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01、楞木头(67)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190 字
“呼嗤...呼嗤......”
临近清晨的荒野上,一个模糊的身影拼尽全力地狂奔着。
将视角不断拉近,那个身影是一个年纪在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女。
狂奔中的她浑身只穿着一件灰白单衣,披散的长发狂乱地摔在她身后,显然为了方便奔跑她抛掉了大部分服饰负担,只在手上提着一个软布包裹。
少女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她是在夜里最黑暗的时候开始奔跑起来的,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只要能远离那仿佛吃人一样的营帐,远离那烧得通红的篝火,跑到哪里都无所谓。
“不能停......得一直跑下去......”
如拉扯吹气的破风箱一般的沉重呼吸声充斥了她整个脑海,让她几乎无法思考,但唯有一个信念她始终坚持。
那就是跑下去,跑得越远越好。
然而已经极度疲惫到不堪重负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支撑她继续跑下去。
脚下一软,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吭一声,迎面栽倒在了一片翻耕过的泥土里。
“起来......起来啊......”
脸埋在地里的她试着抬动臂膀让自己重新站起来,但已经困软的身体失去了能动的力气,她只能勉强侧了下头,无助地呼唤着自己的身体,希望奇迹发生,让自己重新拥有站起来奔跑的力量。
“求求你......动一动......动起来啊......”
逐渐绝望的她仿佛看到了一团篝火离她越来越近,篝火边围坐着的人正抬眼看着她。
“我不要回去......我真的不想死......”
“哼!那些卑贱的东民居然真的被恶廷驯化了!胆敢拒绝我好意提出的联姻!”
“可他们又没有拒绝和我们贸易往来,联不联姻都无所谓吧。”
“那是因为那些东民觊觎我们的马!要拿我们的马来掠夺我们的财富!”
“呵,我不认为那些富裕的东民会来掠夺我们,瞧瞧他们住的房子,吃的食物,看看那街上的姑娘们,哪个不比我们强?”
“布达哈,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实话实说罢了!”
“两地的正经贸易隔绝了这么久,既然他们愿意和我们交易,还立了约,有了这个成果回去也就有了交代,再说联姻是你自己的想法,我们可都没答应过要把女儿外嫁给那些东民。”
“你脑子也被恶廷洗了吗?没有联姻,贸易怎么能长期持续?!”
“能不能长期贸易,取决于我们大汗,人家东民和我们贸易不贸易都无所谓,人家的货不愁卖!”
“哼!”
“没事干多让书隶给你念念东廷的纸报,了解了解东廷的情况,别整天天老大你老二的,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活像个傻子!”
“你......还有你!躲在里面偷听什么?看你老子笑话呢?!回去就把你嫁给可达拔!”
“嫁给可达拔的姑娘已经没了四个,还要嫁啊。”
“什么?塔依娜也没了?”
“是啊,咱们临走时我听那边的人说了,说是摔了一跤断了肠子,痛死的。”
“塔依娜那么好的身子也能摔断肠子?当咱们傻子骗呢?!”
“可达拔是荒唐了一些,可他手里的地也真够大的,谁都想从他手里分一点出来。”
“阿米洛,你怎么不吭声,阿米尔可是你最后的妹妹了,就那么让她入了虎口?”
“人家可是他老爹的好儿子,他敢开口吗?”
“姑娘?你怎么了?怎么趴在这里?”
“不,我不要嫁给可达拔!”
“姑娘?醒醒?你趴在这里睡压着别人家地了。”
“我不想死!”
“姑娘,醒醒?”
“不要!!!”
“啊,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
“姑娘,你是不是遇到难事了,要不要我们帮忙,不要怕,我们都是兵站的,你的难事我们应该能帮得了你。”
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光。
......
“原来是这么回事。”
透过高维视角的回溯,了解了事情的起因后,楞木头将视线从刚结婚三天的新娘身上移开,重新看向了农家大院门口。
子周在一号世界展开了一部分高维特征后,楞木头也跟着受益,高维视角在突破环绕智慧生命周围的‘场’时,难度降低了不少,已经不需要他借助遗传物质信息来绕过‘场’的防护。
在经过几次试探,确定与当前事件相关的新娘不是高维节点后,楞木头便果断用高维视角回溯浏览了一遍新娘的过去。
了解她过往经历的同时,试着判断她现下的身份是否与李家坪的曾氏小女相同,是否与正在发生的时间流速加速现象有关。
不过可能是事件刚发生没多久,涉及到的线索还不是很多,楞木头并没有从她身上看出什么异常。
又或者时间流速加速这件事与现在发生的事情无关,观察到时间流速异常的楞木头自己还未介入真正的事件里。
无论哪种情况,他现在只需要旁观看戏即可,暂时没必要主动参与其中。
在他注视下,农庄驻守到来之前气焰嚣张的三人组,此刻已经完全沦为了驻守们的阶下囚。
这个位于伊丽城郊区的农庄,虽然有人长居,但由于其隶属于兵站农场的关系,不属于伊丽城下辖的地方行政单位,因此也没有政府所属的警察机构常驻。
没有警察机构,但这里有兵站的安防班常驻,论安全程度可能比一些内地的县还高。
虽然当前的民间纠纷涉及外事,但农庄的驻守们处理起来没有半点犹豫,像处理很普通的闹事流氓一般处理完毕了,现在已经处于收尾阶段。
“总而言之。”
伊丽兵站驻本农庄的安防班班长心平气和地劝说着因为闹事被控制起来的几个人,“无论你们有什么理由,都不是你们在这里触犯管理条例的借口,量在你们也没有闹出什么大事故来,好好道个歉,这事也就过去了,如何?”
“我就是带我女儿回家,难道也有错?”
作为恶客上门闹事被控制起来的中年人抬头怒视着他面前的班长。
“我这里不管你的理由正不正当,我来这里时只看到你准备主动攻击我国公民。”
为了显示自己说的话有理有据,安防班班长还拿出了一本安防条例手册,翻出其中一页展示在了被控制的三人面前,“在我们这里,打人的行为是不对的。”
“那也是他们未经我同意擅自娶了我女儿在先,我没错!”
中年男人挣扎了一下,但被制住的他挣不脱控制,只能继续嘴硬。
“你女儿已经年满十六周岁了,拥有婚姻的自主权,你同不同意都没用。”
“哈?这是哪门子狗屁道理?!”
不知为何,被激怒的中年男人瞬间怒目圆睁,眼白里都带上了显眼的血丝,“只要她没经过我同意嫁人!那她就永远是我女儿!我说了算!”
“不好意思,她现在已经是我国公民了,受到我国律法保护,你说的不算!”
安防班班长义正词严地给了中年男人一个否定的回答。
“你!”
“唉——”
知道自己无法通过言语说服中年男人,改变他顽固的想法后,安防班长叹了口气。
然后他果断抬手,把早已准备好的揉成没办法被舌头顶出的纱棉团状物塞到他嘴里,在他口吐芬芳言语国家工作人员犯下其它错误之前及时阻止了他。
“无论你现在有什么意见,是准备进行你女儿婚姻的无效申诉,还是投诉我们的执法,都可以找伊丽方面的外事官署。”
塞完纱棉,安防班班长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在外事官署介入之前,在我国国土上不允许你们肆意妄为,懂了吗?”
“你看。”
班长眼神示意他的班组成员,控制着中年男人看向他的两个同伴,“跟你来的这两个年轻人就很懂事。”
而被安防班班长作为范例的那两个人,此刻蹲着身体,举起双手掌心超前放在耳边。
虽然姿势上看着是狼狈了一点,但这两人因为面对安防班成员时没有任何攻击行为,所以除了被缴了刀具武器外,班组成员也没有直接物理控制他们。
比起被擒拿压制到半跪在地上,仿佛土里打了个滚一般弄得灰头土脸的中年人,要好太多。
楞木头在关注门口时,也关注着在场其他人的表现。
他注意到,自身为恶客的中年人上门后一直低头不敢见人的新娘,此刻却抬起头和其他人一起看着农家大院门口的处置现场。
只不过其他人那种谁说话看谁的样子,新娘除了偶尔看一眼她的兄长外,视线绝大多数时候都集中在了那个安防班班长身上。
了解了新娘过往的楞木头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这个刚成为别人新娘的姑娘,心里喜欢的人是这个正准备带走他父亲、兄长和兄长朋友的安防班班长。
原因也很简单,夜奔逃离父亲掌控的新娘,在无力逃跑后,是当时正带着安防班在农庄巡逻的班长,把她带到了农庄的兵站站点临时安置下来。
没有班长临时决定的帮助举措,她有极大可能会被循着她逃跑路线而来的父兄追回。
陷入绝境中的人,很容易因为异性给予的帮助从而喜欢上对方。
可惜新娘的恋情还未被对方察觉便宣告结束,因为安防班班长人已经有了家室。
事实上如果新娘喜欢上的人如果不是安防班班长,即便那个人有家室也没问题,只要她有意愿,完全可以被对方以妾的形式娶回家。
但她喜欢的人那兵站外派驻地的安防班班长身份,成了她不敢跨越的障碍。
虽然朝廷并没有下法令彻底禁止男性取妾,但实际上存在一个鼓励男性一夫一妻的潜规则,而这种潜规则最开始便是从兵站开始的。
毕竟人家历史下游者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妻子,也从未和其他异性传过什么绯闻,即便妻子先他一步过世了都没有续弦另娶。
有这个先例在,因此凡是在兵站上升途径里有升迁潜力的人员,一般都不会为了取妾而放弃前途。
在安防班其他班组成员的暗示中了解到这一点的新娘,只能按捺下对班长的爱慕之情,将之以自我欺骗的方式转移到了班长妻子一方家族里的小儿子身上,并通过嫁给班长小舅子的方式入籍,彻底摆脱她父亲对她的控制。
可惜人最难骗的还是自己,当安防班班长出现在已经成为别人新娘的她面前时,她的视线还是忍不住随着他而动。
楞木头不会随意窥探他人思想,但要是处于他观察范围里的人情绪波动比较明显的话,一些想法不用他窥探便自动传达到他这里。
“难道她的感情路线是这次变化的诱因?”
意识到这一点的楞木头差一点忍不住在脸上露出难看表情,“该不会我来的这是个言情小说汇总世界吧,李家坪那里我事先不知情也就罢了,这里也来?”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我还是趁早找个机会跑路吧。”
显然那个上门闹事,要将自己女儿带回去的中年男人是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死硬着就是不肯道歉。
而中年男人不道歉,跟着他来的那两个年轻人也不敢主动开口代他道歉。
于是他们只能被一起押送到兵站驻农庄的站点关押起来,准备移交至上级兵站处理。
虽然祸头走了,农家大院也安静了下来,但在场的一众来客们也没了继续的兴致,纷纷起身告别离开,楞木头和情绪低落的媞丽一起随着其他客人一起走出了院门。
“老师。”
跟在楞木头身后的媞丽,回头看了一眼送大家出门大院主人们中的新娘,突然开口叫了楞木头一声。
“怎么了?”
“她好可怜。”
也不知道是不是从那个新娘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媞丽的脸上挂上了一层忧愁。
楞木头理解她此刻的想法,毕竟媞丽成为楞木头学生的契机,是她被自己的父亲当成了行贿楞木头的工具。
她父亲和新娘的那个父亲一样,都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正儿八经的人看待。
“这就要看你从哪个方面看待这件事了。”
继续维持着高维视角开启状态的楞木头,视线越过重重障碍直达一号世界的底层架构,观察着时间流速变化的同时,准备给自己的学生再上一课。
“从哪方面看?”
媞丽被老师这么一说,脸上顿时浮现出了思索的神色。
“媞丽你现在的见识还是不够广。”
楞木头先是点出了自己学生目前的缺陷,然后又加以补充,“不过这没什么,听我给你讲解完你就明白了。”
“事实上,站在那几个被抓的人位置上看这件事,其实他们本身的行为并没有错。”
“他们没错?”
媞丽诧异地插嘴反问。
“他们终究是国境外的人,生活环境和習俗与我们这里不一样,在他们那里,新娘这种不告而别还擅自把自己嫁出去的行为就是大逆不道,他们没有为了挽回自己面子,直接动刀杀人已经是很克制自己了。”
楞木头说着撇了撇嘴。
那个当父亲或许真的有想过,把自己目前的最后一个女儿嫁给那个喜好虐杀女性的可达拔,通过维持联姻来延长他在可达拔名下牧场的放牧权。
但那个新娘出逃那一夜她父亲说的,事实上只是当时他面子过不去时的气话。
如果他真的彻底要把自己女儿嫁给可达拔,就不会把她千里迢迢带到伊丽,试图与西北烟草联合公司方面达成联姻关系。
要知道想要和西北烟草联合公司达成贸易往来的,是他们所属的大汗,就算贸易路线畅通了新娘的父亲也得不到多少好处。
把女儿嫁到联合公司这边完全是一个亏本买卖,还得再赔一笔嫁妆。
一个嘴笨脑子倔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想法的父亲,遇上了一个遇事喜欢往坏处想的女儿,这种组合怎么可能不闹矛盾。
而且新娘父亲的目的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达成了,新娘嫁的丈夫是烟草联合公司在伊丽的销售专员之一。
只要相互说开了就能解决的事情,非要闹到大动干戈的地步,简直了。
“他们还会杀人?”
媞丽被老师说的彻底震惊了,没见过杀人场面的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老师背着手的背影,“他们敢杀人?”
“杀人有什么敢不敢的。”
高维视角扫视了良久都没有任何发现,楞木头索性关掉闭目养神,“他们所处的,就是一个不杀掉那些和他们争抢资源的人就活不下去的环境。”
“什么?”
再一次被震惊到的媞丽这次连下巴都收不住。
“站在我们的角度上看待这件事,那个新娘的确很可怜,嫁了人也得不到父亲的祝福。”
楞木头转过身,抬手点了一下媞丽的眉心让她回神,“但如今她已经脱离了她出身的环境,即便她未来和丈夫和离,也不用担心她再回到过去的那种生活里,所以事实上她已经不用你可怜了。”
事实上和那个新娘相比,媞丽才是较为可怜的那个,她父亲是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工具。
在媞丽成为他学生后的这么长时间,她父亲对她的情况始终不闻不问,彻底忘了他还有个女儿这件事。
只不过有些话还是不要明说的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