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3、楞木头(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77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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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利国利民、流芳百世之物,先生竟拱手让与曾。”
曾先生翻看着楞木头递给他的简笔画册,图册内有关农业生产过程中需要注意的医学常识,图文并茂地展现在他眼前,即便是他这个因家世渊源从未沾染过农活的书生,翻看了一遍后,脸上也不由得挂出了恍然大悟的模样。
详细阅读了一遍后,曾先生郑重地双手抬书递还给楞木头,“曾虽是一介布衣,也渴求如先贤般留名于世,然我于此无功,怎能无端受此恩惠。”
楞木头看着曾先生郑重的神色和一丝不苟的动作,明白对方把他当做和自己一样的读书人,而不再是社会差距甚远的其他人群。
虽然历史下游者试图扭转士人阶层一百多年凌驾于社会其他行业的风气,希望百业并举,但根深蒂固的社会风俗不经历过一场翻天覆地的社会改造,始终无法破开人心上的窠臼。
读书人的身份在大众眼里,依然要比从事其他行业的人高人一等。
不过即便曾先生因为农业医学常识的成书,彻底改变了自己的态度,但也只是偶然的个例,并不能因此改变郎中大夫,尤其是治病手段残酷的外科大夫在士人阶层中的固有印象。
曾先生的确有过科举成名的时候,楞木头在梦境里旁观过对方的部分回忆,但由于某些连曾先生自己都不想提及、消极逃避的经历,如今不过是一个乡间富裕的教书匠。
与楞木头一样,处于社会的中下阶层。
而士人阶层社交的特征是越靠近上层,社会影响力越大,想要通过士人阶层的影响力改变社会,只有从上而下才能成功。
但每个上层的士人都是既得利益集团的代表,让他们改变有利于自己的社会规则,简直就是在开玩笑。
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士人参与社会运动,试图改变社会的时候,只能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社会本身让士人阶层整体沦落为了不需要的下等阶层,没有了提升个人阶层的上升途径,利益攸关,不得不投身运动。
一旦士人阶层的运动达到让大多数士人重新获得了提升阶层的上升途径,那么士人阶层的运动立刻便会归于沉寂,同流合污。
既然没办法改变士人阶层的已经成形的固有秉性,那就尽可能让所有人都成为士人阶层。
历史下游者不敢冒士人阶层之大不韪,掀起一场绝对会危机朝廷稳定的社会运动,不过他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将学童的启蒙教育列为基本义务教育,所有的适龄儿童不分男女全部接受启蒙教育。
往科举里掺沙子,将涉及到兵卒的知识也列入科举考试当中,开辟吏员考试和医生考试,将科举的唯一性消除。
种种手段只要持续地发展下去,形成新的利益集团,那么以士人阶层的依附属性,必然会改变士人阶层高于社会一等的现状。
从某种程度上讲,属于半个知识分子的楞木头对如何挠到士人阶层的痒处很有心得。
面对即将到来的戍边征辟令,既然没有选择逃离这里作为拒绝征辟令的手段,那么考虑到自己在李家坪这段时间楞木头就需要考虑安排一些自己走后还能留下些许影响力的事物。
而这本楞木头自己亲手一笔一笔绘制图画,以白话文的形式书写的农业医学常识,也就不需要藏着掖着,趁这个机会大大方方地拿了出来,以合作的方式交与曾氏学堂的曾先生。
让曾先生给李家坪的幼童们新开一门蒙学,以曾氏学堂为起始,逐步向外推广。
说白了还是往士人阶层里掺沙子。
“先生不必推辞。”
看出对方眼神深处的跃跃欲试,知道这事已经妥了的楞木头顺水推舟,“我人微言轻,即便耗费此生,也无法让多少农人们受此益处,只有像先生这样传教授业之人,才能将此中内容推而广之。”
“而如今我赴边应征在即,已心有余而力不足,希望先生能多多费心教导孩童,以期未来带动更多的有志之士参与其中,将之补完。”
这本薄薄耳朵农业医学常识所涉及的内容,当然不可能囊括全天下所有的相关内容。
仅仅是楞木头在医治李家坪及周边农业生产区的农人们在农业生产过程中,将遇到的疾病健康问题,对病例和导致疾病发生的原因归纳得出的总结。
如果以此为基准就向全国范围推广,结果只会是碰无数的钉子,被他人嘲笑,留下一地鸡毛惨淡收场。
但如果只是在当地以蒙学的方式缓缓影响到当地的人,逐渐形成一个稳固的基本盘。
有用且容易推广的知识从来都不缺乏传播者,等到受到影响的其他地区也有人以此为契机对当地的情况进行总结,并对农业医学常识进行补完。
那么楞木头明面上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至于内在的目的......
就像三国演义成书之前,民间的各类基于三国志的话本早已流传了近千年。
如此漫长的时间,各类改编的话本已经将魏、蜀、吴以及在历史发展过程中各个历史名人和虚构人物的故事描绘得足够透彻。
数量足够多的时候,一些平平无奇的内容里也会有一二令人拍案叫绝的闪光点。
而当罗贯中以三国志为核心,民间传说和话本为基础,创作出集大成的三国演义之后,民间关于三国的一切传说便开始以三国演义为中心收束。
即便第一个以三国志为范本改变话本同人的作者随着时间流逝早已没了名姓,也没人关注这个不出名的作者,但不意味这个作者就不存在。
只不过这个作者因为罗贯中的光芒太过耀眼,早已化作不起眼的光点隐身在了白日闪耀的光芒当中。
楞木头以太医院发布的基础医学知识为核心,总结得出的农业医学常识也是如此。
囊括所有农业生产过程中引发的疾病原因,楞木头不是写不出来。
只要愿意花时间,走遍大江南北,再加上背后另一个世界已经存在的基础,一本农业医学常识大全对楞木头而言轻轻松松。
但对于楞木头而言,成为汇聚成耀眼白日之下无数的群星之一才是他的目的。
以这本医学常识为引,无论后来的人出于什么目的,只要在相关群体中引起了风潮,总会有人完成医学常识大全的任务,将一个或数个时代人的努力汇聚收束,在高维存在的眼中绽放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而且不要以为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都是傻子,每一个时代的知识分子都对社会的变化异常敏感。
说不定到目前为止,在其他地方已经有了类似内容的书籍流传,只不过名声不显,没有传播到李家坪而已。
只有众星闪耀,才有了明日当空的灿烂。
到时候,完美隐身于其中的楞木头既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剧情,真正成为了这个世界历史进程的一部分,而他自身的光芒也因为耀眼中心的存在避免了高维的注意。
何乐而不为呢?
“先生大义,曾不及也。”
郑重应允下来的曾先生,在楞木头准备告辞离开的时候,深深地躬下身,“曾必不负先生所托!”
坦然接受了这一拜的楞木头走出曾氏学堂,无视了有心人的注视,继续向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一样米养百样人。
总会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楞木头虽说比不上君子,却也不会违背自己承诺过的事情。
但有些人不会这么想,他们始终认为楞木头先前答应下来戍边征辟令的话语只是碍于面子硬撑下来的谎言,等事到临头的时候,便会暴露本性逃离。
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还开始关注起了楞木头的一举一动。
楞木头原先已经规范成日常的行为举动,在现如今的这类人眼里突然变得异常刺眼,楞木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在他们眼里都别有含义。
而当楞木头表现出与以往不同的行为后,例如此刻突然拜访曾氏学堂的行为,都会被这类人解读出各种用来验证他们想法的意图。
这类人当中最显眼跳的最欢的,就是在当初时间线分裂时,在其他时间线与楞木头打过交道的钱捕头。
自楞木头准备应下征辟令的消息从义庄药房处传出来之后,一些关于楞木头的谣言就是不辞辛苦地跑到李家坪的钱捕头以及他带着的人散布的。
以钱捕头的身份和社会地位,散布关于楞木头临阵脱逃的谣言对他来说没有一点好处,如果楞木头真的临阵脱逃,让李府的李老爷面子上过不去,所有的受益人当中也不会有钱捕头。
现在无论是钱捕头,还是钱捕头背后的王县尉,都只是棋子。
真正在谣言事件背后希望李老爷落了面子的很可能是借着历史下游者掀起的工业化浪潮中受益的那部分利益团体。
现如今工业化已经发展到一定程度,但对于农业时代形成的小农经济的冲击还未达到影响农业社会稳定的基本线。
受到工业化浪潮冲击的,不是农业,反而是一些与农业相关但又联系不深的手工业。
利用工业的规模效应剪刀差农业,不过是落后的工业国家追赶先进工业国家时,迫不得已的手段,作为工业化的首发国家,用不着剪刀差本国的农业来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就像最先开启工业革命的英国,起先为了追赶生产效率高于自己数倍乃至数十倍的欧洲大陆的手工业行会制度,为了完成早期的积累,不得不利用土地政策将大量的农民赶往城市,利用从事手工业的人口数量碾压行会的个人效率。
最终引发的工业革命,也不过是发现单凭人口规模效应依然比不过有组织的生产的行会的效率,被迫从生产工具方面寻求突破产生的意外结果。
公司制度就诞生于行会制度。
李老爷建立义庄体系,本意是防御工业化引发的社会变化对传统农业社会的冲击,但现在保护对象却并不是作为粮食生产的农业主体,而是这部分与农业相关的手工业。
依托于义庄体系建立的类似行会的制度,有组织有计划的生产,反而让他们面对工业化浪潮的时候有了缓口气的时机。
义庄控制下的农产品的统购统销,有了对工业产品的议价权,这部分议价权就是手工业赖以生存的空间。
不要以为苏联的计划经济是凭空产生的生产制度,在工业革命产生前,各种生产制度早已在工业化还处于萌芽阶段便有了存在痕迹。
资本论和共产宣言的诞生,从中世纪中后期到文艺复兴数百年的社会积累功不可没。
而希望获得所有收益的那部分利益集团本来准备收割的产业,由于义庄的建立卡在了最关键的时间点,最终功亏一篑。
所以这部分人最恨的就是义庄体系,以及建立义庄的李老爷。
这些原先与楞木头无关的事物,楞木头也没有了解的途径,也懒得去了解。
他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谣言初起那会儿义庄药房的管事特意上门给他做的解释,利益攸关,容不得药房管事松懈。
内阁虽然反对李老爷建立的义庄,但由于历史下游者坐山观虎斗,拦下了内阁成员中最坚定的工业推动者对义庄体系的攻讦,所以到目前为止上层建筑对义庄的态度是视而不见。
社会上针对义庄体系的主力,反而是一些借助工业化大势起家,却又希望社会制度回到过去的那群以小工厂主和私营公司为主的利益集团。
了解了前因后果的楞木头,其实明白历史下游者阻拦上层建筑内部对义庄体系的意见的行为本身就属于拉偏架,但这不意味着历史下游者就看好义庄体系的未来。
历史下游者只是喜欢看到‘变化’而已。
自统治阶级形成之始,稳定大于一切就已经成为了统治阶级的主要特征。
什么长生不老,万世一系,还是追求文明发展最终解的行为,都是试图将统治阶级眼前的一切稳定成为常态的表达而已。
压制生产力进步,也是由于统治阶级对社会变化的恐惧造成的结果、
但面对历史下游者借助乾坤反复,社稷颠覆的危局开启工业化时代,统治阶级终于发现原先的稳定大于一切已经不复存在。
因为工业化时代的特征就是‘变化’,不断变化,日新月异的变化。
新生的统治阶级被迫接受了这种改变,但追求稳定的特性使得他们希望这种变化处于他们定下的范围之内。
而李老爷改变前人建立的惠及族亲和相里的福利机构义庄为统合农业生产力的经济组织,这种出身于原本已经稳定了几千年的农业社会的改变,吓到了统治阶级。
这是李老爷论策一出便被迫告老还乡的重要原因。
而历史下游者拦下了对李老爷进一步惩罚的行为,鼓舞了已经灰心的李老爷,促使他回乡以自身的威望以及以放弃全部李家坪的土地为代价创办了义庄。
如今已经看到了义庄体系对部分工业化的制约后,很熟悉权力平衡的统治阶级早已接纳了已经诞生了十数年的义庄体系,只不过因为上层建筑还未完全换血完毕,一时拉不下脸面而已。
如今距离李老爷回到朝堂的时间已经正式进入了倒计时阶段,如果在这个阶段义庄还能为朝廷做出贡献,那么将大大缩短李老爷回归朝堂的时间。
如果成绩显著,说不定还有重新入阁的机会。
如今虚君的概念已经深入人心,历史下游者以身作则定下的制度,已经成了权力结构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入了内阁,就意味着距离权力巅峰迈出了相当大的一步。
那些不愿意李老爷更进一步的利益团体,当然会想方设法阻碍李老爷入阁。
这一切种种本来与楞木头无关,但只要他继续维持当前的人设,必然会有纠纷缠绕在他周围。
躲都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