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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落泪之日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6,110 字

  司辰之间的纷争本就近乎不可理解,更何况是立于神秘顶点者。

  当那位曾取代天空的旧日之王重临此间,随行而至的便是永夜的回归,终结的宣告。

  广阔的大地与无穷无尽的光之海洋,皆因红龙的愤怒而战栗——在属灵的视界中,挤破帷幕的巨兽,已将自己张开的翼膜重新化作无垠的帷幕,把近半的世界拖入那道沁着深红色的“天穹”之后。

  其中无火萃之荣光,亦无无照明之恩典……仿佛羔羊的血溶解在生铁中,仿佛脆弱的肋骨被折断在了乐园的废墟里。

  【從我幼年以來,失格的長類屢次逐我;苦害我,却沒有勝了我。】

  翼与膜;鳞与羽;尾与爪……生命意志底部最质朴的自由与强大扎根于此,刀兵的原型生于此,稳固的原点也锚于此。

  大红龙是初代天父最骄傲的造物;却也是令那位造主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子嗣——因其可同时徘徊于天空与大地的威严;当然也因其不容置疑的力量。

  【天上的爭戰未使我扫落。】

  安妲平淡的声音不含迎战的锋利,只如同审判般残酷,【深红的寶座曾與我坐在上面,抛却它的亦是我……從我面前,连父都逃避,無可見之處——此乃活物的第一次得胜。】

  红龙不拥红王之称,是祂无欲举地上的战争与杀伐,否则,祂便是终点处等待万类的终极天灾,亦是一切启示与预告的最后清算。

  可如今,即便要以往前所有的世代的终焉作为代价,这位伟大者也决定要以此作为锚点,宣告这场“通向后来”的毁灭……

  无论是为了自己,为了这个世界,还是为了某些总是会感到孤独的家伙。

  于是,那道与天光泾渭分明,又与那太阳截然相悖的意志……此刻正用名为大天启的末日,挑战那本该属于上灵;属于日之暴君的无上威权。

  在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里,有硝石与硫磺从天而降。

  「三分之一的白昼化作绝灭的动荡,连同天上三分之一的光辉被掷落到地上。

  」

  没有任何的声息能从“天启”的起点处发散出来。

  但在这个瞬间,地上的艾伊还是嗅到一股浓郁到不可解析的血腥味,它几乎令所有的灵性都为此蜷曲而怖惧。

  此刻,他的眼球放缩到极致,一道流溢着金红色的竖瞳倒影,正渐渐从瞳膜之下浮出,里面散射着如万华镜般绚烂的色彩,同时带来几乎无法忍耐的灼烧与炙热——亦也有见证的荣幸。

  狐狸现在的脑子里只有这样的念头。

  “瓜!能看到如此惊世强者的对决,便是死也值回票价了口牙!”

  ……

  【麻烦……】

  仿佛是光与暗在那个不可理喻的层级中相撞,又从毁灭的缝隙里传出克莱拉冰冷而独自的低语。

  【连你竟也只想要逆水行舟。】

  在灵性的层次中,那破碎的帷幕如倒悬的天空般陨坠而下,外层裹挟着煌炎与硫火,黑暗与死荫,狂风与冰雹……混杂着逆卷而升的烟柱,与那红龙眼中的盛怒交织,几乎映染了半侧的“上方”。

  而当那光辉被彻底掷落的一刻,似有祭坛上的火掉到地上,伴随雷鸣、声音、闪电和地震。

  吹角声在那毁灭的律动里无比清晰,即便在属灵的国度以外,光凭肉眼都可以窥见从那灭绝的边缘渗漏的现象:

  上层世界的“亮度”在这个瞬间猛地坍缩了一大截——那是“永恒光照”的缺损,也是骄阳之权力被遏制;乃至被驱逐的迹象。

  【真是麻烦透顶……】

  天上的光辉不断在火与暗的侵染下涨缩着,似乎陷入某种寂静的制衡,不过,那伟大者的争战却完全没有休止的意思。

  【我以为,一位对世界既无宽恕,亦无怜悯者,应该不会感到“麻烦”才对……】

  此刻,在撕裂的世界边境,神话之物从云层中显出的部分的姿态与形体就几乎无法辨识,无从理解;不可名状,只有一些抽象到极致的事物从中析出,似深红的刀兵;凝固着血与暗的天空;冻裂人灵魂的寒冷;硫磺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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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因为你从未扮演过羔羊,所以才会如此傲慢吗。】

  红龙展翅在天上的诸国与列邦,与那天体宏大的轮廓对峙,其形体占据着三分之一的永暗,其伟力向着光的一侧不断流溢,化作一道暗红而无垠的吐息——

  这道足以要压塌这个世界的恢弘流质,已经汇聚在了高天之上,与那太阳的光辉触碰在一次,仿佛即将冲刷大地的潮汐,又仿佛两个世界的相撞,一者深红暗沉,一者剔透永光……

  “乒——”

  当深红的潮汐逆卷于此,便在“滋滋”的声响里熄灭于此,但下一刻,又从盛放着君主灵性的;那道剔透无影的镜面中传出一道闷响。

  是那镜玻璃的一楞被崩碎!

  此刻,从骄阳的额角处,有透明的血渍缓缓渗透出来,短时间内似乎无法愈合……这令他始终无机的神色都闪烁了几瞬不可抑制的恍惚,似乎是在缅怀远离了灵性不知几何岁月的疼痛……

  【傲慢?】

  克莱拉轻语着,也许是因为构成其身的光辉正经历黯淡,以致于被短暂地拉扯重返了一个“更低矮”的层面里——在这样片刻的下落中,祂甚至罕少而珍惜地,取回了一些旧日早已抛却的幻影。

  只有曾被割舍的知性里,才会孕育与那“神性之精粹”格格不入的软弱与退缩……不过骄阳早已不会因为这些已失之物而产生怀疑,祂只是并不突兀地看见了那道空洞,那份不全,以及为了填补它而滋长了无数年景的“阴影”。

  那便是祂的;也是徘徊在一切灵性底部的追奉之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祂罕少地叹息了一声,不过又很快打断了对自己而言早已不具备意义的追忆,【算了……】

  【那都不重要了。】

  当君王拒绝了悔恨,于深远的过去,某些已逝的旧日之物便再也不可溯回了——

  不过,记住它们的,始终还有这个如今遍体鳞伤;残破不堪的世界。

  它昔日曾是光辉永安的【乐园】——当那颗伟大的;始终运行在世界顶部的天体,仍愿意以其崇高而神圣的【照明之秘】,驱散一切阴影的时节。

  那时的骄阳,还在以光与暗的更替与季节的循环制定时序与年岁,也乐于映射地上一切属于生命的期盼与愿景。

  甚至,于乐园的起点,在一切神秘主义刚刚启程的源头,祂仍还怀揣着恋慕,与稚嫩的火苗相拥——那时光与热的流出仿佛一体,不似如今天上那颗冰冷不仁的天体,而是会对大地施以供养之恩典的“恒星”……

  可当构成祂的崇高之灵,被那股深远的渴慕驱动,于是缓慢而不可违抗意识到:这些“阴影”其实是“欲望”的本征:是一切“不完整”呈现在灵性中的伤口,亦是辉光对所有流溢之形;对全部受造之物发动的复仇。

  【为何要令本该完满的意志陷于不全之苦难?明明是如此深重的折磨,多么残忍的侮辱……】克莱拉轻声自语着,那双依旧璀璨无影的眼眸中,虽有片刻的浑浊流过,却也始终不曾向下垂落过哪怕一瞬。

  【我凭什么要忍耐这些东西。】祂说。

  【你什么时候忍耐过?】红龙的低语在倒映着深红的另一半帷幕后响起,而那只狐狸讥讽的笑声,也开始在镜面的跟前回荡。

  “是啊,凭什么。”

  艾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拖拽着那具残损不堪的躯壳,缓慢而坚定地站立起来,用手中繁茂的荆棘之枪,支撑着身体几乎全部的重量。

  “你要大地与山岳闭言,你要海洋与天空诫默,你要那些生命底部的自由意志遵从你的独裁,即便他们本可以凭借“不全”的起点接近那道光源,即便他们可以自己拥有心中之光,点燃灵中之火……”

  他现在完全不想掩饰自己此刻的愤怒和怀疑,完全不想,一点都不想。

  “你厌倦了为他们照明,你否定‘永恒’之外的美好——我还想问你凭什么呢……他妈的凭什么……凭什么你就可以这样毫无留恋地弃掉那些东西?弥母选择用爱与重力锚定自己,她见过一切生命的起点,也见过他们抛却软弱,走向独立的可爱模样……可明明你的知性也一定孵化在地上,你也曾经历过爱与恋慕,是曾在凡尘食乳的婴孩,可为何你要自己的知性死于权力?为什么穆就要被抛却在不全的阴影里,腐烂在罪恶的泥沼里?”

  此刻,艾伊任由那些金红色的荆棘裹缠自己,任由那天之蔷薇攀上自己苍白而单薄的皮肤,蜷卧着经过脖颈,缓缓环绕娇小瘦弱的额骨。

  “凭什么啊……”

  【……】

  镜中的轮廓没有在看他,但也没有回应,只是平缓的呼吸里掺入几丝无法察觉的杂质,却也依旧沉默无声。

  刺骨的死寂里,艾伊突然想到,又好像是回忆起来一些深远的悸动。

  似乎,无论神明还是人们的欲望,总是要为了毁灭旧的,迎取新的——无论昔日的价值与道德,还是褪色的追奉与憧憬……可当他驱逐了曾经构成自己的一切,那么便也否定了自己拥有的一切。

  独裁的君王迎来腐朽的终局,似乎连天上的那位也无法例外……而在这样可悲的尺度下,也许这个世界真的无法建成一座所谓的理想国,也终究无法寻到那位可以被寄存一切憧憬;希望与信赖的“雅威”了。

  “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的瞬间,艾伊就这样难以控制地大笑起来,苦涩而可悲,不止为这个注定覆水难收的世代,也为了面前那伟大却也悲哀的君王。

  “克莱拉……是你把自己杀死了,在那道深渊的跟前,是过去的太阳已死——他尸体掉落在里面腐烂,而如今王座上的你,虽携着无上的光辉,看起来却反而更像是一道褪色的幻影,一具冰凉的躯壳……”

  他的声音悲恸而低敛。

  一旁,多莫安静地坐在他早已布满荆棘的单薄肩膀上,与艾伊的灵性相连的她,自然知道身旁的人在缅怀着谁。

  无非是为一些已经付出的代价而感到深思,又为其背后的“必然”感到无奈罢了。

  “我曾劝过他,我说,你或许还可以回归这里,回到光里——只要摆脱了罪恶,只要远离了腐坏,我以为他依然可以回来的,至少能让这些冷得发疯的东西,保留哪怕一缕的温度……”

  艾伊苦笑着,几乎是要分辨不出来,自己此刻复杂至极的情绪。

  “明明还有那样多的遗憾啊……”

  他看着面前那个生硬而无机的轮廓,看着这位再也不会拥有一丝“软弱”的神明,突然感到难以言说的残酷和失望。

  “不过,现在看上去,他最后把自己留在那里的选择,大概是对的。”

  艾伊想到那具塌陷在荒原中,明明不似冻毙;却也枯败朽坏的骸骨,只感到一阵透心彻骨的失落与寒冷。

  -明明早就不该怀揣侥幸了才对。

  ——终还是神圣死在了地上,可惜已发生的苦难终还是无可挽回。

  不过,艾伊依稀也知道,此刻从自己心灵里升起的那份情绪,大概不是一种幻想的破灭……毕竟,类似的失去,他已经体验过不止一次,也早已习惯了不止一回。

  只有在这里胜过那拥光的暴君……

  艾伊安静地;重新举起手中的枪矛。

  安妲之前稍微暗示过他,临时挤入这重世代的大红龙,虽然依旧强大到极致,却也无法像曾经撕碎伊甸那样,于此粉碎骄阳的威权。

  祂可以掷落三分之一的光辉,但这并不足够颠覆骄阳的统治……在“上灵”的王座上,太阳占据着几乎全部属灵的容器与权能,“大天启”终究会被“永恒”的终局覆盖,正如身为外来者的红龙也终会被彻底逐离。

  就如同此刻,当疼痛所带来的一瞬追忆终结之后,那位从短暂恍惚中脱离的君王,便已经开始重新夺回“上”的位置——

  伴随无穷无尽的权光从那轮沸腾的天体中晕染开来,深红色的帷幕停滞了蔓延的速度,再是缓慢的,被那光辉压缩着倒退回去……

  于此,无论多么伟大的意志,也几乎不可与骄阳的重量齐平——当那日轮陷于黯淡的同时,红龙的一首也随之低迷地垂落下去,其佩的冠冕的一角残碎磨损,近乎折断。

  “安妲,帮我。”

  这个瞬间,所有杂乱的念头都已经变得剔透而澄澈了,艾伊现在只是这样在魂灵里默念着,呼喊着,平静到近乎肃穆。

  “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悔恨,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若有罪恶,那便尽管加注我身。

  这个世界即将退无可退,而用于终结一场毁灭的,终究只能是另一场毁灭——

  【嗯。】那个在印象里如羔羊般柔软,现在却能给人带来安心的声音,也这样回应着他。

  下一刻,天上又响起庄严的角声。

  「冰雹和硫磺,被混著血被撒在地上;於是大地的三分之一被燒掉,樹木的三分之一被燒掉,所有的青草也都被燒掉了。

  一座像被火燃燒著的大山被丟進海裡;於是海的三分之一變成血。

  海中有生命的受造之物的三分之一也死了,眾船隻的三分之一也被毀了。

  」

  ——《启示录·II节/二章》:

  【Gamaliel.(硫磺之日)】

  【唯有罪恶能够终结罪恶。】

  ——

  在约有三刻的寂静之后,三分之一的世界便在那倾塌的轰鸣里,被从天而降的深红烧毁。

  毁灭滚动着铺陈而去。

  这是一个完全超出凡人灵感极限,压根无法被转述的过程——即便是艾伊也只能依稀看见,有无数光怪陆离的光景从那皲裂的上方渗漏,然后流淌在地上,所经之地,连存在本身都塌陷着掉落下去。

  万亿亿吨重的现世基石,压根无法阻挡那吐息分毫,便化作浑浊而虚无的流质,再被分解成无法承载“物质”的红液。

  此刻,就连支撑大地的“神木”,都在那无处不在的震动中战栗……无穷无尽的,属于世界的疼痛与苦难正从那生命的源头传递而出,仿佛生母的哭泣与呼喊,带来所有灵性几乎无法抑制的,想要为之祈祷而哭咽的悲伤。

  但艾伊现在能做的只有放弃软弱,放弃怜悯,放弃悲恸——这让他几乎忍不住地发抖,几乎无法控制地摩擦着上颚的犬齿,再把手中的凶器重新握紧,重复一遍又一遍。

  在无法真正杀死或战胜那位君王的前提下,唯一可能制衡祂的方式,便是打碎世界的“容器”——也唯有这样,才可能阻止祂光辉的侵染,逼停那宏图的推进。

  大天启的毁灭之布告已经彻底降临于此。

  不久前几乎遮蔽了天空的流溢之树,此刻正在在旧王与现君的跟前震颤而战栗——其上方庞大的分形树冠已经被暗红的硫磺沾染,受毁灭浇淋,变成了仿佛在暗火里扭曲的坏枝……

  无数承载着力与型的圆与线开始崩塌,而那些扬升的路径边缘,更是不断有小团小团象征的原型从上边解离着掉落下来。

  【不要…踏伤我的果园。】

  在那盈满硫磺气味的深红吐息中,君王背后高悬的恢弘天体,已经将所有构成自己轮廓的光辉聚拢在那里,聚拢在那“流溢之树”的跟前,筑起一道透明的无垠帷幕。

  在红龙引动的大天启中,克莱拉必然要护卫“流溢过程”的完整……否则,补入辉光的旧造也终究是不全的,即便祂做到将世界重塑回光源,这也会是不再完美的“永恒”,亦是暴君无法接受的伟业之结局。

  而这个时刻,亦也是祂最脆弱的瞬间——即使是最高的伟大者,也须要为此分出全部的精神与力量。

  “真是…麻烦透顶。”

  此刻,也不知是从某个起点开始,艾伊冰冷的呼吸,仿佛就从那镜面的深处传来,嘶哑而微弱,也不知道在嘲笑着谁。

  “我们这些,傲慢的;愚蠢至极的混蛋……”

  在他身后,圣洁的门扉早已渗满了血渍——起初被交递到他手上的,像是无穷无尽的业血之海,已经在上个瞬间全部蒸发殆尽。

  “卡……”

  终于,那道期待已久的,此时微弱至极的碎裂声,终于在他身前响起。

  ——这就是全部了。

  全部的积累,全部曾在地上响起的祈祷与回响,都被耗尽在这里,汇聚在朗基努斯的矛尖……而当它被死死抵在镜面之上,只是造成了这样一次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却也珍惜到几乎不可复刻的胜利。

  艾伊毫无感情地笑了两声,又很快切换成嘶哑的干咳。

  他就这样麻木地看着自己涂抹着枯败血迹的枪尖,如同一道确凿无误的法则那样,在那道剔透的镜子前,撕开了一道缺口。

  伤口就列在神明的眉心处,而这次从里边渗漏出鲜红的东西来——终于不再是透明的流体,而是沾染着葡萄酒一样芳香,鲜艳的,倒映着阳光,蕴含着温度,闪耀着近乎澄紫色的美丽血液。

  -真正的圣血。

  就在金红的枪矛之上,曾残留在那里的旧日之物渗了进去,缓慢地渗进太阳的灵性,如同深远的罪恶终于被归还,就如本就该存在那里的一道伤疤。

  在罪人身后,纯白的门扉之间,珀金的墨迹正书写着这状业:

  「

  那人用枪刺太阳的眉心。

  于是,从那里流出血与水,又也许是紫红色的泪。

  」

  ——《启示录·II节/三章》

  【Lacrimosa.(落泪之日)】