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一章 福利院

　　关于是否回归传统学术平台的问题，到这里也差不多结束了——虽然艾因自始至终的态度都很模棱两可，甚至直到最后都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回应，但有时候不抵触就代表着“默许”，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就是这么简单了当。

　　而对莫奈来说，他这一次赴宴的目的也已经算完美达成，至于谈论更具体的细节，时间和地点肯定不能就这样选在现场……

　　就算老精灵自己再怎么不拘小节，也肯定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对“奇点技术”之类的话题大谈阔论……以他的认知高度和知识积累，要是不小心聊嗨了，从嘴里随便漏出点什么东西都算“严重泄密”——到时候委员组里还不知道有多少盯着他的老东西，随时准备找机会落井下石。

　　这种关头，事情都已经谈妥，那后续就肯定不能给人抓把柄……虽然莫奈平日里给人留下的印象着实不靠谱，但在这类事关重大的正事上边，他还是很有分寸的。

　　“到时候平台搭好了我另外找人联系你，或者今后等你有时间也可以来一趟圣三一，我亲自帮你安排。”

　　“仰仗。”艾因平静地点了点头，也是默契地把这份来自官方学界的“邀请”应了下来——至于之后莫奈怎么操作才能给他创造一个合理的交流身份，那就得靠对方自己想办法了。

　　于是乎，下一秒对面这只老狐狸也是很自然地从正经形态切换成节能模式，周身的气场也迅速收敛了下去，完全看不出来刚才那副能与艾因争锋相对的样子。

　　说得接地气点……就是又变回了那个萎蔫的老流氓。

　　也是到这个时候，宴会现场的气氛才终于缓缓解冻。之前诸如巨企董事之类的角色，在两位大佬的话题里差点连喘气的空间都没有——而刚才那段对话透出的信息量……也足够他们消化很长一段时间了。

　　“咕，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比如现在的参参就正咬牙切齿地看着面前这个刚认识不久的“新朋友”，脑袋两边的耳羽快速晃动着，一副正在生闷气的模样。

　　“告诉你什么？”米哈伊尔瞥了他一眼。

　　“就是告诉我艾因先生的…那个身份啊。你之前明明都跟人家做过生意，这都不肯事先提醒我一下？”

　　“你知道了有什么用？”年轻的精灵董事白了这只鸟一眼，“来都来了，你难不成还敢半途离场？况且……艾先生全部的所有信息都是机密，我要是敢传播出去，先不说要收多少消息费，基金会说不定都要来找我算账。”

　　“咕，好像也是哦。”

　　仔细思考了一下，参参很沮丧地发现这些话说得貌似也没问题，所以只能弱弱地应了一声，然后继续跟自己盘子里的豌豆大眼瞪小眼。

　　原本米哈伊尔还想接一句“我跟你很熟吗”，不过看到对方这幅模样，还是克制住了心里那阵欺负小孩子的冲动，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了艾因正好转过来的目光。

　　“真好。”

　　虽然坐在座位上小小的一只，但眼前灰色的狐狸就是给米哈伊尔一种“凌驾”的知觉，而他此刻平和的轻笑声，某种意义上简直像是自己的长辈，“不用太顾及我，假如旧友们能在这里重新拾回当初的那份同窗情谊，我自然也会感到宽慰，或许这也是我邀请你们的原因之一，总之，请尽量随意一些，按自己的心情来便好……刚才因为私事也许浪费了一些时间，还希望别影响到大家的心情。”

　　顺便，趁着这个机会，艾因也重新环视了一遍四周，对着一部分坐立不安的来宾缓声道，“莫奈阁下已经向我述明了情况，不过，聚在这里的我们也只是一群还缅怀着彼此的老朋友而已。既然问心无愧，自然也无须担心他们的追责……而我之前所提到的，关于‘在下城的那部分生意’，大家自行忘掉就好——假如你们不希望因此引来一些小麻烦。”

　　“当…当然。”

　　来自艾先生的“善意提醒”肯定称不上威胁，但还是让在场的众人感到脊背发凉，在一阵嗫嚅的回应之后，艾因也随即收回环视的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几人。

　　——在出发之前，他给自己定的目标就是“拿下米哈伊尔和他的研究团队”，如今主线任务显然已经达成，貌似还拿下了一个支线……所以接下去的表现可以全凭即兴发挥：比如先享受一下这场由莫斯集团承办的最高规格接待。

　　前段时间的高强度工作，确实让艾伊积累了不少疲惫……在“选民超正义”开始运行之后，他几乎每天都在忙着维护系统，安排工作，以及进一步和池中的原生势力牵线，甚至还不能落下日常研习计划，难得有空的时候还得交公粮，幸好目前暂时还不用交两份——但即便这样也可谓身心俱怠。

　　至于刚才这波高强度的“扮演”，又让堆积的劳累更重了几分：想承载灰的意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当那道映像于他的灵性中愈发完整。

　　在这个状态下，艾伊是货真价实能得到某种“增幅”的，比如一些研究思路上偶尔会突然冒出；几乎可以被视作“参考答案”的灵感，以及那份对一件事项无与伦比的“掌控感”——仿佛是真的剖出了那不可见的神秘之核，然后将其置于掌心盘玩：直到无数从微观到宏观一切尺度上的信息都被纵览、交汇于思维之间。

　　现如今，属于艾伊的这项能力已经完全能称得上一种“特殊形态”了，不过里边当然也有副作用：就是生于他的灵光有时会被牢灰过于恢弘的自我意志遮蔽，具体的表现大概就是性格会临时变得极其恶劣——这和狐狸自己心理的缺陷还完全不一样。

　　艾伊觉得自己已经算是那种特别特别傲慢的家伙了，尤其是在对待那份“正确感”上，甚至已经有了近似于灰的绝对唯一性……

　　但这也仅仅还只是“近似”，也只有在真正容纳这道意识的时候，他才能隐约理解【艾因】究竟承载着何种程度的狂傲。

　　若不是他的力量没能达到克莱拉的层级，艾伊丝毫不怀疑这将是一轮与前者一般“冷冽”……甚至更加“不仁”的太阳——要知道，诞于辉光的骄阳无论如何都是生于此间的大知者，他重塑原初之光的伟业如果站在另外的角度去看，甚至可以算作对这个残缺世界的“修补”，亦是祂对创造之根源的溯回。

　　但灰不一样，他对自己的认知自始至终都是“迷途的异乡人”，他在这里没有任何归属感，也没有任何除去自身欲望之外的支点。因而在艾因的眼中，只可被视作“工具”的世界，甚至要比克莱拉所定义“原料”更加虚无和幻灭。

　　——所以这两者，都不是艾伊想要追寻、并最终成为的答案。

　　正事处理完之后，现在的艾伊也正在一点点把那些浸染着器皿的灰色扣下来，所以，在莫奈沉思的注视里，他的瞳色也逐渐从刚才冷峻深邃的浓灰，切换成澄澈美丽的苍青……而之前那抹萦绕在宴厅里的沉重气场，也正在缓缓消散——

　　这是一种无形而晦涩的变化，其中具体的呈现……大概就是大家此刻都莫名觉得呼吸通畅了起来，好像那副压在灵魂上的冰冷桎梏突然化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仿佛于晨间漫步禾园，目及之处出现辽阔而悠远的晴空，再一边受朝阳沐浴的温和知觉。

　　与此同时，坐在近处的参参也靠着那股有翼种特有的敏锐直觉，快速发现了这份变化……假如之前那个大佬恐怖到像是疏远严厉的长辈，那现在的艾先生就突然变得“和蔼可亲”起来：明明连尾巴晃动的幅度都没变，但突然就是让人好像敢凑上去摸一把。

　　什么情况？换人了吗？

　　——刚才那只狐狸不要了？

　　不过好耶！

　　鸟的脑回路简单明确，只要外界的威胁源消失，他的压力也肉眼可见地减轻下来。与此同时，周围聚会的气氛也终于开始有重新酝酿的迹象，而一旁静静观察着这一幕的莫奈也忍不住侃谈出声。

　　“艾先生，现在的你看起来比刚才……可爱很多。”

　　“可爱……啧，倒是有挺长时间没人这么说我了。”艾伊轻笑两声，对这个能跟艾因形态正面对线的老精灵说不上发怵，但也没什么太多的办法，不过他说的也确实是实话——黄金黎明那边的老员工都差不多习惯了老板的形象，平常倒也很少会有人再说他“可爱”。

　　事实证明，能顶着这幅人畜无害的模样，还能让自己威名远扬；恨不得小儿止啼的灰，实在是个骨子里就足够恐怖的家伙……反正让艾伊来应该做不到，至少是很难做到：考虑到自己以后也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持刚才的状态，所以他也懒得继续伪装了。

　　不过，因为刚才那副形象的余威尚在，所以暂时也足够镇得住场子——至于米哈伊尔，他心里的那个“大魔王X白月光”……以后大概率也只能进行偶尔的“特殊场合限定复刻”。

　　作为老板，这是让未来的员工提前适应工作环境。

　　“只是没想到，今天竟然来了这么多人……我还以为到最后顶多也就能到那么一个两个。这应该也是莫奈先生的功劳？”

　　“只是稍微出了点力，更主要还是因为你的名字——等之后把学术交流平台建起来，闻讯过来的人应该还会更多一点。”

　　老精灵随口道，“到时候有的你麻烦，那帮家伙里不乏一些快被课题折磨到走火入魔的疯子，脑子里没真材实料可镇不住场子。反正到时候…就得靠你自己周旋了。”

　　“那压力还挺大的，话说你们圣三一的图书馆对外开放吗？我估计得临时恶补点功课。”

　　“没问题，到时候你找来直接报我名字就行。那群蠢货应该管不了你去哪——实在不行我就给你单独发封邀请函，不过出于报酬……到时候我要是能过来你的地盘，最好能请我参观一下你的那座奇点。”

　　“我自己找去圣三一倒是还有说法，但他们敢把你放到我这里来？”

　　艾伊挑了挑眉，觉得这只老精灵未免过于乐观了，而觉察到这点的莫奈也只有沮丧地叹了口气，“好吧，实际上确实有点困难——估计只能等那张桌子前的老东西再被清洗一轮……或许还有点机会，我还是再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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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东一嘴西一嘴地闲聊着，而识趣的人也不会闲到来打扰这里。

　　对大部分学生来说，能参与莫斯集团专程安排的聚会本身就已经够本了，没看到跟个饿死鬼一样的参参到现在还在挑东西往嘴里塞嘛——除了米哈伊尔这样年少成业的董事，这片宴厅里绝大部分的布置在他们毕业前都是不可触及的事物。

　　原本，艾伊也正在专心致志地享受自己面前的美食，直到面前的香槟杯再一次被无声而自然地添满，他才想起来自己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虽然已经很努力地在祈祷对方不要注意到自己，但当那双苍青色的眼睛转过来的瞬间，微光还是感到一阵浓郁的不安……

　　好消息，这位贵客确实没有像以前一些恶心的客人一样——眼中只有不加掩饰的浑浊欲望。但也有紧随而至的坏消息：对方刚才一瞬流露的态度与表现……似乎也没把这个会呼吸、会恐惧，也会因为肢体的触碰而胆颤的少女当成是一个会动的、有思考能力的生命。

　　像是在顺着脊椎撸一只温顺、不会反抗的幼猫……仅此而已。甚至于刚才那些动作本身都只是为了进一步扩散其仪态之里的威权，以及向众人宣称那份不容忤逆的掌控感。

　　“先生……”

　　察觉到艾伊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微光战栗着，又怀揣着某种困扰轻轻出声，因为此刻的注视已经没有了刚才刺骨的冰冷和严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微微皱着眉，语气里像是带着一些淡色的无奈。

　　“我……”少女张了张嘴，轻软的声音还没能挤出喉咙，就被一声及时响起的低语掐断。

　　“艾先生，餐酒是没有名字的，而如果您想要知道它酿造的庄园和批次，可以从酒标上得到答案。”

　　说话的人是道奇，在旁微微躬身的他语气平稳温和，毫无缘由地令人感到亲切和无害……而与此同时，脸颊微红的女孩也只能悄悄伸出小臂，示出用细线系手腕的一枚金属吊牌——

　　同样的标签也悬在她右脚的脚踝处，上边标注着她转化成血佣的酒庄，以及名为“微光”的餐酒品牌。

　　即使知道这样的招待在上城或许算是常态，但艾伊还是幽幽侧过了目光：出于某种理智与感官之间的……极为割裂的冲撞。

　　在失去艾因那份绝对的冷漠之后，他确实还像个正常而健康的男性那样，会对这样美好而值得怜爱的事物升起某种占有与沾污的欲望……不过在崇高的灵性跟前，他只要想就可以轻易排除这些杂念，不过日常为了维系自己对这个世界的“锚”，狐狸也从未明确拒绝过类似的爱好。

　　——谁能不喜欢美少女呢。

　　但狐狸是很有底线的，他的道德作为一道绝大多数情况下很牢靠的基准线，只有在面对货真价实的“复杂感情问题”时才会出现让步的情况……不过，自己是不是渣男这个问题还需要另外讨论，但面前这个可不是什么感情问题。

　　“餐酒，到底是什么意思？”艾伊对这个古怪的词感到些许不解，而道奇则是很干脆的，也不带任何回避地给出了回应。

　　“被弃养在福利院的孩子，被父母亲自送来这里，当成某种货物以换取氏族一丝关照的‘礼物’，还有我们专门培育的酿造芽胚——而要想让一款餐酒拥有美妙的、令人留恋的风味，在挑选胚料的时期，我们就会投入全部的精力……当然，只是希望客人能够满意。”

　　道奇的解释没带任何立场和情绪，不过也充分表明了……类似的招待礼节在上城的土壤根本不被视作是一则“问题”。

　　沉默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除了那只呆呆的鸟之外，无论是米哈伊尔还是莫奈，对这项说辞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质疑的意思——艾伊眯了眯眼睛，在想明白了几乎所有的前因后果之后，他还是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轻叹。

　　“假如这场宴会结束之后呢，她接下去会被你们送去哪里？”在狐狸本人看来，这只是一句没什么倾向的追问，不过下一秒，面前的少女却肉眼可见地惶恐起来，连语气都变得格外惊慌。

　　“先…先生！”依然没等她说完，外务主管的轻语就淡淡地将其恐惧打断。

　　“定制的高档餐酒假如被客人拒绝接受，我们一般也不会进行回收——毕竟启封的风味终究无法再被封回瓶中，如果您担心的是这点……艾先生，请放心，我们绝对没有二次销售的习惯。”

　　——靠，果然。

　　听到道奇的这句话，微光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而早就知道巨企的做派，艾伊对此也没什么进一步的感想：他知道，就算莫斯集团与自己的合作再多，私联关系再好，也不会改变那些扎根在上城秩序底部的“生态”，和这些寡头背后的残酷。

　　这一点，甚至连黄金黎明也是一样的：凡事物的生长便需要占据更多的资源，势必就要挤压其他事物的生存空间——只是有着来自使者的独裁与教诲，所以他能在“道德”的语境里显得更加“正确”一些而已。

　　因而，在无法真正改变那些底部的“要素”之前，艾伊知道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其实很少，非常少……相当的少。

　　——不过，少一点也比没有强。

　　想到基金会在上城有着“圣洛夫孤儿院”那种隐性搜罗机构，而艾伊觉得……至少是为了能让自己的心情顺畅一些，他也准备学着搞一个。

　　“道奇阁下，考虑跟我一起合个资吗？”

　　狐狸说，顺便挥了挥手，而下一秒，身旁少女手腕和脚踝上的两个金属酒标，就这样在她自己呆滞的目光里……无声碎成齑粉。

　　“我想在这里建一座福利院。”他轻声叹着，是一些旁人听不懂的低语。

　　“上边，不结果子的枝子会被剪去、扔在火里，修理干净——可植物的根要是从地里便畸形，这便是土壤的错，栽培的人是要它变作苗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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