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大哥和他的过去
被通缉的名侦探 · 北野行舟 · 3,302 字
厚重新雪压在老树枝杈上, 被封冻的湖面于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灰暗的天空和纯白的大地是这里最长久的风景,穿着旧大衣的店主在门口扫雪,连同邻居家也一起扫干净, 然后望向遥远的苍蓝色天空。
这是一家老旧的咖啡店,琴酒上次来这里还是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这里当然不是什么咖啡店, 而是一家酒吧, 也是一个半公开的联络点, 店主说他一直在这里等待, 等到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
后来店主死了,他的儿子接手了这里。
“是你杀的, 对吗?”
就在琴酒把目光投向那家店的时候, 跟在他后面的年轻人忽然开口, 即使没有明说, 琴酒也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
但琴酒没有回答。
这样的沉默相当于默认,于是那个年轻人就继续说下去:“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还活着,这家店原本的店主认识你,所以你让他失踪在十多年前的某个雪天, 就像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的你的过去。”
他们越过那家店,但琴酒在这个时候停下脚步,转过身, 用警告的目光看着年轻人。比起警告,这或许更接近直白的威胁。
年轻人说:“但是,一个人只要存在过,那就永远会有痕迹。”
被碾碎的雪在阳光下融化成灰黑的雪水, 沿着缝隙流淌到地势低矮的地方, 最后消失不见。
“谁让你调查我的?”琴酒问。
“我没有调查你, ”年轻人也停下, “这是看一眼就能明白的事。”
就像那位他记不起来的侦探一样敏锐的直觉,只是通过简单的细节就能推断出很多东西,正比如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心情比看起来糟糕得多。组织里的人大多数都不喜欢被窥探过去,有人逃离曾经的生活,有人掩盖滔天罪行,有人身为潜入组织的间谍,还有人——
琴酒攥住年轻人的衣领,把他扯到近前:“朗姆应该警告过你,不想死就别好奇你的过去。”
还有人的过去一片空白,没有人告诉他到底来自哪里。
那个年轻人说:“但好奇是人类的天性,放着这么大的一个谜团不管,是我无法忍受的事。所以,如果我真的知道了一切,你会杀我吗?”
那双跟天空有着一样颜色的眼睛里,是无论把这个人摧毁多少次都无法磨灭的璀璨光彩。不管有什么样的名字、在做什么样的事,他始终是当初的侦探。
他从不畏惧死亡。
死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很轻易的事。在这个组织里,没有人不与死亡共舞,无论是等待自己生命的终结,还是去终结别人的生命。不过年轻人说这句话当然有恃无恐,因为他料定琴酒不会给出答案。
能真正决定一件事的并不是那位先生,也不是某个人,永远是这个成员自己。
“电影散场了,黑泽先生。”
等到眼前的画面变成黑白,定格为老旧胶片里的存档,装模作样的片尾曲和制作人员名单在幕布上滚动,坐在前排一直没有出声的那个人才放下手里的爆米花和饮料,对这场电影唯一的观众说。
他穿着得体的西装,胸前戴着一朵白花,看起来就像是要去赶赴一场葬礼,但葬礼的邀请函上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你是谁?”琴酒问。
坐在前排的人还是没有回头,这片光影里也从未映出过他的脸,此刻他看着正在滚动的大荧幕,愉快地说:“我?一个旁观者,一个失败者,不用在意我的存在,如果你真的想认识我,就叫我‘世界’好了。”
在琴酒接话前,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补充说:“逆位的‘世界’,不过不是很重要。”
那声音实在是太熟悉。
琴酒并没有去看对方到底是谁的打算,说到底……他看向这场电影的荧幕,制作人员已经滚动到了最后一行,随后是片尾曲的彩蛋环节。影片的主角站在荒野的大雪里,血染的小镇被银白的世界淹没,最后永远掩埋。
他站起来,把录像带扔进放映室的垃圾桶,就要离开的时候还是问了一句:“让阿佩罗把东西给我的人是你?”
“是啊,”对方轻快地承认,“看在我给你这么多情报的份上,放过落在你手里的邻居吧,要是他真的死了,我会很头疼的。”
琴酒没说话。
影片已经播放到了结束,电影院里还是一片黑暗。依旧没回头的人打了个响指,于是电影就跳过广告环节重新开始播放。
“好吧,我知道我说服不了你,琴酒,那你想知道那个世界的琴酒为什么会杀死乌丸吗?”
“我不想知道。别再出现了,幽灵。”琴酒没有继续听下去的想法,转身离开了电影院。
背后好像传来了一声叹气。
世界继续坐在他的位置上,拿起了旁边的爆米花,下一刻,整个电影院都化作星星点点的光尘,连带着过去世界的幽灵一起消失。原本就不存在的人,当然也没有办法进入到现实。
红绿灯终于转向了下一个颜色。
熟悉的车跟以往一样启动,开车的伏特加注意到琴酒刚刚醒来,问大哥接下来我们去哪。
琴酒说回组织,没有继续在外面逛的必要了。
绿灯又变成了红灯,被远远甩在身后,正如快速流淌的时间,在人没注意的时候就偷偷溜走。
八月份,东京的街道一如往常。
琴酒开车偶尔还会想起伏特加,虽然他知道伏特加还活着,但现在显然不是跟伏特加见面的时候。或者说既然组织已经消失了,那他们永远也不需要再见面,哪怕伏特加的电话打过来,他也一个都没接。
结束了,关于“组织”和“琴酒”的一切。
从二十年前的西伯利亚开始,他离开了自己憎恨的国家,来到日本,接下来足迹遍布世界的各个角落。没有背井离乡的悲伤,也没有无家可归的彷徨,反正要做的事跟他以前没什么区别——杀人?情报?还是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要么埋葬过去,要么被过去买进坟墓,跟那些他永远不会理解的活着的墓碑不同,琴酒选择的始终是前者,他不会停留在过去,也不会让那些人绊住他的脚步,哪怕他其实没有要去的地方。
他当然不喜欢那里。
除了绝望、灰尘就只有颓废的人群和大地的哀鸣,少年时代的他无论如何也想逃离,他曾想过是否会有人向他伸出手,但如果残酷的世界只容许一个活下来,那他将在行尸走肉的争夺里拿走别人的一切。
希望、绝望、自由,和拼尽全力才能得到的生存的可能。
“我要一个理由。”
这是他跟那位先生初见的时候,他对那位先生说的话。理由,生存的理由,跟他离开的理由,活下去的理由,什么都行。
那位先生说:“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甚至长生不老。”
年少的他回答:“长生不老,那是诅咒吧。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他是在这片雪原上孤独的幼狼,无时无刻不想逃离自己诞生的地方。他是荒芜大地上生长的小树,拼尽全力向天空伸展,但根系永远也无法离开冰冷的泥土。
——黑泽先生,生命之所以有价值,就是因为他无比短暂。
贝加尔湖畔的风景比预想中平凡许多,年少的他终究不理解人类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诗情画意,生活太过平淡自由,等到满是苦难的时候就不会再看到悠闲的风景。在他的视线里,这里不过是堆满尸体的荒地,死寂的城堡和坟墓。
于是他对那位先生说:“我会跟你走,等到你后悔的时候,我就会杀了你。”
风雪覆盖了遥远的过去,记忆里的小镇也变成被夕阳染红的血色,等他重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多年后的某个时刻。
——你不觉得吗?长生不老是对生命的诅咒,真正得到长生的人终有一天会后悔。生命会成为负担,时间将是折磨。
下一个红灯的光盖过了夕阳。
过去的幻觉如同泡影般消失,整个天地里就只有倒计时在跳跃。坐在车后座上的小侦探正在叹气,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里只有一个听众:“如果一个人真的能得到长生不老,他将会如何走向死亡呢?”
“与我无关。”
“如果这个人是我呢?”
小侦探把手机扔在了旁边,看向窗外的夜色,后半夜的东京街道寂静到让人心悸。罪犯往往在这个时候活动,因为这是主人警惕性最低的时候。但这也是猎人等待猎物的时候,最有耐心的人将成为最后的赢家。
“你是想死吗?”琴酒问。
“啊,那到时候就请黑泽先生杀了我吧,毕竟长生不老……真的不是什么好事。”小侦探回答。
“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琴酒说。
“明天吧,不是还要去宴会吗?先说好,这件事不准告诉莎朗。”他过去的邻居伸了个懒腰,完全没有在谁的车上的自觉。
于是琴酒没有再看后视镜里的小孩。
他说:“我已经告诉她了。”
虽然不知道小邻居听到这话是什么样的表情,但说完的琴酒心情变好了很多。他当然会杀掉他过去的邻居,就像当年他杀死那位认识他的老人一样,不过不是现在。
从那片荒原里走出来的人当然会完成他的约定,哪怕咬碎牙齿、折断骨头,也会把目标撕成血淋淋的碎片。
他会杀了BOSS。就跟约定的一样。
【作者有话说】
BOSS:目标是长生不老
贝尔摩德:谢邀,已经做到了
琴酒:去杀了BOSS
贝尔摩德:谢邀,还是我做的
琴酒:那我去干掉侦探吧
贝尔摩德:只有这个不行,但你提醒我了,BOSS还没死透,我得补刀
琴酒:我补了
正义大叔:我甚至补了斧头
B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