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23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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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颌回到朵船坞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
西沉的太阳洒下一片橙红余晖,整条大河都被映照的染上了一层粼粼霞光。
比起清晨的寂静,傍晚的朵船坞仿佛活了过来,十分热闹,朵船与朵船间以及河岸边多了不少人。
“别跑!”
“哈哈哈,你来抓我呀!”
一群年幼的孩子无忧无虑的在岸上乱跑,进行着只有他们才能感受到快乐的游戏。
妇人们有的在岸边由石头垒砌的简易灶台上点火准备吃食,有的在朵船上洗涮包括衣物在内的一些杂物。
傍晚的朵船坞看不到男人和半大的孩子,只有年龄层次不一的妇人和一群不到八岁的孩子。
男人们此刻正在朵船坞两侧的码头上努力出卖他们的力气。
至于半大的孩子。
朵船坞的孩子们只要到了能干活的年纪,就基本上不在朵船坞这里住了。
心思机敏、勤劳能干的男孩们要是能被控制朵船坞的帮派看上,便会被吸纳为帮派的一员,看不上的还有可能成为被帮派控制或与帮派关联的工坊的学徒,而那些‘蠢笨’的男孩就只有被卖去煤场挖煤这一个结果。
那些被卖去挖煤的孩子,无论未来是死是活,都没有机会再回到朵船坞了。
控制朵船坞的帮派倒是没有限制在朵船坞长大的孩子们的自由,除非是那些具有价值的漂亮孩子,不然他们想要离开朵船坞时根本不会遇到任何阻碍。
但问题是,离开后的他们又能到哪去?
这些在朵船坞长大的孩子,虽然从始至终都生活在帝都都会这座城市内,但在都会的其他人眼里,他们都是一群没有身份的人。
在帝都,没有一个明确的身份——即便这个身份是伪造的——会被排斥在人类范畴之外。
朵船坞的孩子在具备逃跑躲避危险的能力前,他们的父母都不会让孩子离开朵船坞的范围,因为一旦被朵船坞外的人发现一个没有多少防御和逃跑能力的孩子来自朵船坞,那么这个孩子的下场一定好不到哪去。
不是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留下一个全尸。
街上的流浪猫狗很容易被人逮去吃肉,离开朵船坞范围的年幼孩子也差不多一个下场。
帝都都会虽然是帝国最文明和平的地方,没有之一,但在越发文明且和平的表象掩盖下,暗含着愈发野蛮的真实。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头受到约束的野兽。
越是安稳却压抑的生活,就越容易让这头野兽摆脱束缚。
虽然被释放出来的野兽仍有一根绳子拴着,在其被释放过一次之后还能被约束回去,但释放出来的野兽必然会给他人带来不可逆的伤害。
野兽最喜欢欺负弱小,而没有反抗能力的幼弱孩童便成了野兽最喜欢伤害的对象。
朵船坞被帮派控制,被帮派当做了自己的财产,却由此获得了保护。
有帮派给在这里长大的孩子做背书,间接获得了一个身份的他们还有一丝融入都会这个大熔炉的机会。
而一旦他们逃跑,成为了不被承认的人,他们在帝都内连一份赖以为生的工作都找不到。
那些有身份的社会人士不会招他们做奴仆,有正经牌照的工坊也不会收他们做学徒,而那些不正经的工坊倒是愿意接收他们,但进了不正经工坊和被帮派卖到煤场没什么区别。
木颌刚从马粪蛋家的窗户下来时遇到的那家工坊,就是一间没有牌照的工坊。
一个几乎被完全封闭起来的工坊,内部的工作环境一定好不到哪去,即便里面死了人消息也传不到外面。
与赌运气拼一个不存在的概率遇上一个真正心善的人,还不如留在朵船坞,想办法让自己成为一个正式的学徒。
因此当木颌走到河边的时候,作为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的少见的成年男性,他着实引来了不少视线。
已经换回了原来那身灰黑底色布衣的木颌,并没有为这他不怎么见到,却有些似曾相识的场景驻足。
避开了扎堆的孩子,他提着布兜踩着固定在岸边的浮标朝自己居住的朵船而去。
他居住的朵船距离河边较远,站在河边基本别想通过视线从密集的朵船里找到,只有沿着漂在水面的浮标向朵船坞深入数十米左右才能看到。
“看来罗希已经醒了。”
木颌没有在朵船边看到女孩,便知道休息了一白天的女孩母亲此刻已经醒了。
他平常回朵船的时间都比较晚,但也不是没有过早归的情况。
为数不多的几次早归,他都能看到女孩坐在朵船边等船舱里她母亲睡醒的场面。
既然女孩母亲已经醒了,木颌也就没必要再找个地方逛游浪费时间,准备直接回朵船。
就在木颌还差三个船位就要回到朵船上时,一个背影突然从水里浮出,让他被迫暂时停下了跳跃动作。
背影的主人仿佛没注意到木颌的存在,双手撑在船沿,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把自己从水里拔了出来,爬上了朵船。
她背上沾染的河水随着她一点点离开水面,凝成了一个个水珠,沿着脊背的曲线滑下。
傍晚的霞光照耀下,滑落的水珠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让木颌的视线不由得顺着水珠而动。
可能是同样在海边长大的缘故,罗希的背影和木颌心仪的那个她有七分相似,让木颌难得产生了一丝悸动。
但她终究不是她,木颌也没有拿别人当替代品的習惯。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回忆了一下自己冥想时的心态,片刻后当他再睁开时,心神已不再为罗希的背影而动。
木颌睁开眼的时候,罗希已经正面朝向他背靠着船舱坐了下来,曲着手刮着她身上那些不肯汇成水滴滑落的河水。
见她没有把朵船船沿让出来让他上去进入船舱的意思,木颌踩着浮标往前蹦跳了几步,径直来到她面前。
可能是不常碰面的缘故,正在抬腿刮着河水的罗希在看到蹦跳着来到她面前的木颌,滞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这个是已经和她搭伙过了一个月的人。
“你回来了,今天这么早?”
不着片缕的罗希将手上刮下来的河水甩掉,毫不介意的当着木颌的面换了腿继续,语气更是缓和平稳,没有半点没认出同居人时的尴尬。
木颌知道她是在暗示他有没有带回食物,于是默不作声地抬了下手上装着大饼的布兜。
“正好我也饿了,给我来点。”
将被河水浸透了的长发拧成一束,挤着水分的罗希斜着脸轻点了下下巴,说起话来也没有半点陌生感,仿佛他们不是一对刚搭伙同居了一个月,连面都不怎么见的陌生人,而是一对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夫妇。
木颌也不在意对方违背他们搭伙时所作约定的举动,解开布兜,将装着大饼的袋子取出,从里面把那半张大饼取出,递了过去。
正在拧头发的罗希没有伸手接过大饼,而是张大了嘴直接在木颌递过来的大饼上咬了一口。
“今天带回了这么多?”
嘴里的食物一点都没影响到罗希说话时的口齿清晰,她看了一眼装大饼的袋子,“你遇到好事了?”
“没什么,我花钱买的。”
见罗希一直没有让地方的意思,感到脚下的浮标承受不住他的体重,内部开始渗水下沉的木颌不再等待,往前跨了一步挤着她坐下,也不在意衣服被她身上的水沾湿。
“花钱买的?你有钱吗?”
罗希第二次探头从木颌手上的大饼咬了一口,挑着眉看着他,脸上的质疑毫不遮掩。
“昨天遇到了一个冤大头。”
木颌将布兜连同装剩余五张大饼的布袋一起塞进了身后的船舱,待在船舱内的女孩很及时地从他手上接过去。
“这样的冤大头我怎么就遇不到啊?”
罗希带着羡慕的情绪转过头将头发散开,一边抖罗一边梳理着湿漉的发丝。
“我要走了。”
木颌目不转睛地看着远方的高塔塔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
他沉默不是因为不舍,而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不过经过考虑后他认为直白一点最方便沟通。
在他说完的那一刻,木颌听到了身后船舱里传来了大饼落在了甲板上的声音。
“你要走了?”
无论是手上梳理头发的动作,还是嘴里正在进行的咀嚼,在听到木颌将要离开的话语时都没有半点停顿,就连反问时的语气都相当平淡。
“嗯,有点事情要做。”
木颌点了下头,眼睛依然看着那包裹着金箔的塔尖,看着那在余晖里依然耀眼夺目的金色。
“不准备再和我搭伙了?”
罗希终于停下了摆弄头发的手,将嘴里嚼碎的大饼咽下后,抬手搂住了木颌没有靠着她的另一侧肩膀,鼻子在木颌身上问了问,脸上露出一丝恍然,“我果然没闻错,原来是有其他人了啊。”
“我准备在走之前把小罗希送到寄养院里。”
木颌没有费心思向她解释自己要做的事情和身上沾染到的辕梓气味无关,而是转头看着她直接说出了他自己的打算,“这是我能想到的,对你最大的帮助。”
船舱里的女孩没有正式的名字,因为她是罗希的女儿,朵船坞的人们都叫她小罗希。
“你什么意思。”
罗希搂着木颌肩膀的手顿时收紧,两人之间的熟稔瞬间消失,被瞬间激怒的她脸上没了任何表情,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木颌。
“她不可能一辈子就这样待在船上。”
面对罗希的注视,木颌没有半分退却,“你也不可能就这样照顾她一辈子。”
“我可以!”
十五岁生下的小罗希,到现在也才二十六岁的罗希相当倔强,不服输地看着木颌,“我能照顾她一辈子。”
“你还能干这行几年?”
为了打消她那不切实际的幻想,木颌毫不客气地指出她的年龄弱势。
二十六岁,确实很年轻,但这针对的是她当母亲的年纪。
罗希虽然在外貌特征上与木颌有几分相似,但她并不是木颌的同族,已经二十六岁了的她脸上已经开始出现了明显的老态。
木颌的母亲到现在快五十了,看起来都比罗希年轻好几岁,要不是过了四十岁再生育的风险太大,说不定他母亲还能给他添几个弟弟妹妹。
虽然化妆能一定程度上掩饰她面容上的苍老,但越来越松弛的皮肤不是化妆就能掩盖的。
“......”
被木颌一句话击破了心防的罗希垂下了眼皮,但她抓着木颌肩膀的手却越发地用力。
可惜罗希终究不是辕梓,没有任何技巧的用力连让木颌感觉到疼痛都做不到。
“那家寄养院的所有人也算是我的半个祖母。”
木颌继续趁热打铁,伸手抬起罗希的下巴,强迫她和他对视,“我虽然惹了她生气,被赶了出来,但她是个好人,小罗希在那里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娄好并不是木颌的祖母,连半个都算不上,他们之间虽然沾点亲,但那不过是娄好母亲兄弟的孙子和木颌父亲的妹妹,也就是木颌的姑姑结了婚后强行扯上的。
他们连正儿八经的血缘关系都没有。
不过这并不代表木颌说的这些是在欺骗罗希,这个祖孙之间的关系,是娄好通过资料告诉他的,让木颌遇到麻烦时,可以用这个说法应付一下找他麻烦的外人。
“城里那家每周一天免费的诊所就是她开的。”
见罗希仍不肯松口,但从她眼神里看出了一丝动摇的,木颌将最后一根稻草放了上来,“小罗希说不定能在那里把她的脸治好。”
小罗希上嘴唇的裂口一直是罗希最大的痛。
那道一生下来就有的,斜着裂到左侧脸颊的裂口,彻底将小罗希那张和罗希脸型相似的脸蛋给毁了。
一听到小罗希的脸有治好的希望,罗希的眼睛里顿时涌出了眼泪,但她没有哭出声,而是收紧了下巴,努力将泪水敛了回去。
将手从木颌肩膀上放下来的时候,还顺便挣脱了他捏着她下巴的手。
“有寄养院照顾她,你也可以专心考虑你未来的事情。”
见罗希将脸别了过去,这一回木颌没有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不是想在海外买一块地当你的地主吗?”
“行行行!我同意了还不行吗?!”
罗希再度看向木颌,咬牙切齿着,“你说的都有道理!好有道理!但她是我生下来的!”
被逼到墙角的罗希显然要仗着自己是孩子母亲的身份不讲道理了。
“我也没有让你和小罗希彻底分开。”
木颌抬起手放在自己耳边,给了她一个笑容,“那里是寄养院,不是孤儿院,等你做好了准备还能把小罗希接回来。”
“要不是那家寄养院只接收熟人委托照看的孩子,城里想把孩子扔过去的人多了去了。”
“......”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罗希,只能愤怒地看着木颌。
突然,怒视着木颌的罗希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仿佛看开了一般,然后闭上了眼脸猛地朝木颌凑了过来,一副要亲吻他的样子。
然后她的脑袋就被正准备放下手的木颌‘啪’的一下抓住了。
傻子都知道罗希这突然表现出来的动作并不是出于对他的帮助的感谢,木颌敢确定,只要他敢让她亲过来,罗希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朝他脸上咬一口。
绝对是能见血的那种。
“你还是不是男人!”
罗希恼羞成怒地睁开了眼,看向木颌的眼神带着些许气急败坏。
“抱歉,我不会和一个不喜欢我、而我也不喜欢的人发生关系。”
木颌知道罗希的话不是这个意思,但他却也只能从这个意思上回答。
“哼!那些花钱找我的人又有几个是真的喜欢我?”
罗希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身体向后把脑袋从木颌的手里抽了出来。
“那你的意思。”
木颌挑了下眉,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看着罗希,“是你喜欢他们?”
“呵!”
罗希冷笑了一声,抬眼看向木颌的时候,舌尖在上嘴唇舔了一下,“只要拿钱来找我,就是条狗我也能让它感觉我喜欢它!”
说着,她放在木颌腿边的手突然摸了他一下,眼神一下子诧异起来。
“你还真的对我没感觉。”
罗希仿佛是第一次见木颌一样上下打量着他,“你真的是男人吗?真稀奇。”
“我孩子都有七个了,怎么可能不是男人。”
木颌无奈地笑了一下,趁罗希让开位置后撩起了船舱的帘盖,挪动身体准备进去。
他有孩子这件事不是他为了证明自己是男人瞎说的,他在星湖镇多子院那边的确有七个相认但不能领回家的孩子。
四个女孩三个男孩,都已经四岁了,分别来自七个不同的母亲。
他们还各自有五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都是像摆弄他一样摆弄来的。
除极少数的个别案例,男人对那些多子院的姐姐们而言,真的只是提供种子的工具,就是因为深刻认识到这一点,木颌才恐惧那些把男人当工具看待的异性。
“呵,吹牛!还七个?你怎么不说是七十个?!”
“别浪费时间了,赶紧穿衣服跟我把孩子送过去。”
木颌没好气的对船舱外的罗希说了一句,然后抬手摸了一下躲在角落里默默低头吃着大饼的小罗希的脑袋,“抱歉,没征求过你的同意。”
“没关系,我習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