景的尺度下，不过是整个宇宙里的沧海一粟，但本星系对身处其中的星际联邦来说还是太过辽阔了。

　　在星际航行技术再次出现跃迁式发展，能够无视大部分空间距离之前，星际联邦甚至都不需要经历内乱纷争，就会随着疆域的扩张自然而然解体。

　　星际联邦之所以出现，是因为构成星际联邦的各个势力需要一个合作交流的平台。

　　而当这些向各个方向拓展疆域的联邦势力彼此相距遥远，互相联通往来的成本增高、频率降低，不再存在交流合作的前提，那么身为平台的星际联邦当然也就没了存在必要。

　　这个研究人员心里想得十分通透。

　　即便朝辞星所有生物研究机构的存在目的，在他们这个小小的，不起眼到只能获得固定的研究资源配额，没有任何机会主动申请额外资源的边缘研究机构里开花结果。

　　在这个过程中无论他们二人做出了何等杰出贡献，也都不会获得联邦统治阶层的任何恩赐，有成为统治阶层一员的机会。

　　身为研究人员的他只不过是朝辞星所属势力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

　　而既然是工具，就要有身为工具的觉悟，不要妄想着翻身成为主人。

　　所以在这一百二十年的短暂生命里，获得更好的生活享受才是他成为研究人员的唯一目的，荣誉什么的都是虚妄，只有能落到口袋里的东西才值得追求。

　　“冷静下来了？”

　　等到实验室安静下来后，生化体「」这才从座椅上站起，来到研究人员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培育容器内的胎儿。

　　被生化体「」随口一问的研究人员没有回答，双眼仍旧死死盯着胎儿。

　　生化体「」都不用高维视角窥探他脑子里的想法，都知道他现在正在构思着怎么创造一个专属于自己的后宫，享受着余生的每分每秒。

　　“既然冷静下来了。”

　　生化体「」可没有等他在自己的脑洞里过完自己后半生的闲暇时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思路，“那就赶紧把培育流程总结成报告提交到中心的数据库，等着其他研究室赶超我们吗？”

　　“哦。”

　　被打断思路的研究人员没有丝毫怨言，赶紧拿起掉在地上的终端离开实验室。

　　整个朝辞星的数量超过万余的研究机构和设施，都隶属于同一个势力，而这就意味着，所有机构和设施的研究内容都无条件共享。

　　他们所在的研究室虽然在创造女性这件事上领先了一步，但这种领先不是绝对的。

　　如果不在成果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把结果署名上报，那么就等着其他机构做出同样的成果然后夺走属于他们的第一吧。

　　就在研究人员离开实验室的一刹那，看着胎儿的生化体「」注意到她眨了一下眼睛。

　　“抱歉，让你来到一个丑陋恶心的世界。”

　　生化体「」知道，这个阶段的胎儿大脑活动还处于原始状态，眨眼不过是生理活动造成的条件反射，但他还是忍不住道歉。

　　这个性别为女，遗传物质信息与生化体高度相似的胎儿，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被他提早了一段进度。

　　具体提前了多久，没有参照对象的生化体「」无法得出结论。

　　但这并不是他参与到朝辞星的研究序列，借助一号世界子周的帮助加速后的结果。

　　而是朝辞星本身的研究进度已经到了临门一脚的阶段，无论有没有他的参与，都必然达成的结果。

　　生化体「」只不过是在子周的提示下，提前看到了这个结果，赶在其他机构之前抢先得出了成果。

　　只有抢到了这个第一名的身份，他才能获得更高一级的权限，获得通览朝辞星生物数据库的资格。

　　从一个没有身份的黑医，转变成为主管一家研究设施的科研人员。

　　对于其他偷渡潜入朝辞星借用黑医身份掩护自己的间谍人员而言，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但对于可以借助高维视角作弊的生化体「」，做到这些和一个心智正常四肢健全的成年人坐在饭桌前拿起碗筷吃饭一样简单。

　　摸清楚朝辞星的态势后，他随便挑了一个只是在生物研究总部犯了小错，就被流放到偏远研究设施的研究人员，将其顶替之后便完成了身份的转换。

　　在一个专职生物研究的星球上，顶替一个科研人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是获得了科研人员的记忆，或许能混入他的社会关系里，却没有瞒过朝辞星监察机构监察的任何可能。

　　真想要在这里真正顶替一个人的存在，就必须得把这个人身体上的所有生活痕迹，乃至身体里的各项生理痕迹也都模仿到位，连遗传信息里较为明显的甲基化、乙酰化印记也都必须对应，才能瞒过监察机构。

　　单是从生活痕迹方面进行模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别提更微观的生理层面。

　　能做到这些的，目前估计也只有生化体「」了。

　　来自其他势力的间谍，与其费尽心思顶替某个不受关注的研究人员，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窃取价值不高的信息，还不如趁着拥有更高权限的研究人员到朝辞星提供特殊服务场所厮混时，威逼利诱其出卖研究内容。

　　要不是拥有更高权限的研究人员体内，都存在除生化调控装置外的另一套监察设备，生化体「」没办法照搬模仿。

　　他完全可以直接临时顶替一个更高权限的研究人员，将朝辞星积累了几百年的研究数据直接打包带走。

　　哪里还需要像现在这样，不得不继续混在这个恶臭的粪坑里。

　　正式成为朝辞星研究机构的研究人员，生化体「」才弄明白朝辞星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发育畸形的混合人。

　　完全是当初朝辞星被发现后，第一批来到朝辞星的那些连研究人员都算不上，只能说是稍微具有一点科学素养的生化体们自以为是的后果。

　　当初那些生化体们只是看到朝辞星的土著长得像人，就把土著当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类。

　　还没有把朝辞星土著的生理特征和遗传信息搞清楚，这些生化体们就擅自启动了生化改造设备，在朝辞星上投放基因改造病毒。

　　他们以为基因改造病毒可以在保留朝辞星上的土著原有基本特性的基础上，将土著改造成与生化体不存在生殖隔离的人种。

　　然而朝辞星上的土著虽然在文明演化上落后星际联邦一大步，但在生理演化却是与星际联邦的生化体处于完全平行的状态。

　　土著们长得像人，也只是像人而已。

　　他们其实是与人类完全不同，但同样具有智慧的物种。

　　基于相同物质和相似环境诞生的碳基生命，只是因为演化历程的不同，一样会衍生出不一样的结果。

　　朝辞星智慧生命的祖先，可能是在某个演化过程里拐了个弯，就导致后来出现的智慧生命出现了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生理特征。

　　就以繁衍后代举例。

　　朝辞星的土著在繁衍过程中虽然也和人类一样，存在胎生哺乳现象，但是在幼体在母体体内繁育的阶段，就与人类完全不同。

　　人类胎生加哺乳的前提是优生优育，绝大多数一胎只能生育一个后代。

　　而朝辞星土著的胎生哺乳完全是两回事，不仅胎生哺乳分别有父本母本分别承担，也不存在什么优生优育，而是从一开始就展开了优胜劣汰。

　　朝辞星土著一胎能怀十几乃至几十个后代，这些后代在出生之前便与其他兄弟姐妹开始了你死我活的争斗，胜者不仅能占据更多的胎乳份额，还会将败者作为加餐整个吃掉。

　　等到出生的时候，一胎十几个胎儿基本只能剩一两个。

　　由于孕育后代的母体承担了幼体出生前的营养，幼体出生时母体已经无法负担接下来的哺育成本，于是哺乳阶段就由父方承担。

　　单是与人类完全不同的胎生哺乳方式，就让人类无法以人类的两性特征来区分朝辞星土著的两性。

　　为了能给胎儿在母体内的竞争提供足够营养，孕育胎儿的母方体型上较为高大威猛，且为了获取足够的营养而更具有攻击性，而在胎儿出身后提供哺乳的父方则偏弱一些。

　　如此巨大的生理差别，内在遗传物质碱基序列当然也与人类没有多少相似性。

　　因此能将倭黑猩猩改造成人的基因改造病毒投放下去，不仅没有将土著们改造成生化体，反而在几年间消灭了超过九成土著人口的同时，让幸存的那些土著繁育下来的后代，纷纷成了掺杂生化体遗传物质的畸形混合人。

　　对于当初那批生化体的所作所为，不仅是生化体「」感觉到惊悚，连其他翻阅过档案的研究人员都颇为诟病。

　　因为后续的研究人员接手的几乎是一个烂摊子，花了几百年时间才勉强达成现在这个结果。

　　没有当初那批生化体投放的基因改造病毒，研究人员早就根据朝辞星的原始生物遗传信息把女性生化体改造出来了。

　　事实上朝辞星最珍贵的不是初具文明的智慧生命，而是那些生物资源。

　　生命诞生相当不易，所需条件相当苛刻。

　　在宇宙的宏观大背景下，生命的诞生或许是一个高概率事件，但那是因为宇宙本身几乎无边无际，星辰多到数不胜数。

　　只要基数够大，任何不为零的概率都是高概率。

　　如果将尺度缩小到本星系本身，基数大幅度缩小，那么发现生命这件事就变得困难起来。

　　有条件适宜的星球，不代表适宜星球上就存在生命，有条件适宜且存在生命的星球，也不代表星球上的生命就发展到了足够高度，具有足够多的生物资源。

　　像朝辞星这种诞生了智慧生命的生命星球，星际联邦成立后的几百年里，就这么一个孤例。

　　朝辞星的宝贵可想而知。

　　朝辞星上诞生的智慧生命虽然不是生化体一样的人类，但却存在与灵长类的外形、生活習性和生活环境都异常相似的动物。

　　这些类似灵长类的朝辞星动物或许与人类无关，但相同环境下产生的趋同演化现象，必然会在碱基序列上表现出一定的关联性。

　　如果能针对这个进行研究改造，那么造成的结果很可能与现在大不相同。

　　然而当初那批生化体一刀切式的投放，摧毁了朝辞星的生物资源。

　　被基因改造病毒攻击波及的朝辞星灵长类，更是迅速灭绝，不存于世。

　　这导致后来接受朝辞星的研究人员只能针对基因污染最严重的混合人展开研究，无法选择其它物种另辟蹊径。

　　以生化体「」目前的权限，他能看到的就这么多。

　　他倒是可以借助高维视角无视权限纵览全部内容，但很可能存在高维痕迹的朝辞星让他不敢造次。

　　与一号世界不同，二号世界虽然没办法直接察觉到高维的存在，但二号世界内部高维插手的痕迹显然要比一号世界多。

　　毕竟二号世界内存在了一个降维的高维，现如今在存在形式有些奇怪的地球那边，更是有好几个高维在争夺地球时间线的主导权。

　　单是那个降了维的高维，就让生化体「」不敢随意回溯过往历史。

　　不仅没办法了解星际联邦还不是星际联邦之前的历史，连朝辞星本身的过往也处于一知半解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