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海神十三式

　　波塞西没有去看那片正在被染成暗红色的海域。

　　那些海魂兽的碎片在海水与冲击波的交错中不断翻滚、沉降、溶解，将原本清澈的海域染成一片浑浊的暗色。

　　但波塞西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深海魔鲸王身上，一分一毫都没有移开过。

　　那些海魂兽的死亡，她看见了，但她不在意。

　　在波塞西眼中，那些海魂兽是逆贼，是亵渎海神威严的存在。

　　它们跟随深海魔鲸王踏上海神岛的领地，本身就是对海神意志的挑衅。

　　它们的死亡，不过是这场战争中必然会发生的消耗罢了。

　　深海魔鲸王同样没有多看那片海域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的偏移后便重新落回了波塞西身上。

　　那些正在碎裂的海魂兽对他而言，只是一些正在被从棋盘上移除的棋子，他早就预料到这场袭击会伴随着巨大的伤亡，而他从未将那些海魂兽放在心上。

　　真正被深海魔鲸王放在心上的存在，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个——他的妻子，和女儿。

　　除此之外，那些海魂兽的生命不过是这片海域中可以被随时替换的水流。

　　失去一些，还会从其他地方涌来更多，没有本质区别。

　　两道目光在海面上方交错，彼此都没有因为外围的混乱而分散注意力。

　　波塞西能感觉到那道深黑色水之精华正在被深海魔鲸王的金色电弧层层包裹、缓慢消解。

　　她的魂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那层防御结界的光芒也比最初暗淡了几分。

　　她知道，如果再不做出改变，这场战斗的结局将在接下来的几个呼吸之间彻底定型。

　　波塞西深吸一口气，将权杖从身前缓缓收回，双手紧握杖身，将杖尾重新顿在脚下的礁石上。

　　这一次，她没有将权杖作为施法媒介来使用。

　　她将它作为武器来握持。

　　她周身的魂力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流动的方向，从向外扩散转为向内凝聚，如同一道被倒流的河流，将她体内最后残存的魂力与信仰之力尽数收纳、压缩、重塑。

　　那尊百米高的海神虚影在她的魂力倒流过程中缓缓消散，如同一尊被从内部抽空了支撑的雕塑，先是边缘处的光芒开始黯淡，然后是轮廓变得模糊，最后在无声中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消散在海风之中。

　　深海魔鲸王看着那道正在消散的海神虚影，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在他看来，那是波塞西力量耗尽后必然的结果，是这场战斗即将走向终点的前奏。

　　但下一刻，他发现了异常。

　　波塞西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她站在那里，握持权杖的姿态与之前截然不同，那双如同海洋般深邃的眼眸中正在翻涌着一种他先前未曾察觉到的锐利光芒。

　　她周身的气息在急速变化，从方才那种宽阔而均匀的扩散状态，转变为更加凝聚、更加锋锐的形态。

　　然后波塞西动了。

　　她握着三叉戟权杖的手臂缓缓抬起，杖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如同圆弧般的轨迹。

　　那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仿佛与周围空间建立了某种稳定连接的质感。

　　深海魔鲸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种姿态。

　　海神十三式。

　　那是海神核心战技，是波塞冬当年赖以击败他的力量之一。

　　深海魔鲸王的记忆在那一瞬间被拉回了万年前的海域，那场战斗的细节如同被重新激活的画卷，一片接一片地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清晰起来。

　　波塞西握着金色权杖的双手正沿着某种古老的轨迹，将那柄三叉戟从水平位置缓缓举过头顶，在举过头顶之后以掌心为轴心完成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停顿。

　　紧接着，她将三叉戟猛地向前一推。

　　一道旋涡状的金色光晕从三叉戟的戟尖向四面八方急速扩散开来。

　　那道光晕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如同法则本身在运转般的稳定节奏，它扩散的速度极快，快到了甚至不属于物理范畴的级别。

　　深海魔鲸王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道金色的光晕便以超出他反应极限的速度掠过了他的身体。

　　他周身的魂力运转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周围环境之间建立的感知链在一瞬间被切断，如同一道被从中间剪断的绳索，两端的联系同时被中断，只剩下一片短暂的空白。

　　他被定住了。

　　无法移动、无法调动神力、甚至连思维都仿佛被冻结了数息，然后才缓慢地恢复了流动。

　　无定风波。

　　海神十三式中的限制技，能够将对手强行定住。

　　命中概率随对手等级降低，但对于刚刚踏入神域、尚未完全稳固神位的存在而言，这个技能的成功率远比在更高层级的神明之间更高。

　　一瞬在正常战斗中可能只是一个呼吸的间隙，但在神明层面的对决中，已经足够致命了。

　　深海魔鲸王在被定住的那一瞬间感知到了危机。

　　他周身的魂力虽然被暂时冻结，但那种被限制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他能感觉到那道金色光晕对他的束缚力正在以远比他预想中更快的速度衰减。

　　波塞西没有浪费那一瞬。

　　她周身的魂力如同一座被点燃的烽火，在那道金色光晕扩散开来的同时，以比先前更加猛烈的方式向三叉戟的戟尖汇聚。

　　她将三叉戟从水平位置收回身侧，然后猛地向前横扫而出。

　　一道由无数金色戟影交织而成的弧光从戟尖扩散开来，如同一条被点燃的扇形光幕，向着深海魔鲸王所在的方向笼罩而去。

　　千载空悠。

　　戟影的数量极其庞大，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如同从海面上同时升起的金色浪潮，精准地覆盖了深海魔鲸王所在的整片区域。

　　那些戟影在触及海面的瞬间炸开，金色光点四散飞溅，将海面炸开一片又一片细密的凹陷。

　　千载空悠的伤害并不高，毕竟波塞西尚未成神，她也只能通过海神留下的传承动用极少部分的力量。

　　但它的覆盖范围极大，每一道戟影炸开时都会释放出足以干扰神明感知的密集能量波动。

　　在千载空悠之中，深海魔鲸王已经脱离了无定风波的控制。

　　他的身形在金色光芒的余波中缓缓站直，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翻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厉光泽。

　　他周身的魂力运转已经恢复了畅通，那些被千载空悠干扰的感知通道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他在被定住的那一瞬间确实感受到了危机，那种无法调动神力的窒息感，让他回想起了万年前被海神击败时的无力。

　　但那股束缚力持续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他的身体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回应，那股力量就已经开始衰减。

　　波塞西看着那道正在金色光芒中重新站直的身影，能感受到一种极其沉重的气息正在从深海魔鲸王身上升腾而起。

　　那气息不同于先前他展现出的任何一种力量形态，它带着一种仿佛整片海洋都在向他倾斜的倾斜感。

　　深海魔鲸王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天空。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周围的海水开始以一种与他之前完全不同的方式涌动起来。

　　那不是被魂力驱动的水流，那是被愤怒点燃的海潮。

　　整片海域都在同一时刻向海神岛的方向倾斜，如同一面被从底部托起的巨大水盘，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向着同一个方向倾倒。

　　深海魔鲸王领悟的规则是愤怒。

　　大海的愤怒，原始而狂暴的愤怒，那些在风暴中卷起万丈巨浪的力量，那些足以将海岸线撕成碎片的冲击，那些被压抑了万年之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毁灭欲望。

　　他成为海之愤怒神的那一刻起，他便与这片大海的愤怒融为一体了。

　　只要他站在海面上，只要他的怒火还在燃烧，整片海洋都会成为他的武器。

　　此时此刻，他的愤怒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具象化。

　　海面上掀起了一堵接一堵的巨浪，那些浪涛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每一道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向着波塞西和海神岛的方向推进。

　　而那些巨浪之间的距离正在变得越来越近，它们在相互叠压中积蓄着能量，逐渐将整片海面都覆盖上了一层厚重的深蓝色水幕。

　　波塞西站在礁石上，右手握紧金色三叉戟，用力将其从地面提起。

　　她能感觉到自己脚下的礁石正在微微颤动，那不是地震，那是整座海神岛都在海浪的冲击下发出的震颤，如同一片被狂风吹动的树叶。

　　深海魔鲸王周身的魔鲸领域，在他成神之后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那道曾经只是覆盖在他身体周围的暗色光晕，如今如同一道被融化的墨色瀑布，正在向着他身周的每一寸空间蔓延。

　　它覆盖的区域越来越广，从最初的数丈扩展到数十丈，再从数十丈扩展到整片交战海域。

　　愤怒领域。魔鲸领域的进化形态。

　　任何身处这片领域的海魂师都会感受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压迫感。

　　那些魂力本就不算深厚的海魂兽，在被那道暗色光晕触及的瞬间便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它们的行进速度明显减缓，魂力的运转也变得比之前更加艰难。

　　海神岛的魂师们同样受到了影响，那些站在海岸线上的守岛魂师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魂力正在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每一次调动都需要比平时花费更多的精力。

　　波塞西也不例外。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力运转确实不如之前顺畅了，那层暗色光晕如同无处不在的潮水，正在从各个方向持续地挤压着她的感知与力量。

　　深海魔鲸王的目光穿过那道正在不断扩大的暗色领域，精准地落在波塞西身上，如同两柄被同时点燃的剑锋。他的声音再次响起：“结束了。”

　　波塞西没有回应。

　　她继续在挥舞三叉戟权杖，金光沿着杖身向上攀升。

　　她能感觉到那些正在被愤怒领域压制的魂力，如同被压到底部的弹簧，正在积蓄着反弹的力量。

　　她将所有的力量全部汇入了权杖之中，然后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一步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决绝。

　　权杖挥出。

　　第三式——一去不返。

　　神级单体强攻。以将施法者自身全部魂力集中于一点的方式，换取对单体目标造成最大化的贯穿伤害。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三叉戟的戟尖射出，速度极快，快到甚至无法用肉眼追踪它的轨迹。

　　那道光芒并不粗，只有手臂粗细，却带着一种近乎无坚不摧的贯穿感。

　　沿途的海水在接触到那道金色光束的瞬间便向着两侧自行分开了，像是也在为这道力量的通过让路。

　　深海魔鲸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正在急速逼近的金色光束，他没有后退，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道正在越来越近的光芒，却没有任何躲闪的迹象。

　　然后他动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朝着前方虚虚一划。

　　一道深蓝色的水幕从海面上凭空升起，如同一面被拉开的屏障。

　　但那道水幕在接触到金色光束的瞬间便被贯穿了，如同一层被针尖扎过的薄纸。

　　深海魔鲸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脚下的海面在同一时刻炸开了，无数道水龙卷从海底深处升腾而起，如同一根根被同时点燃的巨型立柱，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些水龙卷每一道都有数丈粗细，通体流转着暗蓝色的光芒，在升腾的过程中不断旋转、加速、凝聚。

　　数十道水龙卷同时向那道金色光束绞杀而去。

　　第一道水龙卷撞上光束，炸成漫天水雾。

　　第二道紧随其后，又被贯穿。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一道接一道地碎裂开来。

　　金色光束的速度确实受到了影响，它的轨迹在水龙卷的冲击下开始出现细微的偏移，前进的节奏也在每一次碰撞中被打乱。

　　深海魔鲸王站在那些水龙卷的中心，看着那道正在被不断减速、不断偏移的金色光束，没有继续增加新的水龙卷。

　　他已经看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