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 禁·果

　　这是一趟漫长的旅程。

　　无论是艾伊自己，还是对黄金黎明的各位而言——狐狸这次深潜的时间都远远超过了之前的预估，但幸好，在了解完自己不在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之后……艾伊默默松了口气。

　　回来得还算及时。

　　就如当初阿加雷斯说的那样：思潮之兽的降临并不是时间推衍的结果，而是刻在某个既定“节点”的锚。

　　当狐狸亲自以灵性窥探“大群”的表层后，他确实从中抽丝剥茧出了无数汹涌的暗流：它们以上城为中心，范围向整个巢都扩散，但还没有孕育到极限。

　　距离“动荡”的来临或许还有时间，但无人能摸透其中的距离：这样脆弱的平衡就像海面上一片沉浮的泡沫，没人知道它们会因为那一道浪潮的扑打而瞬息破灭。

　　“嘶，光看着就让人揪心啊……”

　　嘴里念叨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艾伊把注意力从危机的源头移开，在试图赶走怀里抱着自己不松手的涅失败后，只能召唤来灰雾把这片仪式场清理掉，随后以挂载形态，一边向灰庭的上层踱步，一边朝身后的琳轻声道。

　　“跟我讲讲近况吧。”

　　“这段时间嘛……”

　　突然靠谱的大总管沉吟了几秒，也是很快不再搞耍，迅速切换进了工作状态……

　　——这三个月来，靠着几位至臻打工人的日夜加班，黄金黎明的发展还算稳定：虽然对底巢的探索进度一如既往的缓慢，但在上城已经开枝散叶。

　　这部分营收或许短时间内还无法被输送到远郊，但也已经称得上一笔不错的助力，同时也积累了不少世俗层面的资产。

　　财富这种东西，无论在哪里都很管用，至少在话语权超越基金会那个庞然大物之前，黄金黎明还需要靠它们扩张影响力。

　　而随着上城产业向下城老家的不断输血，如今远郊的面貌虽然还不算焕然一新，但还能勉强看得过去，起码物资和基础设施是不缺了，本土的人材园区和再教育基地也已经开始运行——虽然不指望以前收编的废物们变成精英，但努努力变回正常人还是有希望的。

　　但由于头上依然有三大奇点轮番看管，所以总部的扩张还遥遥无期：除了当初从基金会眼皮底下偷过来的“坎恩街”之外，黄金黎明经过了这么久的拉扯，也只多拿到了附近一条街道的直属权，对比在上城迅速膨胀的资产实在微不足道。

　　显然，巢都如今的主人对一家新世界之翼的发展管制很有分寸：他们无所谓那些世俗财富的积累，但唯独在对方总部的规模上——目前只包括远郊以及下城北河区的两条街道。可谓限制重重。

　　毕竟，这片范围内的东西，是很容易在无法监视的情况下被转化成“神秘底蕴”的：而这才是真正可能撼动君主超凡霸权的力量。

　　——意思就是你找地方赚钱没人管你，但不能随便传教。

　　因此，在艾伊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属于神秘侧的“门徒”没能扩充多少，人才储备量依旧捉襟见肘，其中的大部分还都混迹在下城不同的小公司里，扮演着平平无奇的社畜……

　　当然，现在组织有钱了，不太需要让这批人反哺养家了，甚至平时还会反过来给他们发补助。所以，经过此番良性经营，这些“外线人员”的归属感和忠诚度都还算不错，也算是在这里打下了不错的基础盘。

　　不过，对比起基金会在上城直接圈了三环的地皮，大搞“神秘工业”、“神秘学教育部”、“超凡课程大学”的自循环培训体系——黄金黎明的积累速度差得还是太远太远。

　　艾伊对这点倒是没什么可沮丧，毕竟正视差距才能有所进步嘛……更何况，想起自己深潜之前家里还是一穷二白，他其实对目前的局面还挺满意的。

　　以上都是琳大总管随便挑着最近的信息，零星报告给狐狸的现状。

　　“干得不错，过段时间给你们涨工资……”虽然还没当多久的老板，但艾伊已经熟练掌握了画饼技巧——而面对琳鄙夷的目光，他咳嗽了两声，倒也不觉得尴尬。

　　“工资”对现在的大家可能已经没啥大用了，狐狸当然清楚这点：不过他其实是觉得自己现在的神秘学识层次已经完成了一次进化，在炼金术还有一堆奇奇怪怪的领域都算是小有建树，也差不多该给大伙搓点好东西出来，到时候可是试试给他们个惊喜。

　　离开地下室，摊回自己日常盘踞的客厅沙发，再指挥小灰从冰箱里搬来一罐“胡椒博士汽水”，艾伊惬意地飞扑进自己离别了三个月的狐狸窝里，抱着靠枕猛吸一口气，刚准备伸个懒腰，结果衣服一侧的口袋里突然传出一阵细细小小的惊呼。

　　“噫！噫！地震啦——嘶，好重，唔！翅膀被压住了，喘不过气咕噜咕噜……”

　　“……诶。”

　　这个瞬间，艾伊刚刚陷入怠惰模式的意识一下子清醒过来，赶紧用最快的速度爬起身，伸手摸向声音发出地方的口袋。

　　果不其然，从里面掏出来一只栗色的小家伙：而经过自己刚才那番动作，对方现在的头发和翅膀都皱巴巴的，小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幽怨。

　　“艾——”妖精小姐叉着腰，泪汪汪地看着罪魁祸首，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可惜轻轻细细的声音听起来根本没有威慑力，“多莫生气啦！艾又忘记多莫在这里，唔，家都被弄乱了……”

　　“多莫？”

　　狐狸露出几秒钟的呆滞，歪着脑袋看向这个……应该是从秘史中被带出来的小家伙，而一旁的琳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老…老板，这是个什么东西？”

　　作为最稀有的一类幻想种，现存总数可能都不超过四位数的妖精在巢都的知名度不算高——不过琳应该是知道他们存在的，只是没亲眼见过而已，现在则是因为震惊在胡言乱语。

　　“多莫才不是‘什么东西’！”

　　但上边的这句话还是被妖精小姐听见了，多莫随即转过身，仰着脑袋骑在艾伊的手心里，怒气本来稍微被这个无理的人类转移了一部分……不过在看到说话的对象是个陌生人之后，声音又明显萎靡了下去，“多莫……多莫就是多莫，多莫很厉害的！不可以看不起多莫哦……”

　　“你怎么会在这……等等。”

　　艾伊深吸一口气，剔透的灵感瞬间扫过面前的迷你少女，反馈来的知觉都和秘史中留存的烙印一模一样：这就是自己所熟知的多莫。

　　下一秒，他立马想起了些什么，随即确认了一遍自己灵性里雕琢的那道仙灵契约。

　　“原来是这样……”

　　果不其然，即使在脱离了那重巡礼之后，它也没有丝毫的褪色，依旧在属灵的痕迹里熠熠生辉——与此同时，小白的光幕也一起亮了起来：

　　「怎么，给人家拐走了还想跑？当时可是你自己答应祂，要把这个小东西带出那里，还说什么哦哦……“要做人家永远的朋友”…现在又想演渣男了？」

　　——我只是没想到能直接带到现世来。

　　艾伊刚想反驳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下一秒，多莫有些茫然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她此刻再迟钝也发现了情况的不对劲，“噫？好奇怪的地方，怎么到处雾蒙蒙的……？”

　　对比正午历，巢时代的神秘环境显然已经不是旧世代的那个了：所以多莫对此表现得有些敏感，这种变化对属灵的妖精而言实在无法忽视

　　少女眨了眨眼睛，朦胧的目光随即缓缓转向狐狸。

　　“艾，这是哪里？”

　　“……“艾伊犹豫了一下，随即很快告知了她真相，“这里是我的世代。”

　　“？”

　　闻言的多莫，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小脑袋，懵懂的目光带着好奇和细微的不安，慢慢地打量着四周。

　　“艾…的世代？”

　　她正在用自己的小脑袋消化着此刻的信息量，不过虽然多莫平时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但她在关键的事情上还是很敏锐的。

　　“是……新至的，后来的吗……”

　　直到缓慢而认真地理解了这里发生的一切之后，栗色眼睛的少女仰着头，看向艾伊，寻求着这个答案……后者则用一声轻轻的“嗯”作为回应。

　　“经历正午光阴的沉沦，这里是往后的；崭新的世界。”他看着这个有些害怕的小家伙正蹲在自己的手心中央，身后透明绮丽的羽翼缓缓开合着，像在思索；消化——又从契约中交织的灵性背面，折射一股细微的恐惧与不安……

　　“也是我出发的地方。”

　　一切远离故土的失乡者都会产生类似的情绪，而在触碰到狐狸安抚的目光之后，这股彷徨又被快速地稀释了下去：就像被涤洗的玻璃试管——被新注入的依赖与信任所填满。

　　“原来是这样，多莫已经完全明白了！”

　　妖精少女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回了一开始活力满满的样子，身后皱巴巴的翅膀也缓缓舒展开来，“是艾把多莫接过来了，对吗？以后多莫就和艾在一起了……是同一个地方？一模一样的地方，对吗？”

　　“当然。”

　　看见多莫重新活泼起来的样子，艾伊默默松了口气。

　　幸好是多莫，要比其他麻烦的家伙容易哄多了，就好像只要有信赖的人陪在身边，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家伙就不会不开心——

　　实在省心的要命……狐狸发自内心地感慨着：

　　多莫，根本就是小天使。

　　而在灰庭，多养一只妖精甚至还算是增添物种多样性，况且，在重新查看了一遍当时签下的“契约”之后，艾伊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在现世的神秘环境里，隐约沟通“仙灵法术”的媒介。

　　作为一个古早的施法体系，仙灵种的法术似乎有着很高的“向上兼容性”，在巢时代活跃、复杂到极致的运行场景里，仙灵法术这个原始软件竟然可以被实现相当大的一部分……

　　就跟这个种族不讲道理的特性一样，属于他们的法术看起来也不是很讲道理——而在仙灵法术早已全面失落的现世，连现存的仙灵种都遗忘了那重扎根梦乡的过往……所以，艾伊，加上多莫，或许是它唯二的继承者。

　　这份力量在适用度和扩展性中可能比不上秘术体系，但作为基于“幻想”的施法载体，就算只作为研习素材，也算得上一份超高价值的秘识了：能让智库给它在“法术学总纲”里单开一本目录的那种。

　　艾伊已经准备把这些知识晚点丢给研发部，让那些学徒琢磨去，而自己最近要忙的事情有点多——暂时不适合亲自做这种容易掉头发的科研苦差，他现在正在思考更加重要的情况：

　　除了多莫呢？

　　在巡礼的终点处，除去将灵魂系于自己的妖精少女，艾伊觉得他应该还带了一些东西出来，于是自然而然地，他将手摸向另一个口袋。

　　还真有。

　　摸索着，狐狸将那个圆鼓鼓的东西掏在手上，然后缓缓放到面前。

　　下一刻，他就屏住了呼吸——

　　因为此刻的灵性视界里，这个物体在上个瞬间仿佛褪去了表面封存的白蜡，紧接着，一团扭曲的、庄严神圣的，如黑洞般凝固成基点的“恢弘影响”，就从它的轮廓里不断挥发而出，散射着超越理解的虹彩光辉。

　　“我去！”

　　仅仅是一个瞬间，这股巨量的介质便将艾伊的心神冲刷得近乎空白，直到下一秒，从灰庭深处涌出的无数雾气，密密麻麻地将其团团包裹起来。

　　灰雾们起初不断被那道深虹的色彩稀释着，仿佛面对着一份比较世界的本质还要更加崇高且辉煌的事物，但在属于自己的法场中，小灰最终还是成功的，将这份险些蔓延出去的影响控制了下来。

　　此刻，慢慢缓过神来的艾伊，也终于在那道璀璨光幕的映衬下，勉强能看清这颗被自己捏在手中的苹果……而在小白对神秘物品的分级中，他看到了一道比之前安妲塞给他的那根鳞羽，比默鸦给他的那根翎羽——色彩都更灿烈的，甚至再无二者的“注释”：

　　——禁·果/唯一/（虹）——

　　「木生的创造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