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莫斯科,1992
被通缉的名侦探 · 北野行舟 · 1.0万 字
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落在墓碑上。
一场葬礼。
穿着深棕色大衣、围着一条围巾的青年站在那座墓碑前, 静静地听身边的人唠唠叨叨。
正在说话的是车站旁边的老人。他从几天前的那个圣诞节,说到一面落下的旗帜,说到莫斯科的长夜, 又说到死在昨夜那场大雪里的那个陌生男人。
没人认识那个男人,也没人知道他为何而来, 只知道他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他就在车站点了根烟, 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无论是喧嚣的、沉寂的、痛苦的、绝望的, 还是将一切都摧毁的,他都只是看着, 直到那根烟缓慢又更缓慢地燃尽, 仿佛短短的烟丝想将时间拉得更长。
第二天, 人们发现这个陌生男人死在了车站外不远的地方。无人关心, 无人在意,毕竟死亡本就司空见惯,对匆匆路过的人来说,这也并非必须驻足的理由。
住在车站附近的老人曾跟他说过几句话。
“你要去哪?”
那人不回答, 只是放下烟,看向老人。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 将长长的银发拢到身后,说,哪里也不去。
老人想,像这样的年轻人太多啦, 以为自己再也找不到可以去的地方, 就停留在原地, 或许他们将在短暂的迷茫后就去往新的地方, 又或许将在空旷寂绝的死野里徘徊一生。
于是老人说,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份工作,或者你想去哪里,我年轻的时候曾经造访过这个国家的大多数城市,也许可以给你一份已经过时的流浪指南。
“这个国家?”
“或许。”
老人这么回答。
在寂静的飘雪的夜晚,那人重新点了一根烟,跟老人道谢,重复了一遍他的答案,然后说:
“这里就是我的终点。”
火车到了终点站。
老人继续跟乘车前来的青年说话。他还在说那个男人的事,青年一直在安静地倾听,目光落到那座冷透的墓碑上,很久没有说话。
这个同样远道而来的年轻人在另一个深夜抵达了车站,来这里要做的唯一一件事,似乎就是埋葬那个前几天死去的男人。
“他是你的朋友?”
“可以这么说,一位关系还算不错的朋友。不过如果他还活着,我必然不会安心。”
黑发的青年说这话的时候像是松了口气、终于从某种沉重的负担里摆脱一样;他伸出手,将手放在空白的墓碑上,笑了一下,又收回了这点笑意。他低声用异国的语言说:再见。
又一列火车缓缓驶离车站。
远方的天空逐渐亮了起来,在这漫漫长夜的尽头显得有些太晚。
当东方有一抹纯白的颜色映照着雪光,从黑暗的边角里挣脱,又被翻滚的雪云笼罩时,那个青年转过身,斟酌着语句,对老人说:“或许也不是朋友。”
老人没有多问。
日已出,但非昨日。风变得更冷了,因为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远处传来欢呼声,与呼啸的风声混合在一起。
但当那个青年要走的时候,老人指着空白的墓碑,问:“为什么不给他刻上名字?”
青年像是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知道的只有假名、代号,还有在漫长的苦旅中失去的一切的称谓而已。但这些这都并非那个人本身。
工藤新一想,如果琴酒还活着,必然不会允许他在上面写这几个毫无意义的名字,就像他对琴酒说“对一位想见母亲的孩子来说,他永远是孩子”时,那个人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扯着他的衣领说了一句“你不怕死吗,工藤新一”。
他离开这里,去买了一束寒冬中绽放的花,放在墓碑前。
老人已经走了,没人会为这座没有名字的墓碑驻足;工藤新一也要走了,他在这个时代从始至终就是路人。即使能站在这里,他也从未想象过自己能做什么,或者,这里需要做什么。
“他是谁?”
背后传来了孩子的声音。
工藤新一转过身,看到站在墓碑旁的一位少年。十岁出头的年纪,银发,墨绿色的眼睛。
看起来就像他的一位故人。
于是年轻的侦探换了个说法,将昨日种种埋藏在记忆深处,对少年笑了笑,回答:“一位从不喜欢我的故人。”
……
1992年。
被称作西伯利亚蓝色眼睛的湖泊就在眼前,他却毫无欣赏的想法。血顺着被子弹擦伤的额头缓缓滑落,滴落在冰原里,与那片满是裂隙的深蓝混在一起,只余下清晰的反光。他用冻得僵硬的手抹去上面的血迹。体温正在逐渐降低,与当年那场战役一样,但就算回去也再也找不到能支援他的人,或许坚持到这里就已经是最后。
意识依旧清醒,一望无际的冰原却给他带来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幻觉;他看向脚下,已经是踏出一步就会跌得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会有人给他收尸吗?他想到这个问题,却也不希望得到答案,只是继续向前走,向着应该日出的方向。
咔嚓。
冰层碎裂。
再有意识就是几天后的事了,他在一片柔和的暖意里醒来,第一反应是警惕周围的环境。他习惯了警惕、习惯了怀疑,强迫自己习惯用新的目光去看身边的一切。
可周围只有一片温柔的安静。
窗外的风声,火炉里噼里啪啦的声音,有人很轻地从外面的房间走过的声音,还有收音机里传来的播报声。这是个卧室,他躺在温暖的床上,盖着被子,身上的伤口被好好地包扎过了。卧室里没有其他任何人在。
风声变得大了些。外面的人没有关上通往室外的门,而是在跟其他人交谈,他们在说莫斯科的天气,昨天下了一场大雪,让人想起去年那个寒风刺骨的冬天。
正在说话的人很年轻,但声音平稳又坚韧;这个人听到“去年的雪”,停顿了一会儿,才说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随后,门被关上。风声与雪声也被隔绝在了门外,只有那个人放下东西的声音。
他在等。
他在等那个人进来的时刻,然后——
门开了。
就在卧室的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他看准时机,将进来的黑发青年制住,扼住这个人的咽喉,将对方按在了地上。
刚打开门的黑发青年没料到这一遭,后脑跟地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这个人的脸上也显露出吃痛的神色,但看清眼前的人后,黑发青年却笑了笑,问:
“你醒了?”
“你是谁?”
“我旅行到奥利洪岛,看到你陷落在冰层里,就找人一起把你救了上来。我帮不上什么忙,主要救你的人是警察。”
黑发青年有着异国人的长相——以他的判断来说应该是南方人,有天空色的蓝眼睛,一张平静笑着的脸,以及很温柔的、似曾相识的说话声音。
看到他没有回答,黑发的青年略微抬了抬手,问:“能起来吗?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他死死盯着这个自称救了他的陌生人,无论如何都没有直接相信对方的想法,类似的情况他已经见过太多,眼前的人不过是其中一个。
不过即使他沉默许久,被他按在地上的人也没有失去耐心,就这么静静地等着,于是他稍微松开了手,环顾四周,这会儿才有时间从窗帘的缝隙里判断外面的风景——即使心中早有预料,他也需要问一遍才能确认心里的答案。
“这里是哪里?”
“莫斯科。我来探访一位故人,在路上遇到了你。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黑发的青年依旧好脾气地回答。
他觉得这个人在看的不是他,倒像是在想别的影子;不过这对他来说没有意义,起码他现在可以判断这个从异国来的人跟之前追着他的人并非有着同样的来历的追兵。
他问:“你想要我手里的东西?”
黑发的青年这会儿认真想了想,才回答:“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我想它根本不在你手里,不然你也不会问我这个问题。你说的那样东西,其实是被其它人送走的,你只是个掩护用的诱饵吧?”
他沉默。
这个人说得没错,他从一年前开始逃亡到现在,追杀他的人就是为了应该在他手上的东西,不过那样东西一开始就不在他手里,早就被秘密送走了。
既然遇到的是个聪明人,那继续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他放开手,黑发的青年终于坐起来,理了理头发。
“我叫工藤新一,是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旅客。你也可以叫我世界。”
救了他的陌生人这样介绍自己,名字的发音也是拗口的外国名字,他完全没记住,也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不过还好,“世界”这个词他还是能听懂的。
他站起来,看着坐在地上的青年,居高临下地说:“我见过你。”
陌生人有点诧异:“什么时候?”
他抿了抿唇,说:“一年前,就在莫斯科的一座墓碑前。”
陌生人看着他,好像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不久前的那个冬日,以及那座空白的墓碑。最后,那个黑发的陌生人笑了一下,低声说:“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工藤新一来说,“去年的莫斯科”确实是很久以前,久到他快要忘记自己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了。
于他而言的时间与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的时间是不同的,特别与是“过去”的人相比。在同一条时间线上的过去,在命运的交叉点,在稍有不同就会出现意外的地方。
这里的去年,莫斯科下了一场大雪,他到的时候琴酒已经死了,当然,琴酒没死的时候估计也不想看到他。
而属于他的去年……
服部平次刚刚升职,打电话叫他过去聚会,白马探有事婉言拒绝。
但听说了这个消息的黑羽快斗连夜回国,用怪盗基德的身份发预告函说要偷走大阪警署的“特别黑的宝石”,结果就是他跟服部平次夜战天守阁,两个人打得天崩地裂不可开交。
当时的新闻媒体看到久违的怪盗基德,各个都跟已经快要退休的中森警官一样激动,大书特书《怪盗基德重回日本扬言偷取大阪警署最有价值的宝石,暌违已久的侦探怪盗对决是否能够再次重演?》,服部平次拍桌子的时候有个记者在场,还给他拍下来了。
服部平次:这仇我报定了!黑羽快斗,有本事你去偷工藤新一啊!他不是就在美国吗?!
最后,在警察们快要把蒙面的上司和重新出场的怪盗基德一起抓起来的时候,还是刚从夏威夷赶回来的小侦探工藤新一及时赶到,把那两个人拉开了。
年轻的那个工藤新一跟他抱怨:“你明明就在那里,怎么只是看着啊,你根本就能阻止他们的吧?”
他“唔”了一声,说:“可是他们两个也很久没见了吧。”
打打闹闹的不是很好吗?上次见面好像还是遇到紧急案件需要换身份,紧急叫怪盗基德来支援的时候呢,当时黑羽快斗收到服部平次的电话,整个人满脑袋都是问号,幸好年长点的工藤新一接过电话解释,才没有造成“正在进行魔术表演的途中接了电话的知名魔术师黑羽快斗在舞台背后怒摔电话”的惨剧。
不过黑羽快斗后来找他抱怨了,窝在他的卧室里打滚,两个工藤新一都拉不起来的那种,最后还是服部平次说带他在大阪旅游,一群人玩了个尽兴才算完。
这次,黑羽快斗大声嚷嚷:“可是他升职连白马都请了,竟然不请我!!!”
服部平次就用更大的声音吼他:“是你把我拉黑了,上次我问你珠宝鉴定的事你把我拉黑了,你忘了吗?!”
黑羽快斗的声音像是在惨叫了:“你问的时候我正在警察局!我在易容替FBI打工!当地警察局怀疑我是走私犯,我都快要混过去了,结果你一个电话打来,张口就是‘黑羽啊,你能不能帮我鉴定一下这块宝石,这是你的老本行吧’!我不拉黑你拉黑谁!”
服部平次:“那你逃出去了吗?”
黑羽快斗:“不然你现在看到的是谁啊,第三个工藤新一吗?!”
服部平次:“其实就在你回来之前,刚有个新的工藤新一来做客,昨天他刚走了。”
于是,这两个人在回服部家的路上又打了一架,幸好黑羽快斗没打过服部平次,毕竟服部平次这两年都在当警察,天天跑外勤天天跟罪犯搏斗,都晒黑了(远山和叶语)。
今年,邀请大家的不是服部平次,是在英国一所大学教书的白马探,白马探一边还当着侦探,现在是他们大学里最受欢迎的年轻教授。
白马探邀请了所有人,找到工藤新一的时候,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哪个是“夏洛克”,哪个是“小工藤”。
“没时间吗?”
“不,我永远有时间,只是刚好要出门一趟。放心吧白马,等我回来的时候,肯定赶得上。”
他跟白马告别,在十年后的某个日期——一个对他、对他们来说都有特殊意义的日期,回到了某个更为遥远的地方。
时间,地点,和人。
空间的距离从来不是问题,但时间对他来说也不过是短短的一瞬,就像是能被翻开的书页,想去哪里都不成问题。只不过科学允许人类前往过去的时间,时间却不允许他们对命运做出什么改变,一旦出现了“不同”,那未来抵达的就不再是“这个世界”,而是“其它的世界”。
或许应该说是别人的世界,属于其它的工藤新一的世界,又或者一个新的可能,一个甚至没有工藤新一的可能。
不过那暂时还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工藤新一站起来,看着被他从贝加尔湖的冰原里带回来的少年。其实他救人不过是出于不会看着人能被拯救而死在他面前的坚持、信念或者习惯,但仔细来看,这头银发,以及有点似曾相识的面孔,他或许在哪里见过这个少年。
唔,应该是这里的“去年”发生的事,那时候他遇到过一个孩子,就在即将离开的时候。
那时他还要回到自己的时间,乘着那列火车去见自己的家人,毕竟出去已经太久,再不回去就会有人担心。而且他赌赢了,那个人,或许也没有输。
他问这个少年:“你呢?你的名字?”
少年没有回答。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工藤新一也没问到少年的名字,这个少年似乎是习惯了怀疑一切,也习惯了警惕周围的所有人,不管是名字、身份还是其它的东西,什么都没有说过。
工藤新一也曾想过,或许这是他的一位故人——那位不是朋友的故人的小时候,但他查阅了“时间机器”的记录,这个世界依旧是他的世界,并未被改变过。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年少时的琴酒应该在这一年跟组织的BOSS乌丸莲耶相遇,就在那片冰原上,没人知道在什么地方,毕竟乌丸不会在意这种事,而任何一个时间的琴酒都会说他已经忘了。
不是他啊。
那也是一件好事,毕竟工藤新一从来没想过如果遇到过去的琴酒,他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他又去了那座墓碑前。
无人问津,无人记起,毕竟在这个时代里,琴酒就是不存在的幽灵,除了他,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
一束花,一张音乐专辑,一本书。
工藤新一把这些东西放在了墓碑前。他带来了琴酒大概不会喜欢的礼物,但既然答应过不会来给琴酒扫墓,那他就只是来送礼物的,总不能空着手来。
他还特地带来《乌鸦与酒》乐队的新专辑,听过的人都惊为天人,琴酒没听真是亏大了。
真希望作曲家黑泽先生能听一听。
他转过身,问依旧跟在他身后的少年:“你不走吗?”
少年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又看向那座墓碑,很久才问:“他是谁?”
这是个已经被问过的问题。
工藤新一想了想,特别认真地回答:“这是个在我十七岁那年从背后敲了我一闷棍,然后被我家里的人追杀了很久的罪犯。”
少年疑惑看他。
“那你埋他干什么?”
“因为这就是我跟他不一样的地方。”
要是他死了,琴酒肯定不会管他的,到时候直接从那片雪地里消失,就算以降谷前辈他们的能力……要找到消失的琴酒,也需要花上不短的时间。
不说别的,莎朗2.0还在网络的世界里逍遥自在地生活呢,虽然她到底算不算莎朗本人这点,工藤新一也是说不清楚的。
他对少年说:“我要回去了,送你去哪里?”
少年问他:“能杀死我吗?”
工藤新一愕然。
他微微蹙起眉来,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少年的模样,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凭空猜测出一个人的人生,只能如同他最喜欢的侦探福尔摩斯一样,通过某些蛛丝马迹来判断出少年的职业、状态、最近经历的一些事,以及零零碎碎的过去。
这个少年的年纪还很小,可能是军队候补或者某些机构出身,有着良好的教养,或许曾经有个不错的家庭,但上次见面的时候就是穿着一身没什么特点的衣服,看起来就像是要逃亡;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在逃亡,去年的这个时候他离开了莫斯科,之后就为了某个秘密一直经历追杀,直到穷途末路的冰原相见。
工藤新一能推测出来,却不会直说,也不会更多地影响已经发生的事,就算有……
就算有他也没有办法,更不会后悔,毕竟他是工藤新一。
他也隐约猜到了少年说这句话的原因,但还是要问:“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少年平淡地回答:“因为你是个好人,你可以埋葬他,那也可以把我埋葬吧。”
工藤新一哑然失笑。
他摇头,坚定地对少年说:“我不杀人。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侦探不会杀人。
他委托房东照顾这个少年,虽然也没有抱什么希望;然后他跟少年告别,回到属于他——他们的时间,赶去参加白马邀请他去的聚会。
聚会上有很多他认识的人,也有一位新来的朋友,白马的朋友大多是侦探,聚在一起的时候热热闹闹,讨论的也都是案件。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到的时候,传闻中已经死亡、现实里已经半退休的名侦探“夏洛克·平井”已经到了,并且跟其他人聊得正欢。
进门的工藤新一跟年轻点的那个自己对上视线,分明看到小新一眼里的愕然。
哎。
于是工藤新一做了自我介绍:“我是魔术师黑羽快斗。”
事后年轻的他跟假扮他的黑羽快斗打了一架,他就在旁边看着,黑羽快斗大声说这扮演不是非常成功吗,所有人都没认出来啊!我的易容技巧已经超过父亲了!
白马探轻轻咳了一声,说:“黑羽快斗,你看看你进门的时候我给你的铭牌,内部的隔层写的是黑羽快斗,我从一开始就认出你了。”
黑羽快斗顿时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工藤新一无奈地看向白马探,没说这是因为白马探知道他压根没有回来,也不会提前入场,不过大家玩得开心就好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低头的小泉红子忽然说话了:“工藤,上次的录像还保管在我这里,你要拿回去吗?”
“什么录像?”年轻点的他警觉地问。
“嗯……就是,一点录像……”
他不是很想明说,但魔女这时候提起这件事,当然是要看热闹的,于是所有人都看着小泉红子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非常魔法师的神秘语调说:
“来自其它世界的录像,有人最近在到处旅行,甚至去了别的时间,还特地收集了朋友们小时候的精彩片段和未来在破案时候翻车的……”
话还没说完,一屋子的人就都站了起来。
“哈?!”
“工藤你在干什么?!”
“还有这种东西,让我播放来看看……”
“快住手!住手!谁去拦住黑羽快斗!”
“最好还是别看,你们听我说话、喂、快斗,真的不能放,前面可是地狱啊!”
“哈哈——没用的,你以为你能跟得上魔术师的速度吗?!而且有什么不能看的嘛,不就是破案失败吗,让大家来看看!”
黑羽快斗自信地播放了录像带。
第一个镜头是小时候的黑羽快斗在河里被一条鱼追得吱哇乱叫的场景。
黑羽快斗:“……”
工藤新一缓缓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说我提醒过你了,是你一定要看的。
服部平次拦住了想要去关掉录像带的黑羽快斗,大笑着说:“可是你要看的,怪盗基德大人,就让我们看到底吧!”
几分钟后,服部平次也沉默了。
然后是白马探。
然后是……
最后是年轻点的工藤新一。年轻的侦探完全不理解地看向年长点的自己,冲上去扯了扯那个自己的脸,说:“你怎么连我们小时候的录像都有啊!”
年长点的工藤新一叹气:“本来就不是拿出来给你们看的,是快斗这家伙非要……”
那只是用来以后做回忆的,而且关于他的部分是有希子老师——是妈妈让他帮忙收集的,妈妈说很久没见到小新一了,你们两个也不会变成小孩,所以夏洛克能不能帮妈妈去找找新一小时候的模样?当时千影阿姨也在,他就答应也帮忙去黑羽快斗小时候看看……鉴于他们几个都是同龄人,工藤新一前往过去的时候就把朋友们的家都走了一遍,才有了这卷录像。
“我不管!你这家伙就是故意的吧!”
“喂、等等,我真的……欸、你们要干什么,都是成年人了有话好好说——”
是夜,伦敦。白马探家里传来了欢乐的闹腾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凌晨。
最后工藤新一坐在房顶上叹气,身边是假扮白马探跟他一起钻出来的黑羽快斗,其他人都躺在沙发上或者地板上睡着了。
没有睡的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冬夜的满天星辰。
工藤新一将黑羽快斗和现在的自己对比了一下,才笑着说:“只有你看起来像是没长大一样啊,快斗。”
“再过十年我也是这样哦?就跟你一样。”黑羽快斗把带上来的热茶捧给他,然后很干脆地靠在了工藤新一身上,打了个哈欠。
他发现身边靠着的工藤新一正在眺望远方,夜幕下的蓝色眼睛也像是深沉的暗蓝色,就翻身起来,一把环住了工藤新一的脖子,小声问:
“你又遇到什么麻烦了?今天好像一直在担心什么,名侦探都偷偷问我了。”
“没什么。”
工藤新一早有准备,坐得很稳,这才没有被黑羽快斗撞倒;他喝着热茶,拍了拍黑羽快斗让他放心,然后才说起白天时候的事来。
“我遇到了一个小孩,他长得很像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有点放心不下。”
“那就去看看嘛,你还真是爱操心,就跟我老妈一样。”
“是啊,自从千影阿姨跟伯父满世界跑,每次你出事的时候都是谁去捞你的?而且你明明是在给各国的官方打工吧,到底是怎么每次都进警察局的?”
“咳,这个……”
工藤新一回过头,就看到黑羽快斗尴尬的模样。这人还是改不了少年时代的习惯,在熟人面前遇到尴尬的事就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用手指刮自己的脸。
他站起来,把肩膀上的机械小鸟放到黑羽快斗的脑袋上,小鸟正在打瞌睡,啾啾叫了两声,就继续模拟真正生命的生活习惯“睡着”了。
“你说得对,放心不下就去看看,所以我再去一趟。”工藤新一拿出手机,戳了戳屏幕上三花猫打瞌睡的小气泡,对黑羽快斗说,“等白马醒的时候,你记得告诉他,他托我找的资料放在客厅的抽屉里了。”
黑羽快斗用手捧着脸,说:“我也想跟你一起去。”
工藤新一笑了:“就让我保留我唯一的‘特权’吧,快斗。”
总是在不同的时间里跳跃,可不是适合所有人的事,特别是去往相近的,或者本质是同一条时间线的过去。偶尔因为意外去一次就足够了,下次带你们去……唔,去黑羽快斗是侦探的世界里玩吧。
他从衣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一颗宝石,放到黑羽快斗的手心,说:“给你的礼物。”
“哈?”
哪有侦探给怪盗送宝石当礼物的道理啊!工藤新一!你别走!可恶,你回来啊——
黑羽快斗的喊声回荡在夜空中,但工藤新一已经从白马家的屋檐上跳下去跑了,只有笑声留在黑夜里。
至于那颗宝石……还是挺重要的东西,是某个世界的怪盗基德到最后也没能偷到、落到侦探手里的宝物呢。
清晨,他回到了1992年的莫斯科。
整个街道上都一片寂静,天空都是黑的,只有寥寥几人从黎明前的沉沉夜色里经过。
钥匙已经还回去了,工藤新一走到之前租的房子前,想了想,还是先敲了敲门。虽然就过了半天的时间,万一里面有了新的租客怎么办呢?他可是跟房东说过如果那个少年离开,当做租期结束就可以了的话。
门开了。
那个少年就站在门口,问他:“你不是说要走吗?为什么又回来了?”
他回答:“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
“……”
少年不解。
于是侦探笑了笑,弯下腰,对这个少年说:“因为我可是名侦探啊,我什么都知道。”
外面很冷。
他回到这个临时的住所里,看得出来那个少年只是待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做,什么东西也没有动过。
于是工藤新一一边烧热水,一边问:“如果我不回来,你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
“真的没有一点打算吗?”
“等需要我的人,或者让我死的人。”
“啊……”
“你很多管闲事。”
“我的朋友也这么说我。”
工藤新一想起几个小时前黑羽快斗说的话,不由得笑起来。
他把倒好热水的杯子递给那个警惕的少年,说小心烫,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这场雪已经落尽了啊。
等那个少年捧着杯子,做了十足的警惕,小心翼翼地喝完水,他才问:“那你要跟我走吗?”
“去哪里?”
“一个很远的地方。如果跟我走,或许你永远也无法回来了。”
“不。”
少年拒绝得相当干脆。
也是,工藤新一想,他怎么能让一个小孩离开从小就长大的地方,离开熟悉的一切,跟着什么都不肯说的陌生人去往未知的远方呢?而且这个远方,是一切往事都被掩埋的未来。
他站起来,对那个少年说:“我会在这里留几天,你想好再跟我说吧。”
之后的几天里,他都在莫斯科散步。
他在1992年的莫斯科,在他不熟悉的国家和时代里,见证一些原本未曾想过的事。
那个少年就一直跟在他身后,好像无处可去,又好像知道自己单独留下就会被人找到。侦探足够谨慎,没人能顺着那些线索找到侦探的位置,毕竟这些也是他的专业。
老咖啡厅外面贴着海报。
工藤新一在海报前驻足,上面是一位成熟、优雅,几乎要将全世界的美丽都收入囊中的金发女性。她笑起来的时候风情万种,不笑的时候又让人心往神驰,不愧是十年前出道的、在这个时代有着近乎全球影响力的女影星。
就算是在……那件事刚刚过去的这个时候,她的照片也能被贴在咖啡厅外,足以显现她在影视界的统治力。
“你喜欢她?”
少年忽然在工藤新一背后发问。
工藤新一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并且回答了少年的问题:“不,我认识她,而且很熟。”
那是莎朗·温亚德。
他们确实很熟,而且有着好几次过命的交情,原本他会在是否需要亲自在法庭上面对她而感到苦恼,但真正应该被叫做莎朗的女人已经死了,他也不用再考虑这个问题了。
“很熟?”
“当然,很熟,她还没成为演员的时候,我就去见过她了。”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
少年说。
走在他前面的黑发青年却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或许他真的见过那位女影星,但以这样像是认识很久的怀念语气来说,不管怎么说都有点怪异。
工藤新一没有解释。
他确实去过那个时代,也见过了年轻的、尚未被组织的黑暗浸染的莎朗·温亚德,但那不是他认识的贝尔摩德。缺失了任何一部分,都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第二天,他对少年说,我要走了。
少年点头,说我也会走。
至于去哪里,他们都没说。
只是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少年问他:“以后还能再见吗?”
“或许不能了——但,也或许可以。时间的事,是只有‘世界’知道的。”工藤新一回答。
他转身,少年却忽然伸手,扯下了他快要掉下来的围巾,说给我留作纪念吧,然后就消失在了已经变得晴朗的街道上。
工藤新一对着空荡荡的街道看了很久,才无奈地笑了出来。
……
后来他跟父亲提起这件事。
“我在想,他要回到那一年的莫斯科,是不是想再次遇到谁,最后却没等到呢。”
“唔……”工藤优作合上刚写好的推理小说,把手稿放在他眼前晃晃,说,“有点遗憾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他接过新书的手稿,却没有立刻开始读。
指尖摩挲着纸张细腻的纹路,墨水未干的标题已经出现在眼前——《时间逆行》。
名侦探笑着对父亲说:“确实没什么不好,但我是个不喜欢遗憾的人,所以,即使错过了,我也可以再回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抽时间写了新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