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70、娄骷(40)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304 字
天池山西侧。
从密林边缘探出头的河滩地上,娄骷正挥舞着锄头,给被河水淹没过后淤泥晒干后板结的地面松土。
在娄骷的身后,舳正戴着一个大大的遮阳草帽,用手上的两齿叉从松软的泥质土壤里将深埋在土里的植物块根捡出来,挑在一旁,任由这些块根被太阳暴晒。
娄骷每往前走一步,舳就跟着往前走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和节奏分毫不差。
如果将两个人先前劳作的轨迹各连成一条线,便能清楚的看到,两人的轨迹基本完全重合,不分彼此。
在如今的村子,疟疾已经成了村民的常见疾病之一。
绝大部分没有被娄骷用作弊式手法治疗过的村民,他们的免疫系统无法对通过蚊子传播的疟原虫产生有效的抵抗力,没办法像舳及其他几个差一点被疟疾夺走生命的村民那样,可以完全无视疟疾的存在。
只是用蚊帐作为抵御夜间的蚊子叮咬,预防疟疾发生的消极防御手段,根本没办法根绝疟疾这个疾病本身。
每当出现症状,就只能依靠药物来治疗。
好在患病的村民们能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并没有因为疟疾大规模减员,严重影响村子和个人的日常生产生活,所以一直把疟疾看成是稍比其它常见病稍重一些的病症。
只要一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出现相关的初期症状,便按照娄骷的提醒提前来草药屋寻医问药。
在症状加重之前便及时被药物控制住,然后快速治愈。
因此虽然疟疾这个恶性流行疾病一直在村民们身上来回打转,久久不肯消停下来,却没有被村民们真正重视起来。
死不了人却会影响劳动的病,对村民而言就和摔伤骨折差不多。
只有与村子隔着一座天池山的星湖镇居民,能够通过有缺陷的预言能力了解到村子这边流行的疟疾的危险性,担心传播到星湖镇的疟疾会像过去的那场瘟疫一样,重创星湖镇。
所以始终对不敢回应那些前往星湖镇的年轻人的邀请,展开两地之间的交流沟通。
即便随着出现在星湖镇那边的年轻人,让他们知道与这边的村子交流往来,能缓解甚至消除威胁他们下一代的诅咒也一样。
这给了村子这边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一种星湖镇居民都很迷信胆小的印象。
然而在年轻人群体里,星湖镇的居民的形象又是另一种样子,没有哪个年轻人会讨厌对他们热情开放的星湖镇异性。
由于疟疾成为了村子的常见疾病,相关治疗药物的需求量大大增加,野生环境下生长的药材已经无法满足药物的生产。
于是娄骷对流经村子的河流稍加改造,修了一个能蓄水放水的小水坝,利用河流从密林带出来的淤泥,用来种植带有治疗疟疾的生物碱药物成分的植物。
同时利用人工成规模的种植,对这种具有毒性的植物进行选育,培养出毒性更高的植株,提高单个植株的产药量。
整个药材的生产过程与打理水田基本上差不多,基本上就是按照蓄水淤泥、放水种植、发芽蓄水、长成放水、挖掘收获等一系列流程进行的重复劳动。
娄骷很想将这片他开辟出来的河滩地转交给村子里的村民来打理,他只需要付出一定的报酬然后等着收获即可。
但由于本身就具有极高毒性的植物块根,只是经过他初步的选育,植株,尤其是块根内对人体有害的生物碱便已经积累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程度,很容易给劳作过程中的村民带来大概率致命的风险。
没有合适的防护设备,即便干了十几年农活的老农,都有可能因为疏忽大意而丧命。
只能亲自上手的娄骷索性培育起了毒性浓度更高的植株,争取用尽量少的土地面积生产尽量多的药物成分。
“你来了。”
当娄骷和舳完成了这一片成长条状分布的一亩药田的收获工作,停在河边休息时,站在河边任由河水流动带动的微风吹拂披风兜帽的娄骷,扭头看向河对岸的密林,向即将露面的人用熟悉的口吻打招呼。
“能否解释一下,小舳现在的这种状态是怎么回事?”
用精神力托着两个襁褓里的婴儿的子兰从密林里走出来,扫了舳一眼,用噬人的眼神死死盯着娄骷,话语里隐含着极大的愤怒情绪,“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看到了子兰那可怕的目光,被涉及到的舳当即想要站在娄骷的前面,出声反驳子兰,但在动身的那一刻,她被娄骷一个眼神暗示拦住。
但娄骷能拦得住舳,却拦不住舳的女儿娄好。
先前在娄骷和舳劳作的时候,躲在了附近林地里看书偷懒的娄好出现在子兰和娄骷、舳的共同视野范围内,一向恬静平淡示人的娄好,此刻看向子兰的眼神里带了明显的不悦。
由于子周的干涉而诞生的娄好,虽然能够将自身的经历化为杂念影响到她的母亲舳,但这种影响是双向的,舳这里也能反向影响到娄好。
随着舳因为娄骷的影响,越来越倾向于成为他的一部分,娄骷的佛系性格也顺着他和舳的联系影响到了娄好,让她对世间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毫无兴趣。
如果不是她现在的身份是娄骷和舳的女儿,作为娄骷和舳与村子的沟通桥梁,免不了要与村民们有社交上的往来,还要面对村里年轻人孜孜不倦的追求,不然她很可能随便找个偏僻的地方就把她这一辈子窝过去了。
此刻子兰的出现,以及她的表现,让舳产生了一丝危机感,舳的危机感影响到了娄好,让娄好也对子兰产生了讨厌的情绪。
好在娄骷及时拦住了舳。
不然以舳和娄好之间互相影响产生的信息茧房效果,很可能会导致娄好主动攻击子兰。
“唉——”
“我还以为你在与外来血脉里的意志的对抗中,能发掘到隐藏在你血脉里的秘密。”
娄骷叹了一声,将手上通体由硬质不锈钢制成的锄头放在一边,“看来这外来血脉的意志也是个银样镴枪头,并没有对你产生多少实质性的威胁。”
“要过来聊一聊么?”
娄骷向子兰招招手,发出了对话邀请,“在这个世界,至少在这座岛上,可没那么多阴谋布局,你这孩子总往坏处想,还自己吓自己。”
“那小舳现在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子兰并没有因为娄骷和缓的语气就改变态度,“她变成现在这种样子你怎么解释?!”
“所以我们之间才需要认真的对话交流。”
娄骷再度对子兰发出邀请,“向现在这种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只会让误会加深,造成谁都不想看到的恶劣结果。”
“好好的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谈不好么?”
说着,娄骷牵起了舳的手,将她再度泛起危机情绪的注意力转移,然后两人走到横亘在刚流出密林的河流两岸,用浆料混成一体的石坝边上坐下。
明明娄骷和舳刚才一同在如同泥汤的田里趟过,但与两腿上沾满了泥巴的舳相反,娄骷的黑袍下摆没有半点泥渍。
此刻正值正午,忙活农事的村民们都已经躲到了各自的帐篷里纳凉。
见周围没有其他村民,娄骷从河里招了一股清水,亲自清洗舳脚和腿上的泥巴,让舳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自己身上。
娄骷的一番举动很有效,原本受舳的影响产生了对子兰的讨厌情绪的娄好很快恢复了平静,头也不回地再度消失在身后的林地里。
“谈一谈,总比彼此隔绝,互相猜疑放大矛盾要好吧。”
洗掉了泥巴,将舳卷起的裤腿展平,给她的脚套上木底鞋后,娄骷看了一眼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沉默地审视着他的子兰,问了她一句,“你说呢?”
“我知道我现在在你眼里的形象相当恶劣,我也不指望扭转我在你心里一直以来的印象。”
要不是没有脸部肌肉,娄骷很像苦笑一下。
舳现在这种情绪完全跟着他走的情况,真的就和喜怒哀乐都随着主人的宠物一样。
换成任何一个有自我独立意识的女性,看到与自己相熟的同性变成现在这种没有多少自我,任由他人摆布的样子,都会从心底里产生强烈的愤怒。
别说别人,换成是娄骷自己,他也一样会愤怒。
“但一些不必要的误会,总归是要想办法解决的。”
娄骷遥遥地从河边的石头里挑选出一块合适作为座位的石块,抬起放在他面前五六米的位置上,第三次向子兰发出邀请,“当误会变成仇恨,一旦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那导致的结果我想一定是你不想看到的。”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诡辩!”
子兰沿着石坝跨过河流,来到娄骷面前坐下,将飘着的两个孩子抱在了怀里。
见子兰坐下,娄骷没有立即发言,而是先将自己身上带有一定屏蔽效果的黑袍解下脱掉,露出了他现在的样子。
就在他解下黑袍的那一刻,无论是星湖镇的阿若及他的几个孩子,还是村子里大大小小的村民,就连子兰怀里两个沉睡的孩子,都下意识地朝娄骷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恢复了正常轨迹。
这种联系是双向的,他们下意识地看向了娄骷时,娄骷也能顺着这种联系感觉到他们。
也就被子周单方面上了第二层保险的娄好,毫无所动地端着一本书认真地看着。
“你!”
感受到了一丝回归本能的子兰,被她眼前看到的惊得瞪大了眼睛。
而坐在娄骷身边的舳,忍不住抱住了他的一条臂骨,半边身子倚在他身上,用警告的眼神看着子兰。
“感觉到了么?”
彻底摊牌的骷髅状态的娄骷这时相当的轻松,毫不介意地抬起另一只胳膊,在子兰眼前活动着手掌骨。
没有任何血肉连接的骨头,居然能维持着各自的位置,无碍的活动。
“你是......?!”
想到了什么的子兰,皱着眉看了一眼白骨化的手掌,然后转眼看向娄骷的骷髅头。
“你猜的没错。”
娄骷点了下头,“现在的你们乃至过去的你们这一族的人,都来源于我,从某种程度上讲,我是你们的共同祖先。”
“至于我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种状态,抱歉,碍于某些原因我不能告诉你。”
将子兰面前展示过的白骨手掌收回,“你感觉到的发源于我的吸引力,是你们身上有关我的那部分回归本体的本能。”
“那......”
即便是子兰,在接收到了信息量极大的事实后,也没办法立刻反应过来。
“你是在问你为什么会对我产生排斥感?”
娄骷接过了子兰没来得及抛出的话题,顺便看了一眼他身侧的舳,“这其中的原理,和你们这一族排斥血缘相近的亲属结合的现象一样,都是这个世界为了保证你们这一族能够独立存在于这个世界而设下的限制。”
“一旦你们体内有关我的那部分超过一定限度,就会触发这种限制。”
“那小舳现在的状态......”
子兰终于忍不住看了舳一眼,“就是这种限制解除的结果?”
“看我做什么。”
舳没好气地回看了子兰一眼,抱着娄骷胳膊的手更紧了一点,完全没有了过去仰慕子兰的情绪,“你自己在外面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
舳的表现让子兰皱了皱眉,有了一种拔腿就走的冲动。
在通过天池山栈道翻越天池山之前,她路过大壮一家时大壮现在的妻子对待她的样子,和此刻的舳非常相似,都把她当成了试图破坏别人家庭的坏女人一样。
现在她的心态与和大壮一家相遇时完全不同,有种好心被田鼠吃了的感觉。
“是这样没错。”
娄骷摊了摊手,对子兰好心没好报的境遇回以动作,“我也没想到这个世界给你们这一族的限制会如此脆弱,只是一次为了拯救人命不得以的治疗,就导致了这种不可逆的变化。”
“让舳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的确是我的错误,这一点我不否认......”
“先生,我是自愿的。”
还没等娄骷说完,舳便赶紧捂住了娄骷的嘴。
要不是被娄骷按着,她说不定会立刻起身跨坐在他身上,当着子兰的面表达自己的心意。
村子的姑娘要是察觉到自己的情人身边可能存在其他情敌,如果不想分手,便会当着她们认为的情敌的面,用实际的行动表露自己对情人的爱意。
与外界隔离的时间越长,自由发展的村子越会形成一些与外界常俗相异的習俗。
娄骷没有任由有关其他世界的知识通过他们之间的联系传递到舳那边,即便舳通过子周知晓了其他世界的存在,他也没有将其他世界的信息透露给她的想法。
不这么做,舳还能保证一定的自我。
但因为没有被外来信息模染过,舳的很多行为依然符合她在村子里养成的習惯。
“你也看到了。”
娄骷抬手在舳的脖子上一点,让她临时昏睡一段时间,“这种变化并不是我能决定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比你都希望这种变化能逆转过来。”
“那你就没想过恢复你原来的样子?”
被舳的行为气得没了脾气的子兰,终于在舳睡着的那一刻翻了个白眼。
“恢复过来干什么,卷入更大的麻烦里?”
娄骷反问了子兰一句,抱着舳起身,将黑袍重新穿回身上,准备回到田里继续干活。
既然误会解开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也没必要继续进行了。
“哦,对了。”
娄骷将立在药田边的锄头拿在手上,回头看了一眼仍坐在石头上的子兰,“如果你这次回村子不准备再出去的话,最好把草药屋的工作从我这里接过去一部分。”
“草药屋要忙的事是越来越多了,舳的状态你看到了,而娄好又太懒,只能指望你了。”
“治病救人这点事情能难住你?”
曾经在星湖镇做过医师的子兰对娄骷能做到什么程度很了解。
“精神力用起来是挺万能的,但不能过分依靠。”
娄骷摇摇头,语重心长了一些,“人是没办法脱离他所处环境的,太过脱离环境,只会让自己变得不像一个人。”
“人啊,还是要对自己内心深处的幽暗慎重一些。”
“大道理还挺多,也没见你有多了不起。”
子兰对娄骷的恶感依旧,语气上很不客气,说完,便抱着两个孩子起身,向村子那边走去。
“差点忘了。”
正要准备唤醒舳的娄骷看着子兰的背影提醒她,“千万别试着用精神力作为替代手段治疗村子里的人,以你和我的联系,会让那些村民也产生类似舳的变化,可别再给我添麻烦了!”
子兰的天赋说白了,相当于是直接继承于娄骷的,如果不是多元宇宙意志的限制,子兰才是子周降临的最佳载体。
她的精神力特征比起自行冥想积累锻炼出来的阿若,与娄骷更加接近。
因此也能导致和娄骷一样的结果。
娄骷自己造成的失误,自己咬咬牙也就认了,但他不想平白无故给别人的失误担责。
“知道了,你这人可真够啰嗦的!”
“她回来了,那阿若也到了快要离开这座岛的时候了。”
看了一眼娄好所在的方向,娄骷抬手点在舳的眉心,将她唤醒,“看来得让娄好跟着阿若到外界转一圈,不然子周的布置就白白浪费了。”
“先生你要送阿好离开吗?”
醒过来的舳恍惚之间感受到了娄骷的一些想法,立刻开口问。
“要是舳你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当然愿意,阿好现在越来越不听话了,总是打扰我们,她什么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