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64、希夷（37）

　　“这样就行了？”

　　从医疗部的妇科手术室出来后，浑身只穿了一件白色布袋样式的病号服的李琳，一脸不可置信地摸着自己的小腹，“我这就没事了？”

　　“......”

　　陪同着好友一同走出手术室，同样穿着同款病号服的王亚楠没有搭理身边看似询问，实则自言自语的好友。

　　与那些宣称无痛手术，实际上只是利用麻醉将痛苦延后的手术而言，公司医疗部的无痛手术从开始到结束，是真正意义上的无痛。

　　所以有过一次经历的好友面对心理预期与现实不符的落差，由此产生不真实感也是可以预见的。

　　又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让好友一个人冷静冷静也没什么，不需要她来安慰。

　　因此刚一出手术室，王亚楠便把套着消毒袋的手机横放端在手上，低头看着屏幕里正在播放的，由实拍画面实时渲染转化而成的3D动画。

　　作为之给前即将进手术室的好友签字的临时监护人，李琳的手术刚一结束，她的手机便接收到了这个视频动画。

　　在李琳走出医疗部的范围，正式结束这次实验性质的胚胎转移手术前。

　　身为好友的临时监护人，王亚楠有责任了解手术过程中发生的一切，并为可能在未来出现后遗症的相关手术细节提出质疑。

　　对术前签订的协议进行术后的责任修订。

　　可能是自身才疏学浅的关系，动画里的内容王亚楠已经看了一遍，但到目前为止她什么都没看懂，更别提对手术细节提出质疑了。

　　此时第二遍播放的动画，已经进行到了纳米凝胶浸润子宫内膜的部分。

　　早已被受精卵着床的子宫内膜，在被纳米凝胶浸润完毕后，从下侧边缘开始缓缓剥落，并在黏附的纳米凝胶的收束下，于子宫内腔里团成一个外表布满了红色纤细网状物的血红色球状物。

　　发育到一定阶段，已经开始形成部分胎盘结构和胚体部分的胚胎，正被包裹在了球状物的中央，如同鸡蛋里的卵黄一样。

　　而那些红色的纤细网状物，就是月经周期里为黄体刺激下不断增生的子宫内膜提供营养，以及在接下来的孕育过程在胎盘部分进行物质交换的毛细血管。

　　子宫内膜剥离后，这些被从组织里暴露出来的毛细血管在纳米凝胶携带的药物刺激下，主动萎缩，缓缓从子宫内膜处退回子宫，彻底完成了子宫内膜与子宫内腔的脱离程序。

　　整个过程里，无论是子宫内膜还是子宫内腔，乃至连接它们的毛细血管，都没有出现一处破损，有血液渗出。

　　王亚楠现在能确定的是，如果好友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出现出血症状，那么一定是毛细血管脱离过程中出了问题。

　　于是她快速在这部分的动画片段进行了标记，做好了相关笔记。

　　“诶？楠楠，你在看什么？”

　　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的李琳这时候终于注意到了身旁默不作声的王亚楠。

　　看到她正专心致志地瞅着手机屏幕，李琳皱了皱眉，但还是主动凑到她头跟前，一起看向屏幕播放的画面。

　　“这演得是什么呀？”

　　此时手机屏幕里的内容已经进行到了血红色的球状物被排出子宫的场面，没看过之前内容的李琳有些疑惑地问王亚楠，“怎么莫名其妙的？”

　　“我的那个姑奶奶啊。”

　　王亚楠手指一拨，将画面调到最开始的部分，“这可是刚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还是你眼睁睁看着出来的，你这就给忘了？”

　　“可这不就是个动画嘛，而且我刚才下的明明就是颗白色的蛋。”

　　王亚楠调画面播放进度的时候，还顺手调了播放倍率，李琳指着快速进行到排出体外的红色圆球辩解，“这动画里那红不拉几的玩意儿怎么可能是我生的。”

　　“这动画是根据你的实拍画面实时渲染出来的。”

　　王亚楠也没有在脸上表现出不耐烦，耐心地给好友解释，“你看到的那个白色的蛋，估计是人家医生怕你吓着，刻意调整了一下纳米凝胶的透光度，你生的那颗蛋内里就是红的。”

　　“哦，这样啊，那没事了。”

　　看到动画进行到球体离体便结束，没有演示从她体内排出的红蛋的下场，李琳犹豫了一下，咬了一下下嘴唇，再一次看向王亚楠问，“楠楠，我现在能看一眼它吗？”

　　“怎么？”

　　放下手机的王亚楠侧头看向好友，挑起了眉毛，“之前还死活不想要它，这会儿又开始舍不得了？”

　　“嗯，刚才只顾着害怕了，没感觉。”

　　出乎王亚楠预料的是，李琳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了，“我之前不是堕过一次嘛，那时候差一点没把我疼死，一想到还要经历一次那种痛苦，我就脑子发懵，光想着怎么忍着疼了。”

　　“没想到这一次一点都不疼，只是感觉肚子里空落落的。”

　　说着，李琳撩起病号服，毫不介意走光，低头抚摸着小腹，“一想到我的一个孩子就这么离开了，总有种不甘心。”

　　“不甘心？”

　　没有相关经历的王亚楠试着揣摩李琳现在的心态，却发现她没办法产生相应的同理心，只好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之前那么果断地不要这孩子？”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李琳做了一个左右搬挪的手势，“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是因为我不想生一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孩子，但现在这个孩子用不着我也能出生，所以，所以......”

　　不知道孩子是谁的不是李琳的错，也不是她自己胡来的结果。

　　谁能想到一个男人的心理能扭曲成这种程度，只是因为女朋友的第一次不是自己的，就找了他班补习的十几个初中生与故意被他迷昏的李琳发生关系。*

　　还为了防止李琳发现报警，在事件发生前刻意诱导李琳说出不当言论并录下了音，作为李琳报警后反诬她是同犯的证据。

　　听到李琳说出来的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的那一刻，王亚楠恨不得立刻宰了那个男人，然后把他变成的异种收容起来每天踩上一脚。

　　即便隔了一晚上，现在回想起来，王亚楠仍然恨得牙痒痒。

　　“所以你就一下子突然舍不得这个孩子了？”

　　王亚楠深吸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她调出来的是申请探视的界面。

　　给好友签字的是她，在临时监护人身份失效前上交探视申请的也必须得是她，之前签字的协议在权责方面有着明确的划定。

　　“嗯。”

　　李琳点点头，一脸期待的看着王亚楠，“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想再看一眼。”

　　“我知道这要求有一点不合理，但我就是有点控制不住自己，行不行，楠楠？”

　　“好了，申请下来了。”

　　王亚楠摇了摇手上的手机，一把搂住好友，往手术室消毒走廊另一头的更衣室走去，“现在我们先把衣服换回来，下半身凉飕飕的，你没事我还感觉不自在呢。”

　　由于胚胎还未发育成型，理论上还不算一个法律意义上的自然人。

　　已经放弃了孕育胚胎，将其培养成自然人的李琳，按照法律的标准，只能算作是卵子的提供者，不再是胚胎在法律层面的母亲。

　　但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她都拥有探视孩子的权利。

　　所以作为临时监护人的王亚楠提交的探视申请，基本上刚一申请完，系统便立刻同意了，整个申请审批过程没有丝毫延迟。

　　“哦。”

　　听到了王亚楠这么说，李琳也下意识地伸手把病号服的下摆往下拉了点，显然她终于意识到她现在正处于走光状态。

　　自李琳做完胚胎转移手术，再到两人换好衣服，套上防护用的无菌服，在手机导航的指示下来到存放胚胎的培育区。

　　时间也才过去不到半小时。

　　“这，这，”

　　无菌服下的李琳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面前的一个连同基座在内有差不多一人高的玻璃容器，即便隔着无菌服脸罩，王亚楠也能看到她脸上的震惊，“这就是我的孩子？”

　　只见在透明的玻璃容器内，生鸡蛋蛋白一样的液体里，一个和深海里水母或海鞘一样的红色组织悬浮其中，并随着从玻璃容器基座上有节奏地升起的空气泡，有规律的缓慢收缩和舒张。

　　就仿佛这个红色组织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生命。

　　而悬吊在它下方通过胎盘连接的胚胎，仿佛只是它延伸出来的尾巴一样。

　　别说是李琳，就连王亚楠自己，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也颇为惊讶。

　　她原以为公司的人造子宫技术，就像是那些网络上的媒体图片展示的那样，是一个类似装着羊胎儿的透明塑料袋一样的，十分简陋的培育装置。

　　眼前看到的场景，让她有了一种身处于科幻电影般的错觉。

　　“如果导航没错的话。”

　　已经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的王亚楠看了一眼换了一个消毒袋的手机，给好友示意了一下，“它应该就是你的孩子没错了。”

　　即便没有导航，在这个面积广大，整齐排列着数排数量过百的玻璃容器的培育区里，她们俩想找到从李琳身体里出来的胚胎也很容易。

　　因为整个培育区里，只有她们面前的这个标牌上印着李琳头像的玻璃容器正处于工作状态，其余的玻璃容器都空无一物，正处于闲置之中。

　　虽然人造子宫技术已经不是什么科技前沿新闻，但给世人的印象一向只是少数人玩的资本游戏。

　　是骗无知韭菜上钩的宣传大于实际的科技。

　　考虑到绿麻雀科技官宣的人造子宫技术已经进入临床试验阶段，向公司内部招募参与试验人员的消息才不到半年。

　　临床试验到现在都还没有正式展开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毕竟绿麻雀集团总部所在地城市的社会经济发展一直不怎么好，社会整体偏保守。

　　对个人未来发展具有一定预期的年轻人都早早奔向了那些发展比较好的一二线城市。

　　这个城市里的年轻人群体，要么是从发展水平更低的地方通过高考过来，把这里当做是前往更好的发展地区的跳板，要么是外出闯荡不成功被淘汰回来，放弃幻想开始谋求一些更加稳定但没有多少上升空间工作的。

　　像王亚楠这样从发展程度更好的二线城市来到这里准备落户的，基本属于少数里的少数。

　　又因为公司明确指出参与试验的行为本身不会计入个人考评体系，无利可图再加上对舆论宣传里可能给下一代产生不可预知隐患的顾虑。

　　公司里那些有备孕计划的员工当然不会积极响应公司的招募。

　　王亚楠也是由于她本身对绿麻雀集团产生了些许归属感，并再三确认意外怀孕的好友并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意愿后，才鼓动她参与了这项临床试验。

　　“可是，可是......”

　　李琳看向王亚楠，双手在胸前乱舞，一副组织不好语言说不出自己想要表达内容的样子，“那个，这个，不应该......”

　　王亚楠知道好友想要表达什么。

　　她之前工作的教育部门与医疗部没有多少相关性，所以对公司的人造子宫技术的实情了解不足，给好友介绍相关内容的时候，为了直观一点用的是自媒体新闻上的图片，导致好友想象的内容和实际出现了偏差。

　　这种偏差引发了她的不安，情绪紧张下都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放心。”

　　王亚楠上前抱住好友，隔着无菌服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不定这样环境更适合孩子呢？”

　　“你想一下，人的肚子这么小，孩子在肚子里那么拥挤，说不定孩子更喜欢在这样宽敞的环境里长大呢？”

　　这些在好友耳边轻声安慰时说的话连王亚楠自己都半信半疑，她只能用一点说话的技巧提高自己言语的可信度，“咱们人类的孩子不都是早产儿吗？不就是因为孩子的头太大，我们的骨盆太小，产道狭窄，才容易出现难产吗？”

　　“说不定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要比肚子里出来的孩子更聪明一点。”

　　“真的吗？”

　　李琳抬起头，小鹿一样的眼睛带着一丝不安，直勾勾地看着王亚楠，“你没有骗我？”

　　“没有，我哪能骗你呢？”

　　王亚楠用极为镇定的眼神和好友对视，给予她心理上的安慰，“而且我的孩子说不定也要从这里面出来，我能拿自己的孩子开玩笑吗？”

　　“好了，探视的时间快到了。”

　　没给好友说话的机会，王亚楠拿起手机在李琳眼前晃了晃，给她看了一下屏幕上的倒计时，“我们先出去吧。”

　　“可是......”

　　李琳主动松开了抓着王亚楠胳膊的手，再度转身看向培育着她的孩子的玻璃容器，大半个人都贴在了玻璃容器上，满脸的不舍。

　　才怀了不到两个月，哪来的这么强烈的母爱。

　　没有怀孕经历的王亚楠悄悄翻了个白眼，很不理解好友此刻的心理状态。

　　“以后想看的话，机会有的是。”

　　眼见着时间不够了，王亚楠上前一步，抓住好友的手，将她从玻璃容器上扯下来，拉着她往外走，“而且我不是给你发了一个链接了吗？按照那个链接下载育儿APP，你能天天看见你孩子的样子。”

　　“别再磨蹭了，再磨蹭可是要收钱的。”

　　“哦。”

　　一听到再待下去要收费了，李琳的挣扎瞬间消失，乖乖在王亚楠的拉扯下离开。

　　走在前面的王亚楠没有嘲笑好友对金钱的态度。

　　李琳的家庭条件不太好，当初她和大学里的初恋第一次打掉孩子的时候，没敢跟家里要钱，事后拮据了一个半月。

　　这一次王亚楠能说服好友以她的亲友身份参与公司人造子宫技术的临床试验，也是被免费这一项条件所打动的。

　　不仅胚胎转移手术免费，孩子后续的培育及一些其他措施，也都免费。

　　如果孩子在培育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而夭折，李琳这个提供胚胎的生理学上的母亲还会得到相应的赔偿。

　　虽然在胚胎转移手术之前，李琳还诅咒过这个孩子去死，但现在看来，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之前说过的那些过分的话语了。

　　刚一离开医疗部的大门，领到自己手机的李琳，就迫不及待地解锁手机点开王亚楠发给她的链接，按照提示步骤下载软件。

　　速度快到正在用手机对术后协议进行最后确认，结束她临时监护人身份的王亚楠还没来得及看完修改后的协议。

　　“诶？楠楠，我怎么注册不了啊？”

　　使劲点了几下手机的李琳看向王亚楠，脸上充满了焦急。

　　“我这儿的协议还没确认完成呢。”

　　王亚楠这下终于忍不住在好友面前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回了她一句，“我现在还是你的临时监护人，没确认完协议，你怎么可能注册得上？”

　　“那你快点啊，我都等不及了。”

　　李琳赶紧来到王亚楠身边，摇着她的胳膊。

　　“诶诶诶！”

　　手指正在滑动手机屏幕的王亚楠赶紧甩开好友的手，一脸严肃的警告她，“别催，要是协议哪部分我忽略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哦。”

　　——

　　*：取材自社会新闻，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