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09、北境（9）

　　“我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设置这样一个进入条件。”

　　子周带着些许疑惑从另一个方向回到航天器步行架旁，等待着通道出现，“直接让航天器着陆在星体内部不就行了。”

　　达成环绕小行星体一周的条件后，子周并不能马上进入小行星内部。

　　根据子周在小行星体另一侧接收到的来自小行星内部固定发送的信息，不仅是她自己，她身边的航天器也要一起进入小行星内部。

　　能让航天器能够顺利进入的通道，启动起来需要一些时间，启动时的动静当然也不会小。

　　很快，子周便从脚下感觉到小行星本身的震动。

　　震感从一开始的轻微不断提升，很快达到了强烈的程度，甚至星体震动产生的轰鸣声，都能以骨传导的形式通过子周的双脚传递到她的听觉当中。

　　在子周的注视下，在星体一系列的震动过程中，她所在的星体表中层部位的连接通道，通过改变内部充斥液体的体积，以类似液压传动装置的方式，用类似华容道游戏的移动方式，不断改变着她脚下的星体结构。

　　每当结构改变到一定程度，以子周身边的航天器为中心，周围边长十五米范围内的小行星表面就忽然缓缓下陷一段距离。

　　“所以，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子周看着脚下正不断通过转移体积腾出空腔将自己和航天器吞没的星体，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等到星体通过腾挪过程将子周和航天器完全吞没，从宇宙漆黑与光亮同在的背景里转换到一片纯白的环境里时，脚下星体的震动终于停止。

　　“终于完事了。”

　　即便是接近绝对理性状态下的子周，也有等到不耐烦的时候，“磨叽死了。”

　　毕竟接近绝对理性状态不等于绝对理性状态，只不过是身体因素不容易引起思维做出对应的反应而已，又不是不能引起。

　　只要稍微调整一下相关因子敏感程度，现在的子周一样可以表现出正常人该有的各种反应。

　　子周之所以到现在还维持着这种接近理性的状态，只是她喜欢她此刻的样子，不喜欢思维受来自身体过多的影响而已。

　　可即便如此，子周仍然产生了不耐烦的情绪。

　　因为就为了等待小行星体将自己和身边的航天器吞没，子周整整等了三个小时。

　　这期间子周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看着整个吞没过程自主运行，想让它快一点结束都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连口酒都没得喝。

　　“呃......”

　　子周愣了一下，要不是身穿太空服不太方面，她大概会下意识抬手揉捏眉心，“我有点高看自己的意志了。”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都能产生戒断反应。”

　　身穿太空服不方便揉捏眉心，却不妨碍她把手放在心口，“也是，思维诞生于身体，当然会受到身体的影响。”

　　“我先前利用酒精来打发时间，这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另类的奖励机制。”

　　“大脑时刻监控着身体的动态变化，空闲时间的身体状态，结合上摄入的酒精对大脑本身的刺激，会让大脑认为酒精的刺激是空闲时间身体状态的奖励。”

　　“我在无意识状态下，用酒精给自己训练出了类似条件反射一样的机制。”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现实就是如此，“我，居然用酒精，驯化了我自己。”

　　子周等待小行星体吞没她和航天器的过程中，身体刚好就保持了空闲状态、

　　以往处于空闲状态的时候，子周都会时不时喝一口酒解解馋，而这种习惯她保持了很久。

　　这一次的空闲状态，是子周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唯次没有喝酒的状态，她的大脑没有在这个状态下获得酒精的刺激作为奖励，对应产生了形成失落挫败情绪的信号因子，试图通过参与到神经活动中，作用到她的思维上。

　　但由于子周如今的思维不容易受到身体的影响，相关的信号因子没办法激活被增强功能的神经对应的功能，一开始以失落挫败情绪为主的，引导子周主动摄取酒精的冲动没有干扰到子周的思维。

　　在身体空闲状态下习惯了酒精刺激的大脑，依然不断产生着相关信号因子，代表失落挫败情绪的因子在脑区逐步累积之下，终于引发了连锁反应，促使大脑其他部分产生拮抗机制。

　　拮抗机制会对应前者产生另一种信号因子，新的信号因子正常情况下会使子周产生躁动激动以应对失落挫败的情绪。

　　而这，无意放大了子周本来就因为长时间等待而自主产生的烦躁感。

　　或许根本不是无意，大脑的运作机制相当复杂，同时各项功能关联性很强，或许烦躁感同样也是戒断反应发生时情绪变化的一部分。

　　无论是失落挫败还是狂躁激动，无论哪一种成功让子周产生了喝酒的冲动，那就是成功的戒断反应。

　　要不是子周现在手头里没有一丁点酒，从客观条件上隔绝了她与酒精的接触机会。

　　如果这一次在烦躁情绪下她下意识给身体补充了酒精，那么下一次再出现类似情况，戒断反应发作后，大脑路径依赖下，必然会首先产生引起烦躁情绪的信号因子。

　　“难道这就是这地方出现这些个莫名其妙操作的原因？”

　　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戒断反应过程后，子周的情绪瞬间调整过来，“就为了刺激我产生戒断反应？”

　　“怎么可能。”

　　子周立刻摆手，将这种无聊的想法随着动作甩出，“操纵维生体系就能轻易做到的事情，用得着弄得这么复杂？”

　　“连这种阴谋论想法都能产生。”

　　子周熟练地给自己当前的情况进行归纳，“现在的我很可能处于负面情绪控制的状态。”

　　“要不要把我的情感阈值调低一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在子周因为等待产生戒断反应的过程中，没有提醒子周她身体异常反应的维生体系并不是故意放纵。

　　维生体系虽然让子周真正成为了一个北境人，但这不意味着纳米机械在参与到子周的生理活动过程中，会主动消除子周过去的生活习惯形成的生活印记。

　　纳米机械维生体系之所以是体系，而不是系统，是因为整个体系本质上是依附子周的身体存在，帮助子周适应太空环境的同时强化她原本的优势，其本身不具备智能。

　　整个戒断反应的形成过程，完全基于大脑的底层运行逻辑，维生体系只是参与到了运行，而不是取代。

　　要是维生体系连大脑的底层逻辑都能彻底更改，那估计子周此刻与其他「」的联系早就断掉了。

　　她是以记忆的形式为节点投放的，节点是记忆，但记忆却不是节点。

　　底层逻辑更改，承载节点的记忆出现问题，那她作为节点也就不复存在。

　　或许作为子周的这个个体还活着，有着和现在的她一样的记忆、经历和思想，但那不过是一个全新的个体，与「」无关。

　　而且从子周产生烦躁感开始，到她真正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戒酒产生的戒断反应，足足过去了三个小时。

　　这足以证明维生体系功能的强大。

　　三个小时。

　　在人烟瘾和酒瘾犯了之后，能在长时间无所事事的情况下保持清醒，硬抗坚持三个小时，其意志力在普通人领域已经堪称强大了，如果有这样意志力的人再配合上维生体系，即便意外染上违禁品，估计也有戒除的可能。

　　不要以为普通人远离灰色场合就不会沾染到违禁品，只要人心够坏，任何地方都能遭遇到这些东西。

　　食物、饮料，生活用品，甚至空气，都有可能掺杂有违禁品成分。

　　子周过去曾经参与过的工程驻地附近的私人饭馆，就被爆出过使用违禁品作为调味料添加到其贩卖的食物里的恶劣事件。

　　而一些来工地参观并且好心散烟的人里，就说不定有故意往烟里掺和违禁品，引人上钩的坏人。

　　为什么正规施工单位通常都不会允许无关人员进入施工范围，不仅是在预防那些不了解工地的人遭遇意外，也是在提防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那些不拖欠工资的施工单位下属的工人可都是优质消费群体。

　　维生体系的强大之处在于，其能从全方面的强化人体，而不改变人的本质。

　　“让我看看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应对。”

　　子周主动调出维生体系的控制界面，翻看着神经系统产生异常信号时该如何应对的说明书。

　　虽然她知道这套与她结合的纳米机械维生体系存在后门，但不妨碍她试图使用这个很好用的工具。

　　就像很多人都清楚电脑桌面系统和手机的应用系统存在着被出品方一键控制的后门，自己在电脑和手机里的任何信息都不安全，但不妨碍他们使用频繁到极度依赖，离不开电脑和手机的程度。

　　戒除酒瘾对子周来说难度不大，只要不要让自己闲下来，持续一段时间——大概一周左右，就不会再产生戒断反应。

　　因为子周无论在认真工作还是不认真工作的过程中，都没有中途饮酒的习惯，工作状态和空闲状态的身体情况不同，断酒引发的戒断反应作用不到工作状态的她身上。

　　子周查看维生体系对应戒断反应的应对办法。

　　一方面是意识到自己身体的状态有一点问题，想先解决掉酒瘾造成的戒断反应，然后调低感性阈值，将自己积累的负面情绪发泄出去。

　　酒瘾的戒断反应加负面情绪临时引发的抑郁状态，两者叠加的效果太强，此时贸然调低阈值很可能让自己当场出大丑。

　　子周不想丢人，尤其是在自己现在被他人旁观的状态下。

　　而另一方面，保持理性状态的她，也想通过旁观维生体系参与到大脑运行的过程，来窥探大脑的底层逻辑。

　　高维视角来源于节点，眼睛只不过是一个方便施展的窗口，子周没办法观察自我。

　　上一次与楞木头面对面的时候，他们趁着千载难逢的机会研究过一次，但由于当时他们的知识结构不完善，很多内容到现在都不能理解。

　　如果有维生体系这个工具，说不定能帮助他们更深一步的认识到自己。

　　“呃......”

　　子周脸色发黑的关掉界面，“算了，还是不要走捷径了。”

　　维生体系的确有类似帮助人体戒瘾的处理手段，但手段有些粗暴，一刀切将已经因为上瘾病变的区域抹除，从根源上戒除某些瘾患。

　　这和当初楞木头构思的用摘除一部分大脑的方式解决子周体内那个内人格的思路本质一模一样。

　　子周现在不过是酒瘾而已，没必要为了个轻度上瘾症状给自己的脑子动刀子。

　　“哦？”

　　就在子周关掉界面之后，她注意到此刻她和航天器所在的空间里充满了空气，不再是类似太空的真空环境，

　　于是她果断开始拆卸脱去身上厚重的太空服。

　　微重力环境下太空服再厚重也不会给身体增加多少负担，但会严重影响身体的灵活性，没人愿意让自己长时间处于笨拙的状态下。

　　子周所在的空间里充斥的空气虽然以氮气和二氧化碳为主，没有丝毫的氧气，但这不妨碍子周脱去太空服之后在这个空间里维持生命活动。

　　纳米机械维生体系将子周的肺部改造成了一个模仿光合作用利用二氧化碳和水制造氧气的工厂。

　　无论是外界的二氧化碳，还是子周自身产生的二氧化碳，都能通过肺部的工厂转化成氧气和有机物，几乎让子周摆脱了对外界氧气的需求。

　　就像之前她在太空服里的时候，没有任何空气交换的情况下，依然活蹦乱跳了那么久也没有出现窒息，可想而知她如今肺部工厂转化二氧化碳的效率是多么的高效。

　　可以这样理解，只要保证能够持续让维生体系工作的能源和及时补充维生体系损坏的纳米机械，那么子周完全可以不吃不喝维持现在这种状态一直活很久很久。

　　但维生体系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不能处于有氧环境。

　　这个有氧环境不是指医院富氧舱那种氧气含量大于23.5%的气体环境，或是氧气含量在20.9%的正常空气环境，而是空气氧气含量在百分之四以上的空气环境。

　　维生体系位于肺部用来结合二氧化碳参与反应的纳米机械，本身很容易被氧气氧化，处于有氧环境会让肺部的转化工厂停止工作，反而会让子周窒息。

　　由于分子的不确定性，肺部的转化工厂难免出现氧气没有及时与血红蛋白结合，氧化相关纳米机械的情况，但这种损耗都在可控范围内，及时补充损耗即可，不会出现严重问题。

　　但要是到了有氧环境，每一次呼吸到的氧气都会让大量相关纳米机械失活，而肺部纳米机械的补充速度根本赶不上呼吸时气体交换的速度。

　　如果子周此刻突然回到地球上，在她还来不及惊喜的情况下，她就会面临缺氧窒息的境遇。

　　限制子周回到地球的手段不止肺部的转化工厂一种，她身体的运动系统、血液循环系统等都是为了适应太空失重和微重力环境设计的，在地球的重力环境下，只会出现崩溃一个结果。

　　除非子周能完全掌控甚至能改造身体上的维生体系，可以随时适应任何环境，不然她只能放下回地球的想法。

　　活动活动手脚，绕着航天器转了一圈，简单适应了一下星体内部模拟地球表面的重力环境的磁束缚，子周随便选了一个连接通道迈步走去。

　　与子周和航天器被星体吞没后形成的空间一样，连接通道里的颜色也是纯白一片，通体乳白色的子周走在这样的色彩环境里，显得有些怪异，就好像一块移动奶渍。

　　虽然投影到她眼前的界面里有控制体表颜色的选项，但只有仿肤色一种。

　　子周没有‘裸’着散步的‘雅好’，只能继续保持现状往前探索，看看能不能找到改变星体内部颜色的控制区。

　　“嗯......”

　　连续逛了几个基本为15X15X15、20X20X20和30X30X30这三种规制，只能旁观无法进入的空间后，子周有点意外，“这地方的各类单质物资储存的有点多啊，怎么感觉像是一个元素仓库？”

　　这些空间被各种单质金属填充的满满当当，有一个空间里还储存一块10X10X10的纯度接近一百的金块。

　　“嘶——”

　　但是当她来到一个完全密封的30X30X30空间旁边时，用高维视角看向内部储存物品时，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卧槽，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是不是要把整个小行星给炸了啊！”

　　因为在这个空间里，储存了大量的金属氢。

　　回想起之前星体的震动情况，子周不由得捏了一把汗，刚才的震动要是一不小心引爆了这个空间里的金属氢，说不定她就报废在这里了。

　　子周赶紧加快步伐远离这个空间，生怕自己在这个空间旁待久了，身上的某个元素因为量子隧穿效应蹦进去，破坏了里面金属氢的恒态，把她炸得个粉身碎骨。

　　......

　　“你逗我玩呢！！！”

　　星体内部的控制中心很容易找，甚至根本不用找，顺着连接通道一路走下去，很容易走到星体中央的控制中心，但来到控制中心，从控制中心得到了有关这个星体的相关介绍，子周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束缚表现在脸上。

　　“这地方只是一个学生的毕业作品？！还是废弃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