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0、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613 字
“这帮人还真会找地方。”
借助茂密植被的掩护,背着婴儿的小不点调整了一下肩带,俯视着偷袭了流民队伍的团伙正要前往的目的地,一座依靠着垂直山壁而建的山寨。
山寨坐落的山峰处于一大片山脉地形的内部,被群山和茂密的植被围绕其中,如果视角不对即便居高临下也不容易发现山寨的位置。
小不点也是跟在偷袭团伙后面在山脉地形里转了近一个月,对比了对方大体上的前进方向,才提前发现了山寨的位置,找到了这个合适的观测位置。
其他更适合侦查山寨情况的观测位置还有很多,但考虑到山寨的力量正投射在外,防御空虚的情况下,戒备也必然比较严格谨慎,等偷袭团伙们回归后,防御松懈下来后,再试图靠近。
此刻那伙人正押送,或者说护送着数量接近五十左右的妇女儿童,沿着从山寨入口处延伸而出的崎岖山道依次进入山寨当中。
隔着老远,小不点都能听到山寨内的欢呼声。
“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山道一封就是个小型的世外桃源。”
小不点从怀里掏出了一颗拳头大小、整体呈黑褐色的、长得丑萌丑萌的果子放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一般像这种不适合农业生产的地方,多是用来躲避外界灾难的临时避难所,没办法长久生活。”
“但特殊植物的高产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这里的生活成本。”
几口下去,整颗果子连皮带肉都被小不点吞进了肚子,只剩下了一颗圆溜溜的黑色种子还留在手里,“只要能忍受得了特殊植物果实的味道,控制好人口增量,在这里长期生活下去其实比在外面容易的多。”
不知道是年代差了两百年时间,还是因为地理变化气候不同的因素,小不点在山脉里找到的特殊植物与她曾经研究过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
她研究的特殊植物是初期自律性极高的农田作物,生长过一定年限才会逐渐去除掉初期的自律性,逐渐野化为自然物种。
她当初所在环境里的特殊植物都大体属于这一类范畴,由于生长过程中对水和温度的要求较高,离开了适宜的环境后,就不容易见到那种特殊植物。
至于之后进入了人类社会,她也就没了研究其他被她发现的特殊植物的时间,对特殊植物的研究也不再上心。
如今重新回到自然野生的环境,曾经为了研究特殊植物而专门学会的知识又派上了用场。
即便小不点目前的主要目的是观察偷袭团伙,看这伙人值不值得她把婴儿托付给他们照顾,但在观察的间隙,也会顺手根据自己以往的研究成果对照着当下在这片山脉里发现的特殊植物。
新的被她命名为二号的特殊植物在小不点看来,很可能是针对山区环境培养的物种,参照的对象大概是广泛分布于北方的桃树和南方的猕猴桃。
根据分散于山脉各处的处于不同生长阶段的植株,二号特殊植物在生长过程中不存在自律的特性,也没有对其他自然植物的排他性。
因此也就没有所谓农作物和野化物种之间的渐变过程。
品种稳定,就意味着二号特殊植物的产量稳定,没有一号特殊植物爆发般的高产阶段,总体产量可以随年份的增加而不断累积,但性价比还是略差于一号特殊植物。
不过由于种子的种类不同,二号特殊植物的果实内的重金属成分主要积聚在果肉内的种子部分,虽然长期食用依然免不了重金属中毒的下场,但这个年代的人普遍活不到毒发的阶段,适用性比一号特殊植物高。
等所有妇女儿童被偷袭团伙们带入山寨之后,随着沉重的闸门落下,山寨的动静也仿佛被落下的闸门遮蔽,逐渐压抑下来。
“有新人来了,肯定会趁热度没凉下来举办个什么庆典。”
顺手将手里的种子落在地上用脚尖抠出来的一个小洞里,不轻不重地踩了几脚将种子埋好,小不点判断了一下周围的地形,选了个距离山寨最近同时又能居高临下观察山寨的险峰作为下一步的目标。
“是时候更进一步了。”
此时距离偷袭团伙突袭围攻小不点之前待过的流民队伍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的时间。
也离小不点趁着偷袭团伙通过水路带着劫掠来的妇女儿童进入这片山脉地区,带着婴儿跳水脱离队伍过去了一个半月。
人类毕竟不是羊群。
头羊没了之后还能短时间里出来新的头羊给羊群引领方向,没有一个既定的顺位秩序,没了带头人,自带一定社会性特征,但这种特征又不是那么绝对的人群,就是一盘聚不起来的散沙。
当第一个流民选择主动掏钱保命,而且还顺利地带着自己的家人脱离了危险,对之后的流民需要做出选择的影响可想而知。
有一个掏钱必然会有第二个。
而当第三个准备交钱的人耍了小聪明,拿死掉的人染着血的钱给自己买了命,那些围在流民们周围的偷袭团伙对之视而不见后,构成流民队伍成为一个群体的最后的凝聚力也就因此彻底消失。
死人的钱能拿来给自己买命,同时还能趁机赚一笔,那活人的钱当然也可以。
死掉的中年男人的遗孀和孩子成了第一个牺牲品。
她们不仅被夺走了所有的财物,连生命也被一起夺走。
下手的人很清楚中年男人这些年通过调节邻里矛盾,维持这群人居住的街道的治安环境的过程中积累下来的人望,中年男人的孩子一旦想要复仇,后患太多,因此斩草除根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
十文钱一个人头说多不多,但一家五六口人下来,也相当于半个月的口粮,对处于温饱线以上但也没有超出太多的市井小民而言,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开支。
只要自私一些,为自己考虑的多一些,那几十文钱的损失就会被夸张到掉肉的程度。
见到流民群体在偷袭团伙的有意纵容下开始崩坏,上演人间悲剧,跪趴着将婴儿护在身下的小不点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的时候,悄悄往她所在方向的偷袭团伙附近挪动了一下位置,防止接下来事态严重起来后波及到她们。
人心是经不起试探的。
有了中年男人遗孀的例子在前,之后发生在流民群体内部的倚强凌弱成了理所当然。
其中几个成年男人为了能让自己更容易地抢劫自己人,还故意堵在了流民与偷袭团伙让出的通道之间,即便平日里关系较好的邻里哀求,也不放过过一个,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勒索起了流民群体里最弱势的一批人。
那些同样在先前的偷袭中没了男人的妇女面对勒索时彻底放弃了抵抗,乖乖交出了自己所有的财物,绝望的和自己的孩子们一起瘫坐在地上等死。
人心的贪欲是无限的,但一旁还有着偷袭团伙在,得了好处的既得利益者们没敢继续将流民群体的财物全部据为己有。
从自己已经翻了倍的财物中取出相比总体占比不大的人头钱,痛快地交钱走人。
毕竟他们敢把弱者的财物抢夺到手还是依赖于偷袭团伙的无视,如果继续过分强取,说不定偷袭团伙也会有样学样抢夺被他们聚在一起的财物,到头来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市井小民的财产组成中,货币占相当一部分,逃亡的时候,很多生活物品和生产工具无法被带走,金属货币和一些能用来交换且方便携带的物品就成了他们现在唯一的资产。
见到前面的人成功让自己的财物翻倍,还能顺利离开,后面的人有样学样。
没了男人的妇女们被抢光了,还有男丁不兴的家门可抢,男丁的多少此时成了决定强弱的条件。
这群面对偷袭团伙袭击时软弱不堪不敢拔剑而上的男丁们,此刻却为了自己的财物和他人的财物刀剑相向,平日里在市井之间好勇斗狠练就的身手,没有用在正确的方向上,你来我往彼此厮杀成了一团。
当流民群体里的男人无论年纪大小,都为了自己参与到厮杀当中后,已经发现了偷袭团伙的目的的小不点知道,偷袭团伙要动手了。
就在混乱即将开始的时候,小不点已经坐了起来,抱着婴儿一点点地往偷袭团伙靠近,面对她的接近,偷袭团伙果然按照她的猜想,从她后退挪动的方向让开了一条能够通过的缝隙。
在偷袭团伙的后方,居然有几个会照顾小孩的中年妇人。
面对试图帮她照顾婴儿的妇人,小不点装作害怕的模样紧抱着婴儿不让妇人靠近,她们也没有强行夺走她怀里的婴儿,反而笑着给了她一个长相难看的特殊植物的果实,就放着小不点和婴儿不管了。
可惜结果与小不点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等到厮杀分出了胜负,胜利者带着自己的战利品和一身伤口准备掏了买命钱离开时,偷袭团伙也没有截胡这部分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将剩下的二十多个妇女儿童扔在了偷袭团伙的包围中,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原先全部人数共接近一百五十人的流民队伍,经此一遭,被彻底打散伙不说,连顺利从偷袭团伙的包围里出去的也不过五十多人。
虽然与小不点无关,但她猜这些出去的人大概会分散着回到州城。
五十多号人即便随身携带的财物翻倍,重新聚起来组成新的队伍,也没办法继续没有目的地的流亡,反而会被身上的财物所累,成了随时可能被打劫的肥羊。
其他拦路抢劫的团伙,可不会因为他们已经被抢了一遍而大发慈悲放他们一码。
“诶?他们的目的不就是人口么?”
发现与自己猜测的发展不符,重新悄悄观察着偷袭团伙动静的小不点用余光看了一眼剩下的妇女儿童,看到她们的脸上除了绝望和对那些曾经的自己人的仇恨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如果抢劫的目的不是为了钱财,那么考虑到流民所具备的其他价值,很容易猜到偷袭团伙的目的是为了人口。
社会大体处于和平的年代,封闭环境需要人口时,一般都会以置换的方式缓慢增加群体内的新鲜血液。
这种置换方式要么是一定地区内的嫁娶,要么是联系城市里的牙行进行人口买卖。
嫁娶的效率太低,还因为各地区的经济不平衡容易产生难以调和的矛盾,因此人口买卖是封闭环境吸纳外来人口的首要选择。
人口买卖无疑是陋XI,但只要没有让所有人脱离封闭环境,人口买卖就会一直存在市场,难以禁绝。
但如今天下陷入纷乱已经有五十多年了,各个割据势力连年征战导致各自治下的人口锐减,正是需要人口发展生产增加自己逐鹿天下实力的时候。
不约而同的,各个割据势力都开始打击治下的私人的人口买卖生意,不收归官营吸血其他割据势力的人口,也要禁止自己势力范围的人口流失。
没了外来人口增加新鲜血液,封闭环境下的人们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相比于袭击割据势力治下的人口聚居区产生的负面影响,拦道抢劫反而是收益最大化的最佳选择。
袭击人口聚居区,必然会得罪控制该聚居区的割据势力,万一割据势力的统治阶级出于什么目的拿这些封闭环境的人开刀,再封闭的环境也无法面对暴力机器的针对。
因此以拦路抢劫的名义干一票就走,从头到尾保证不泄露目的,也就不容易得罪割据势力。
小不点所在的流民队伍就是被类似原因盯上的。
不过出身封闭环境的偷袭团伙无法像割据势力那样,不分男女老少只挑健康的个体,必然会根据自己的实际需要对人群进行筛选。
像这些被流民群体狠心抛弃的妇女儿童就是最好的选择对象。
见识过了原有社会群体对自己的恶,也就没了对过去的归属感,到了新环境即便很难产生新的归属感,但至少也不会像被人口买卖强制掳掠来的个体总想着逃离。
生存所需的财物被过去的邻里抢夺一空,没了生活下去的希望,面对新环境的邀请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被主动的靠近新环境。
成功获得了二十多口人,偷袭团伙没有就此收手。
两个割据势力之间的战争已经无法避免,类似的流民群体肯定还会出现。
果然,不到七天的时间,新的、数量更多的流民队伍沿着同样的轨迹,到达了小不点所在的流民队伍曾经休息的避风处,进入了偷袭团伙的包围圈。
不过相比于上一伙流民,这一批流民队伍由于有行商队伍及其打手们的参与,组织度更好一些,对偷袭团伙而言也更加的棘手。
可惜面对偷袭团伙已经无比熟练的套路,这一批流民队伍的下场也与小不点所在的流民队伍相差无几。
不过面对奇葩的一个人头二十文钱——收钱的标准根据群体的不同情况而定——的买命钱的套路,被行商重新组织起来的流民们没有像上一批流民队伍那样上演人间悲剧。
在偷袭团伙背后的人阻止了行商帮助那些掏不出钱只能抛弃妻儿的人的选项后,行商的领队被迫决定扔下了数量有二十多人的交不起钱的妇女儿童后,带着还剩下两百多人的流民队伍继续成组织的流浪。
“有组织和无组织的区别就在这里。”
看着准备收手撤离的偷袭团伙,暂时还没想着怎么脱身的小不点听着远去的行商骡马的铃铛声不断远去,不由得发出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