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忌惮

　　灵遥听着重明与雨笛等高层的话语，心思却早已飘远。

　　无限再度收徒，这是他没有料到的。

　　妖精与人类共存，这是自会馆成立开始老君定下的发展理念，但究竟如何共存，会馆中始终有不同的声音。

　　灵遥对会馆抱有期待，这也是他一个逍遥仙人选择加入会馆的原因。

　　原本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变化，只是加入会馆之后见到的事情逐渐让灵遥有了些别的想法。

　　会馆无疑是强大的，三神十五仙的高端战力傲视众多妖精势力。

　　可灵遥却敏锐的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三神同辉确实厉害，可问题是，三位神境都是不管事的。

　　老君整日缩在蓝溪镇、只是偶有现身，会馆内妖精的去留全然不在意，老君作为神自然是可以超然，但妖灵会馆不可以！

　　谁都知道老君要去救清凝仙子，但其中的风险也是显而易见的。

　　还有明王和哪吒，这两位神威慑力自是不用多说，可哪吒这位古老真神却是个玩世不恭的性子，全然不管事，明王更夸张，三四百年间几乎从未现身。

　　这也就罢了，反正有神境坐镇，无论是妖精还是人类都不敢过于得罪会馆。

　　哪怕人类的发展再怎么迅速，也几乎不可能开发出能够威胁神境的武器。

　　只要人类中不出现超规格的强者，那这几位神的灵质空间就是会馆最后的退路。

　　之后，最让灵遥难以接受的事情来了。

　　北域之战到来。

　　会馆事先大概只有雨笛这一位知晓真相。

　　老君就这么带着明王、玄离、无限去北域和那伽拼命去了。

　　万幸最后是打赢了。

　　按照雨笛的说法，老君一开始就是按照自己回不来去准备的。

　　灵遥无法接受这点。

　　任谁都知道，会馆是以老君为核心成立的，如果老君出事，会馆随时都有可能分崩离析。

　　雨笛这位总馆长为何能够统揽会馆一切事务?

　　自身能力固然是一方面，可最重要的一点，还不是因为有老君为其背书。

　　可北域之战结束之后呢？

　　老君自封，玄离失踪，明王依旧不知所终，哪吒在外坐镇倒是不曾有事，可会馆神境战力折损大半。

　　收获是什么？

　　一个仙陨的治愈系，有神境坐镇的妖精势力减一，以及一个妖精第一势力的名头。

　　可问题是，北域因那伽缘故，本就不怎么与外界沟通，除却老君与那伽之间的‘私仇’之外，北域几乎不会与会馆出现任何冲突。

　　是以，灵遥分析到最后，赫然发现，这一战，会馆除却第一势力的名号之外可以说没有任何收获。

　　反倒是让无限这个人类大出风头。

　　几乎所有的妖精势力都知道了，人类之中出现一位拥有神境战力的存在。

　　理所当然的，各大妖精势力在考虑与人类关系的时候会不自觉的将无限考虑在内。

　　尤其是会馆。

　　因为名义上，无限也是会馆的一员。

　　灵遥知道，这也是老君的目的之一。

　　有无限这位神境战力在，会馆即便有妖精想要针对人类，也会顾忌无限的态度。

　　相比得罪一位神，似乎与人类和平共处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即便真有谁哪怕拼着得罪一位神也要针对人类，那首当其冲的，就是限制无限这位人类最大的依仗。

　　等于是让无限这位神给人类挡刀。

　　妖精的针对，唯有越过无限之后才能对人类起效。

　　只要无限不恼，加上老君在会馆的嫡系始终奉行妖精与人类和谐共存的路线，即便出现什么小乱子，也在承受范围之内。

　　每当灵遥想起老君的安排，都会有种高山仰止之感，这位神境之中最没有架子、最平易近人的一位，看似超然，实则玩起手段来也是当世一流。

　　而且这位的计策从不是那种阴诡手段，反而带着堂皇之感。

　　灵遥从不认为会馆只有自己一个聪明妖，能够看清老君手段的肯定不止自己一个。

　　但所有妖精、整个会馆都在按照老君事先安排好的道路行走。

　　不仅是让无限扬名这一点。

　　会馆留下的两位神也很值得玩味。

　　哪吒和无限。

　　以实力而论，在老君打出那一击之前，公认会馆最强的神，其实是哪吒。

　　这位早在数千年前便打出妖王之名，之后一路无敌，最终封临神位，嬉笑世间、性情豪爽、脾气上来抡起‘乾坤圈’就打的小祖宗，算是世间出手次数最多的神境之一。

　　与之相对，妖精们对这位的实力也就了解最多。

　　三千年的漫长时光，谁都知道这位小祖宗哪怕在神境之中也是实力顶尖的那层。

　　明王、玄离这等在哪吒面前都是小辈，只是小祖宗自己从不在意这些罢了。

　　真论起来，除却那位炎帝，谁见了小祖宗都得乖乖低头拱手，唤一声‘哪吒大人’。

　　讲究起来，像重明这种敢拿哪吒的传说玩笑的，刚漏出点苗头就得被哪吒的神火直接给扬了。

　　哪怕是在老君打出那一击之后，哪吒小祖宗依旧稳居会馆神境次席。

　　至少灵遥是这般以为的。

　　至于现实——无限折损半数灵力之后确实要差哪吒一线，不过也在恢复了。

　　依灵遥而观，无限即便扬名，还有成名三千年的哪吒压着。

　　不仅是名气，还有会馆中的人类和亲近人类的妖精，有哪吒在，这些就不会成为会馆的主流，会馆始终是妖精的会馆。

　　哪怕无限与会馆决裂，也还有哪吒可以抵挡。

　　而平时，无限表现出来的态度和哪吒其实差别不大，只是一个在做事，一个始终坐镇而已。

　　等于两位神境相互抵消了。

　　而神境之下，妖精在会馆中占据绝对的优势，哪怕这些年越来越多的人类加入了会馆，但在中高层实力上，妖精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若是一直这样发展下去倒也没什么，有池年这位敌视人类的急先锋在，灵遥只需不经意间敲敲边鼓，会馆与人类的关系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可……

　　灵遥心中叹息，即便是老君，也不能算到一切。

　　老君没有时间去关注，或者说，作为神不屑于去关注人类不断升级的战争武器。

　　悲天悯人的老君的目光只会落在那些承受战争伤痛的生命身上，无论是人类还是妖精。

　　身为最强的锁御师，老君又怎么会在人类的武器上垂下目光呢？

　　可灵遥自己没办法不在意。

　　当年那朵硕大的蘑菇云，仙人之下的妖精正面承受，除了散灵没有别的可能。

　　如果有一天，人类和无限联合起来，妖精将迎来真正的灭顶之灾。

　　届时即便世间还有新生的妖精，大概也只会成为人类豢养的小玩意吧。

　　雨笛这些妖精已经被老君描绘的妖精和人类和谐共存的美好愿景蒙蔽了双眼，那么这个时候，需要一个足够冷静客观的存在来提醒他们。

　　共存可以，但妖精的主导权不能丧失。

　　否则哪怕达成共存，以人类的同化速度，几十上百年之后，恐怕连妖精的名号都听不到了吧。

　　这还只是人类，会馆内部，无限几百年间也已经聚起一股相当程度的声音。

　　若是没有主动关注，这些声音散落在各处，并不起眼。

　　可若是将这些声音汇聚起来，即便老君尚在也不能忽视，更何况现在的会馆。

　　灵遥在龙游事件发生之前就已经发现，无限已经有尾大不掉之势。

　　首先自然是无限这位神境战力，最强执行者的名号没有哪个妖精势力不知。

　　其下重明和鹿野两位组长，分别执掌机动组和感知组。

　　机动组乃是重明亲手组建，其下副组与几位队长，一半是重明弟子，一半是重明亲手培养，再之下的一众成员，也是尽皆打上重明的标记。

　　感知组虽是会馆组建，但自从鹿野接手之后，同样也打上了浓重的鹿野印记。

　　灵遥必须承认，自己小看了鹿野的领导力，没想到鹿野不仅能够让感知组上下服服帖帖，更是让感知组实力更上一层。

　　其下净山这位曾经的感知组组长、现任副组对鹿野心悦诚服，以卯月为首的队长对鹿野更是崇拜到近乎盲目。

　　根据灵遥的调查，鹿野那位徒弟，已经开始实际上担任队长职能，距离真正的队长只差一个任命。

　　届时感知组便彻底被鹿野掌握大半。

　　现在的灵遥怀疑，对于会馆直属的这两个战力最强的大组，究竟是会馆的命令管用，还是重明和鹿野这对师兄妹的命令管用。

　　按理来说，会馆是不需要担心这种‘将不下令、兵不卸甲’的情况的，可这两位所谓的‘会馆双子星’尽皆都是无限的徒弟。

　　倘有一天，重明和鹿野要在无限和会馆之间做个选择，这对师兄妹会怎么选？

　　灵遥想到此处，只觉心头一阵沉重。

　　尤其是这师徒三人在会馆不是毫无人脉。

　　长老层中，西木子看似中立，实则倾向共存，对无限更是尊重、信任有加。

　　池年无需多说，向来看无限不爽。

　　静一长老少有开口，但这位对无限的信任近乎是不讲道理，明明这位和无限没什么接触，这份信任从何而来连灵遥都不知道为什么。

　　总不能，因为重明家那条小白蛇？

　　些许教导之情，难道还能向上延续到无限身上不成？

　　再就是雨笛这位总馆长，虽然雨笛总是讲究名正言顺，但灵遥看得出，就个人感情而言，雨笛同样很是信任无限。

　　哪怕会馆中对无限的敌意很大，但灵遥很清楚，那些声音并不重要，高层中半数以上都支持无限，会馆的妖精口号喊得再响亮又如何？

　　而且沉默的那些妖精中，支持无限的同样不在少数。

　　别的不说，只一位鸠老就已经足矣。

　　馆长一级里，无限也有几位相熟的馆长。

　　但无限的性情就注定了他不会有太多人脉，真正让灵遥头疼的，是此刻正在议事厅中侃侃而谈的重明。

　　这位的妖脉广阔到连灵遥都觉得头皮发麻。

　　长老层里，西木子和他关系最好，是真的关系好。

　　虽然平素听不到这两位有什么来往，但在议事厅中能够看出，这两位之间颇有点聪明人的惺惺相惜之感。

　　静一与重明之间有白河充当润滑，也算可以。

　　连池年都因为几个徒弟的事情欠着重明人情。

　　雨笛就更不用多说了，对重明不说是视若己出也相差无几，自幼宠信，甚至可以说是娇惯。

　　凡有所请，无所不应。

　　敢在雨笛的锦鲤池里捞鱼的几百年间也就重明这么一个。

　　真就是仗着自己年纪小为所欲为。

　　高层之中，唯有自己和这位机动组组长没什么联系……

　　灵遥忽然悚然。

　　这总不能还是巧合吧？

　　这还只是高层。

　　会馆妖精之中，哪吒与重明的关系也很不错。

　　说是天天被哪吒揍，可哪吒怎么不揍别的妖精？

　　能够如此随意，本身就意味着亲近。

　　会馆当今两位神境，一个是重明师父，一个与重明友善，这就已经给重明立下金身。

　　神境之下，还是鸠老。

　　这位和无限一脉的关系都很不错。

　　馆长一级中，流石的大松欠着重明人情。

　　成立时间不长的灵溪会馆馆长卡里几乎就是因为重明才都得以担任馆长之职。

　　说是因为工作繁忙有事没事就念叨重明两句，但能够为会馆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怎么想这位对重明的印象都不会差。

　　这次的龙游事件，有无限师徒出手，潘靖对这两位的印象不用多说。

　　其他还有燕京会馆的夏诗越，据说对重明的观感也很好。

　　灵遥都不知道这是哪来的交情。

　　早年蓝溪镇初见，这种事当然不可能满世界宣扬。

　　此外还有茂竹、花间、粤东、萨托、寒木、黄河等等会馆，重明都有交情。

　　执行者那更是海了去。

　　肄目、浩客、莽眼、昊天、辛绝、江泠、镜云、小绿、青峰、晓月……

　　一级执行者顶尖的那一撮近乎被重明一网打尽，下面的执行者重明确实没有主动交际，但重明的治疗能力足以让这些执行者上赶着攀交情。

　　灵遥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一个妖精、一个整天不出门的妖精，一个整天不出门至今不过百岁的小妖精，怎么就能认识这么多妖精？！

　　至于鹿野反倒没什么好说的。

　　除了感知组，就后勤的晴岚。

　　没了。

　　这才像是无限的徒弟！

　　重明这种，大概变异了吧……

　　可以重明的关系为中心，加上无限，一张密布会馆上下的大网已经编织完成。

　　一旦无限真的有什么想法……

　　灵遥心头沉重。

　　如果说先前他还有徐徐图之，以免会馆动荡的想法，那么这一次，无限收徒小黑，灵遥心中明白，必须早做打算了。

　　‘领域’的压制加上无限的实力，会馆几乎已经落入下风。

　　再加上重明的机动和鹿野的感知，灵遥甚至有些找不到会馆的赢面。

　　‘领域’已经失去什么的，灵遥才不信这种话。

　　心灵系的鉴真也不是万能的，重明可能没有说谎。

　　‘领域’或许失去过，但以重明的治疗能力，收回‘领域’并非不可能。

　　在这种高层会议上，重明的汇报还在遮掩，在灵遥看来，这已经是无限一脉将有异动的前兆。

　　但指望会馆先下手为强是不可能的事情。

　　有雨笛这位总馆长挡着。

　　所以……

　　灵遥微微垂首，掩住眼中泛起的精光。

　　无限……

　　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