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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3 节

第271章 追逐世界的终末

被通缉的名侦探 · 北野行舟 · 4,207 字

  “我有点累了。”他说。

  冰冷海水穿透皮肤将刺骨寒意传递到灵魂深处, 垂死的飞鸟砸落在旅人面前,扑通一声就被寂静无声的水面吞没。它曾娇贵华丽的羽毛被染墨的黑色侵蚀,此刻与原本丢弃在路边的垃圾没有半分区别, 水面只剩下旅人自己的模糊倒影。

  游弋的光影里一张年轻的脸被灰白泡沫打散,干枯残叶将水面晃动的影子切成两半, 动物的皮毛和腐烂的泥土粘附于长满青苔的建筑, 抬头看去, 阴云密布的苍灰色天空正在酝酿下一场风暴。他徒然踏过齐膝海水, 继续往暗沉混沌的世界尽头跋涉。

  淹没、腐烂的城市。

  肆意生长的植物和永无太阳的天空。

  冷冽的风将眼前的阴云吹散,在那之后的是灰蒙蒙的苍空, 还有悬挂于枯枝上死去多时的飞鸟。废墟和坟场已经不足以形容这片枯寂的世界, 人类创造的任何词汇都难以贴合眼前的场景, 海水如同刀刃在人类脆弱的皮肉上切割, 暗红色的血水混入这深黑色的海里,知觉正在一点点消失。

  “——睡着了吗?在这里睡着可是会死的。”

  有个声音把他从这场漫长又寒冷的梦里惊醒,海浪拍打着礁石,黎明正在天空的尽头泛出白色的光。伊尼什莫尔岛是这次旅途的终点, 或者这场逃亡的又一个车站,沿着海岸线走过黄昏与黑夜的侦探在背风处的港湾里浅眠。

  “我睡着了吗?”他问。

  清澈的天空就像一片薄荷味的薄冰,在逐渐亮起来的世界里变得透彻安逸。周围的风比刚才更冷了一点。

  悠然美景的天地里只有侦探一个人, 而那个声音一如往常地回答他:“算是吧,我只是去忙了一会儿,你就差点死在这里了。醒来吧,我的王子, 我们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这里可没有能拯救你的小美人鱼, 更没有等待你的公主。”

  可侦探站在那里很久, 仿佛刚才的梦还没有醒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一道显眼的尚未愈合的伤痕正在崩裂。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是梦呓:“平次死了。”

  是啊,这才是他在这里的原因。

  那时候平次说过几天就出去旅行,灿烂的夕阳下熟悉的友人向他伸出手,可接下来就是漫无边际的黑夜,还有一片再也得不到回应的寂静。阴影笼罩了这片漂亮的天空,蒙着血色的阴翳一点点将他记忆里的画面染红。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一向冷静沉着的侦探却依然没从撕裂灵魂的痛楚里走出,他第一次选择了逃避,从混乱的局势里抛开自己,来到这片服部平次曾说要来旅行的地方。

  “那时候你没叫醒我……对不起,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工藤新一说到一半就改口,他很清楚这件事所有的一切都归于他自己。他拎起放在旁边的背包,几个黑色的小瓶滚落在潮湿的泥地里,清晨的土壤里有小虫被惊醒,当侦探伸出手去的时候,金属瓶的寒意透过指尖传递到心脏。

  “也不是你的错。”那个声音说。

  跟他说话的是“世界”。自称神明、引导者和亡魂的陌生人,世界在看不到的地方跟他交流,就好像他疯了分裂出来的另一个人格,但无论是否如此都不重要,现在他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自己真的已经疯了,这样就会知道那时候看到的只不过是幻觉。

  可事实是他跟服部平次在很久之后重逢,那是他们几年来的再一次见面。

  自从他离开日本、平次当上警察后,他们就几乎失去了联络,可当他回头的时候,总能看到过去的友人仍旧在自己身后,哪怕那时候他早就声名狼藉、无人愿意相信。平次说朋友总是朋友,毕竟关西的服部和关东的工藤,少了哪一个都不行,那既然如此——

  世界说:“在他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这样的结果了。组织想要找到你,而他是当时唯一能帮你的人,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毫不犹豫地用你的身份去跟组织见面吧。”

  那是在两个星期前的北海道。

  重逢也并非是侦探想要得到的结果,只是他必须找到要跟他交接的人,他能相信的人已经不多,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落入深渊。

  试问,在一年前组织的“那条消息”传出来后,谁不对长生不老的秘密感兴趣?

  没人知道组织为什么要寻找“工藤新一”,但只需要长生不老就够了,真正的利益可以驱动无数的人。

  从去年九月份开始,他以K·S·莫里亚蒂的身份在美国活动,年初回到英国,认识的人都对这个名字心照不宣,但这毫无疑问是对组织的挑衅和嘲笑。

  在这颗古老星球布下的天罗地网没能抓住势单力薄的侦探,反而让他一步步针对组织做出谋划,或许这就是激怒他们的原因——那时候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而侦探回到日本也仅仅是为了一个简单的理由,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快要崩坏的边缘,依靠药物维持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活动的能力就是他越不过去的门槛。

  但他见到的并非已经从组织里逃出去的宫野,而是许久没见的服部平次。

  “好久不见。”

  正在休假的服部平次跟少年时代一样揽住了他的肩膀,几年不见这个人似乎变得更加热烈和灿烂,服部平次就像是他曾经想过的未来,在没有被组织的闷棍打断人生的情况下应有的、永远的少年。

  “服部……”

  “怎么这会儿就改叫服部啦,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你上次不是说叫名字比较好吗?”

  “那是因为我的姓氏已经变得太敏感了……”

  他毫不怀疑自己的朋友,只是世界提醒他无论是谁都不值得相信。他想问世界是否真的要怀疑见到的每一个人,但世界很快就改口说服部平次当然不会害你,但组织的渗透总是无孔不入,你还是小心被利用的人。

  这点,工藤新一也很清楚。

  服部平次说他遇到正在被组织追杀的宫野,因为琴酒回到了日本,或许组织也察觉到工藤新一的下落,所以服部就来送宫野一程。不过北海道毕竟不是他的地盘,他可是大阪人,所以在发觉组织的人出没后,服部平次决定亲自来找工藤新一,这就是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说你现在可真狼狈啊,不过没关系,不管到什么样的时候,我们都会帮你的。天空的阴霾会被驱散,过去的罪行将被揭开,我们终将跟少年时代一样在光芒万丈的舞台上重逢,因为你这家伙还欠我一场属于侦探的真正的对决。

  谁会赢?

  当然是我——谁都会说赢的人是自己,哪有侦探未战先怯。

  服部平次问他:“组织的人还在追杀你……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他们真的找到长生不老的秘密了?不是说那个药物还有很大的副作用吗?”

  这件事工藤新一也不清楚。

  准确来说,没人知道组织药物的研究到了什么样的地步,真正了解这个的是宫野,但宫野也已经脱离组织半年,这半年里接手组织实验的是另一批人。

  “没关系,你好好休息,这里是日本,我肯定会罩着你!”服部平次这么说。

  “平次。”他说。

  服部平次正在跟大阪那边请假,准确来说是找他老爸请假,服部平藏不清楚儿子去北海道干什么,但平次这小子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所以请假的事非常顺利。

  于是关西的名侦探自信地抬头,问他的好友:“怎么了?你在担心什么啊,难道我会把你出卖给组织吗?我对长生不老可一点兴趣都没有。”

  “不、不是……我没有怀疑你,但你也很有可能被组织盯上,要是你也落到我这个地步的话,静华阿姨——”

  “工藤新一!”

  服部平次忽然提高了声音,喊出了多年没有说出过的好友的原名,紧接着他大笑着握住了工藤的手,他注视着工藤新一的眼睛,好像是在重新认识自己的这位命中注定的好友兼对手。

  他说:“我可是迄今为止解决过三千件案子的名侦探,整个日本都大名鼎鼎的警察服部平次,像你这样的案件全都不在话下!既然你到了我的地盘,我当然要尽地主之谊——所以睡会吧,你这段时间都没好好休息吧。”

  准确来说是很久没有安心地睡着过了。

  工藤新一的话在舌尖滚了滚,还是没能在这样的场景里说出口,他只是犹豫了那么一瞬间,服部平次就说:“还记得你走时候我们的约定吗?在你醒来之前,所有的事件就由我来解决。”

  他想,回到日本是最危险的,也是最安全的,他不得不回来,也不想把过去的朋友牵扯其中,但他们总是说着让他不要担心的话来到他的身边。

  他们说因为他是工藤新一。

  那是长久以来他睡得最安逸的一晚,也是最后一晚,从那以后他时常从噩梦中惊醒,在一片血和火光的幻觉里呕出血来,脑海里总有个声音质问自己为什么要放心服部平次,为什么要在那样危险的环境里将所有的警惕放在一边。

  他醒来的时候看到昏暗的天空,就像昨晚的天气预报一样,四月一日的风雨正在覆盖北海道。

  阴雨连绵的天气并未跟他开玩笑,但这个世界却将比玩笑更可怕的事实放在他的眼前。组织的人追查到他的下落,北海道已经成为了最危险的地方,暗地里寻找“工藤新一”的人如同暴雨里的绵针一样扎进土壤,等到黎明的时候,传出来的是工藤新一已经死亡的消息。

  死亡。

  那对他来说似乎是无数次临近的名词,不管是自己的死亡还是别人的,他在人生的这半段旅途上已经见过了太多。

  桌子上放着服部平次说出去一趟马上回来的纸条,还有如果联络不上他就打某个电话,还有记得吃药的留言。

  在看到新闻的时候工藤新一就觉得灵魂好像忽然空缺了一块,等他在打开的窗边、习惯性地避开外面的视线,冷风从他背后刮过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把电话拨出去了。

  那边是个陌生的声音,焦急里透露着一点欣慰,还有说不清楚的愤怒和悲哀:“太好了,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也已经死了。”

  工藤新一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是沙哑的。他问:“平次呢?”

  对方没有回答。

  这样的沉默让人心焦,阴沉的天空让工藤新一有点喘不过气来,他用右手抓住他因为颤抖差点抓不住电话的左手,近乎是吼出来的:“平次呢?告诉我,服部平次他在哪!!!”

  话还没说完他就低下头咳起来,鲜红色的血顺着手指滴落,可胸腔里剧烈的痛楚跟灵魂深处的痛苦撞在一起,他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否在疼痛,或者已经快要失去知觉。往日的记忆在一瞬间展现,混合着腥甜的血味将平静的瞬间打碎。

  电话那边的人说:“服部前辈说他要代替一个重要的朋友去赴宴,如果回不来的话就是死了。”

  可那是鸿门宴吧。

  电话什么时候挂断的他也不清楚,只是当工藤新一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回过神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这是四月一日,他本想说这应该是个玩笑,但服部平次不会跟他开玩笑。

  “平次死了。”他在黑暗的角落里喃喃自语,就像是被抛弃的小孩。

  他们见面只不过几个小时,重逢的友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世界的声音跟以往一样冷静和温柔,这位从未真正抵达他身边的友人说:“凌晨的时候组织调查到了你们的行踪,有人出卖了你的下落,服部平次没有叫醒你……最后他伪装成你引开组织的视线。”

  “可他死了。”

  “就算带你一起逃也不会安全到哪里去,组织已经知道你们两个在接触了。”

  “但组织不会杀他。”

  “……”

  跳动的新闻仍旧在继续,没有人真的关注潜逃多年的罪犯,关于“工藤新一”的消息也只是一闪而过,最后会变成闲人茶余饭后寥寥几句的谈资。后来他跟远山和叶见面,和叶哭着问他平次为什么会死,可他能说的只有对不起。

  从那以后工藤新一再也没有放心地睡着过。

  他能做什么?

  复仇、复仇,和……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关西的服部和关东的工藤,少了哪一个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