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埋谷

　　凌谦和云冥面色古怪。

　　无限、池年、鹿野也看着重明的背影。

　　你好好说。

　　重明恍若未觉，自顾自的说道：

　　“因为你这是标准‘人本位’的说法，以人类为主体，所有的一切都是以人类的主观意识去判断，做出选择和决定。

　　但我们妖精，不是工具！”

　　重明直视凌谦双眼，平静而又认真道。

　　“你以湖泊举例，说妖精的作用的调节天地间的灵质浓度，可湖泊只是死物，无生死之心、悲喜之念。

　　妖精不是。”

　　此言一出，凌谦头颅轻震。

　　“妖精，是与人类一样，有生老病死、七情六欲的智慧生命，你能毫无负担的说出以妖精散灵提升灵质浓度，并付诸行动，不过是因为你以人类的身份在俯视妖精罢了。

　　杀妖于你而言，就像砍柴生火，狩猎捕鱼，或许偶尔会有不忍之时，但也只是高傲的说上类似一句，“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但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你所谓的罪孽归你一身，所谓的以身殉道，只是为你高傲的行为，披上一层名为‘人性’的外衣罢了。”

　　凌谦沉默，无限和鹿野若有所思，池年……

　　池年长老还在思考。

　　什么鱼？游哪？乐什么？这话是不是在哪看过？

　　重明瞥了眼一旁沉思的云冥，金瞳微动，继续道：“若是按照你的理论，以妖精的身份，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凌谦一怔，下意识开始思考。

　　鹿野几妖和云冥的目光也集中过来。

　　“万物生而有灵，人类同样如此，或许一个人类蕴含的灵力很少，但积少成多。

　　毕竟，全世界的妖精不过几十万，百万都算高估，可人类可是数以亿计，若是能将人类还灵于天地间……

　　而且，如你所说，天地间灵质确实是增不过减，但这其中，人类人口数量的爆发式增长才是主要原因吧？

　　人类要繁衍、要生存、要资源，对灵质的消耗和对灵质环境的破坏，你们有想过吗？

　　这么算下来，人类比妖精合适，是吧，凌掌门？”

　　重明玩味的声音在空旷处幽幽响起，随风传入众人耳中，向更远的地方飘荡，直至无声……

　　凌谦此刻已经是失声，有口不能言。

　　重明目光移向不知何时已经汗涔涔的云冥，微微一笑。

　　“云冥先生，你以为呢？”

　　“我以为……我以为……”

　　云冥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的笨嘴拙舌，修持多年的心境在方才就已经破碎，此刻帮不上任何忙。

　　同样听完重明之言的无限、鹿野和池年面色接连变化。

　　池年皱眉，只觉重明说的有些道理，但又哪里有些奇怪。

　　无限微微皱眉，而后舒展，他相信自己的弟子。

　　鹿野只是看着重明，这猞猁，在这类时候，确实很可靠。

　　重明到底还是心善，看着云冥快要昏过去的模样，轻笑一声。

　　“但妖精不会这么做。”

　　什么叫如听仙乐耳暂明？

　　云冥此刻的心境变化生动演绎了这句诗。

　　一瞬间，云冥只觉汗不出了，腿不抖了，心跳都变得平缓了，脸上露出舒心，期待的笑容。

　　大起大落之下，云冥已经顾不上隐藏、收敛情绪。

　　“当真？”

　　重明点头，“妖精自上古时期便已存在，可以说是看着人类一步步发展到今天，要做早就做了，万物生而有灵，谁都没有资格剥夺别的种族生存的权力。

　　别的妖精势力我不知道，但会馆，是希望妖精能够和人类和平共处的。

　　同为世间智慧生命，二者并不应该对立，我相信，会馆一直以来的行为也向人类证明了这点。”

　　只能说云冥不愧是此番人类派出的代表，短短一句话的时间就已经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轻轻点头，云冥脸上露出几分真诚的笑意。

　　“是极，和平共处、共同发展，这也是我们的主旨。”

　　重明同样点头，接着转头看向凌谦。

　　这位意气风发的坤宇宫当代掌门，此刻面容灰败，仿佛忽然苍老了许多。

　　“看来你想明白了，之后的事情，到会馆再说吧。”

　　说着，重明单手伸向鹿野。

　　“那个……重明先生，关于凌谦对贵方造成的损失，我深表遗憾，但凌谦是不是应该交由我们自行处理，请贵方放心，我们会向贵方同步审查过程及结果，绝不姑息偏私。”

　　云冥开口，虽然这样有些不合情理，但凌谦是人类，是他们修行者传承宗门的一员，这话，他必须说！

　　重明接住鹿野扔过来的空间系牢笼，没有直接使用。

　　“据我所知，贵国似乎还没有与修行者有关的律法条文，那如何审查、如何判决？尺度如何拿捏？”

　　“这是我方内部之事，不好与重明先生讨论。”

　　云冥正色道，事关国家利益，他必须坚持。

　　“是我失言了，但凌谦对我会馆造成如此巨大的损失你也看到了，我能理解云冥先生维护自己国家的心意，也请云冥先生理解我。”

　　云冥皱眉，心中明白凌谦归会馆已成定局，说到底，还是实力……

　　重明又道：“云冥先生，不若我们双方各退一步，凌谦我会带回会馆，毕竟此事还未彻底结束，那些满是‘灵毒’的灵阵还需要清理控制，事关会馆妖精性命，还请云冥先生理解。

　　审讯的过程和结果会馆也会向贵国同步，另外，我也会向会馆高层提议，邀请贵国相关人员旁听、监督，当然同不同意就要看高层意见了。

　　希望贵国能明白，会馆有自己的底线，但，会馆也是真心实意的愿意与贵国和平友好共处。”

　　云冥知道，这已经是重明权限内能够做出的最大的让步和诚意，认真的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将此事，如实向上级汇报。”

　　“有劳。”

　　双方默契的没有提及就站在一旁的池年池长老。

　　而是两位各自在己方组织有一定地位的次高层达成君子协定。

　　重明将空间系牢笼对准凌谦，催动灵力。

　　凌谦身形盘旋扭曲，被收入空间系牢笼之中。

　　只剩原地尖锥形、顶部开口的土俑。

　　事情大体结束，之后便是一些收尾工作。

　　重明转头看向山谷，顺着山谷唯一的出入口看进去，还能够看到谷内被灵力光柱翻出的深褐色土壤和内侧平滑的谷壁。

　　强悍的灵力光柱，好似一道粗壮无比的水刀，将山谷修整得极为平整。

　　云冥顺着重明的目光向内看去，语气中也多了几分感慨，丝毫不见方才据理力争的模样。

　　“还好此地本就荒僻，少有人烟，不然若是被人看到，如何解释也是一大难题。”

　　重明没有接话，这类事情，妖精的接受能力要强得多。

　　不过……

　　重明轻叹一声，“相信我们双方对此次发生之事都不愿看到，最好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是啊，良好稳定的关系需要通过时间和努力慢慢经营，但破坏，却只需要一瞬间。”

　　“那就将此事埋葬在这吧，相信那些理论，我们双方都不愿意让其流传。”

　　云冥想到先前重明所说，内心一颤，连忙点头。

　　“是极，前路总是光明，这些，就埋葬在这吧。”

　　“很高兴能够和云冥先生达成共识，希望之后会馆和贵国之间的相处也能如此。”

　　那自然是最好。

　　云冥正待点头表示赞同，就见重明转头对池年道：“池长老，劳您大驾，可否将这山谷推倒填埋，将此事埋葬在此。”

　　“？？？”

　　什么玩意？！

　　云冥满头问号。

　　你在说什么？

　　还没完，重明随即又补充道：“若是可以，还请池长老将其伪装成好似自然坍塌，日后方便解释。”

　　话音落下，重明还向云冥扬了扬头，眼神似是在说：

　　你放心，这事肯定给你整的明明白白的。

　　云冥满眼茫然。

　　所以，你刚才说埋葬在这，不是形容，而是正儿八经的写实描述——真埋啊！

　　这么老大一个山谷，就埋啦？

　　可能做到吗？

　　这等改变一处地形的能力，真的是修行者能够做到的？

　　所以，宗门典籍中那些传说中记载的改天换地、移山倒海般的记载不是先辈夸张，而是白描？

　　池年长老没有拒绝重明，他也希望此类事再不发生，不过就是填处山谷罢了。

　　池长老身形悬浮而起，飞向山谷上空。

　　飞行，传说打开灵质空间成仙便可随意飞行！

　　云冥目光炽热。

　　看着池年悬浮在山谷正上方，强悍的灵力爆发开来。

　　短暂的安静之后，山谷谷壁微微颤动起来。

　　在池年灵力影响下，谷壁颤动越来越剧烈，细碎的土石不断滑落，土系灵力持续侵染此处土石，四周生灵似乎受其影响，汇聚的速度逐渐加快。

　　咔嚓！

　　随着谷壁上出现第一道裂缝，像是产生了连锁反应，一道道贯穿谷壁的裂缝不断蔓延、伸展，山谷好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哥窑瓷杯，虽然完整，但布满裂隙。

　　差不多了。

　　池年一声气哼，双手猛地下按，四枚金戒指在阳光的照射下很是显眼。

　　而山谷，却好似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先是碎石土块，而后大块的石块轰然砸落。

　　因为重明伪装成自然的要求，池年没有操控土石掉落的方向，之后就没有他的事情了，安静等待即可。

　　池年身形回返，虎头轻甩，赤色中夹杂着白色挑染的刘海轻扬，自然柔顺。

　　“池长老神威。”

　　重明适时送上夸赞。

　　而后，轰鸣声逐渐扩大，是山谷谷壁开始了大面积向内垮塌。

　　震耳欲聋的声响让众人连忙调动灵力护住双耳，尤其是重明，优秀的听力在此刻成为负担，幸好灵力妙用无穷。

　　但重明还是微微张口，舌抵上颚，分担双耳的压力。

　　烟尘弥漫，遮掩了山谷情况。

　　云冥满脸震撼。

　　重明和鹿野也是第一次见到仙人全力出手，虽然有准备时间，但能够短时间内做到这般，不愧是日后的千届斗帅宫大会冠军。

　　哪怕土系本就擅长此类场面也足以证明其含金量。

　　最主要的是，重明侧头看了眼面不红气不喘的池年，眼前并非池长老极限。

　　念头转动间，烟尘逐渐消散。

　　先前高耸的山谷此刻已经变成略显低矮的小山。

　　大概是因为自然滑落，山谷入口位置过窄，土石并未沉积到底，而是牢牢卡在下端位置，形成一个两三米高的幽深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